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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1章 奏對

  王溥將茶水放下後,對趙懷安繼續道:

  「大王,以前臣在長安,曾有一個觀察。」

  「民間禁食鯉,但宮中多食,而且常能採買到活的黃河大鯉魚,當時臣下就奇怪,河東距離黃河也不短,如何吃到活鯉魚呢?」

  「後來臣就去找漁人問,才曉得,原來漁人們裝鯉魚的時候,會在木桶中再裝一條黃河大鲶,這類魚性子凶,會追著鯉魚啄咬,逼鯉魚不停遊動。」

  「只要過程中不斷換水,鯉魚被送到宮中時,還是活蹦亂跳的。」

  「而今之吏治也是如此。」

  「無論是吳藩,還是昔日關隴諸閥之高宗,初時都是有幹勁,有操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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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時日一長,建立了關係,掌握了權力,便容易懈怠、保守、謀私。」

  「最後勾連一氣,互相包庇,排斥異己,最後黨同伐異。」

  「而整個吏治也就越發成為死水,漸漸發臭。」

  「而言官,就是投入這潭死水的鲶魚。」

  「鲶魚本身未必有多大力量,但它四處遊動,攪動水流,讓其他魚不得不保持警惕、保持活力。」「言官也是如此。他們不停地彈劾、建言、批評,讓諸官們知道,頭頂始終有一雙眼睛盯著,甚至不需要證據,就可彈劾他們。」

  「有這種壓力,就能迫使官吏收斂貪心,勤於職守,謹慎行事。」

  「但要想讓言官保持這樣的凶性,同樣也要設計,因為言官久之,也無法超然於腐敗風氣之外,也講情面,受賄賂,圖私利。」

  「所以,臣諫言,大王若要設言官,當有三條。」

  「一選道德高潔之士。用此類人非是重其道德,而是彼輩重名,愛惜羽毛,不會隨意攀咬而害了自己聲名。」

  「如此,風聞之事也會稍加問訊,不會奏一些荒誕不經之事。」

  「二是品秩務必要低。言官品級不能高,得多為年輕人,他們只對大王負責,不受其他衙門節制。」「彈劾奏疏直送大王,不經政院轉呈。十年內,不轉任他職,不參與行政,專心監察。」

  「同時,給予他們一定的言論豁免,只要不是惡意誣告,即便查無實據,也不輕易治罪,以鼓勵他們大膽直言。」

  「三是言官只風聞言事,大王接到彈劾,應責成督察院或錦衣社核查,言官不參與調查。」王溥說完,認真道:

  「大王,臣知道,即便制度完善,言官中也難免有顏預之輩、徇私之徒。」

  「但正如軍中難免有怯戰之卒,難道就不建軍了嗎?治國如用兵,不能因噎廢食。」


  「太宗設諫官,非不知魏徵有時言辭過激,非不知其他言官或有私心。」

  「但他更知道,沒有這些言官,他會耳聾目盲。」

  「大王欲開創仁義之世,欲重建天下秩序。仁義之世,不僅要有仁政,還要有督政!就讓這些言官成為大王的眼睛吧!」

  殿內一片寂靜。

  良久,趙懷安緩緩開口:

  「你這番話,的確是我沒想過。」

  他頓了頓,嘆道:

  「我確實厭惡那些空談誤國的清流。但你說得對,不能因清流之弊,就廢了言官之制。關鍵是如何設計,如何選人,如何約束。」

  「此事,容本王細思。你且將今日所言,整理成條陳,三日內呈上。」

  「是!」

  王溥躬身應諾。

  趙懷安又看向鄭虔:

  「鄭先生,今日經筵,本王頗有所得,剛剛本王說話是重了點。」

  他語氣誠懇:

  「本王淮西土人,讀書不多,於治國大道常有困惑。」

  「今日幸得先生們教誨,又得此《貞觀政要》,可時時研讀。望先生們今後多進講此類典籍,我當虛心受教。」

  鄭虔、王溥連忙躬身:

  「大王虛懷若谷,乃江淮之福。」

  趙懷安擺了擺手,指了指案上的《貞觀政要》,感慨道:

  「讀史可知興替。貞觀之治,距今已二百餘載,其精神竟仍鮮活如初。」

  「可見治國大道,亘古不易,本王當以太宗為鏡,時時自省。」

  鄭虔這會心已經緩和過來了,自覺和旁邊的年輕人一比,真是有太多不足。

  但也正是今日一事,讓他看清了眼前的大王,真是千年未有之聖君啊!

  這是天下的福氣啊!

  雖然吳藩還未得天下,但鄭虔已經毫不懷疑,這天下必屬大王。

  他深深對趙懷安一躬,謙虛道:

  「大王智本天成,縱然無此《貞觀政要》,一思一行也無不暗合聖道!」

  「這《貞觀政要》不過是幫大王警語一二。」

  說著,鄭虔忽然提議:

  「大王,昔太宗曾命閻立本繪《歷代帝王圖》,置於屏風,以警策自身。」

  「大王何不效仿?將《貞觀政要》中精要語句,製成屏風或掛軸,置於書房、殿閣,朝夕可見,以為座右之銘。」


  趙懷安欣然採納:

  「此議甚好。便請先生遴選語句,我這就命人製作。」

  說著,趙懷安忽然想起一事,對角落那一直秉筆的記注官,司馬林,說道:

  「司馬卿,今日我有一個感悟,就是為政以明,非讀史不可。」

  「可這史書繁浩,我一直想有一本可從周到現在的史書,最好能按照年來寫,這樣我和我的孩子們,就曉得這片土地的興衰故事。」

  「司馬卿,你是太史公的後人,太史公有雲,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你能否也發這個大宏願,為我趙家寫此史家巨著!」

  「拜託了!」

  從來都是透明的記注官,司馬林愣住了。

  他提著筆,站了起來,看著微笑著的吳王,整個人被閃電打到了。

  司馬林深吸再深吸,最後一拜到底:

  「巨……臣司馬林,雖才疏學淺,然蒙大王如此重託,敢不竭盡心力,以效太史公之志!」趙懷安哈哈一笑,說了這樣一番話:

  「我要你寫的史書,不唯唐,不唯周秦漢魏晉,也不唯我趙懷安。」

  「你要站在高處,俯瞰這片土地上發生的一切。評判一個朝代、一個人物,不看它是否正統,而看它是否有益百姓,有益天下,有益節氣!」

  「就如秦始皇好大喜功,但他統一文字、度量衡,功在千秋。」

  「漢武帝窮兵贖武,耗竭民力,但他開疆拓土、尊儒興學,莫定根基。」

  「太宗玄武門之變,得位不正,但他開創貞觀之治,千古稱頌。」

  「所以,你的史筆,當以生民之苦樂、天下之衰亡,道德之進退為準繩。」

  「贊該贊者,貶該貶者,不必為我諱,也不必為古人諱。」

  「甚至哪日需要你為我記,你也要將我的過錯和局限,如實記載。」

  「我趙懷安要做不到聖人,但想做個赤誠的人,能留個坦蕩遺子孫。」

  司馬林聽得心潮澎湃。

  這等胸襟,這等見識,大王說不是聖人,可聖人是什麼樣的又有誰見過呢?

  他躬身道:

  「臣明白了。史書當為天下公器,非一家一姓之私錄。」

  趙懷安哈哈一笑,竟同樣作揖下拜!

  敬此大宏願!

  經筵終於結束了,鄭虔、王溥行禮退出。

  趙懷安獨坐御案後,望著窗外漸高的日頭,心中那份因工司貪腐、吏治積弊而生的煩躁,稍稍平息。讀書明理,確能讓人心境開闊,看得更遠。


  片刻後,他收斂思緒,對侍立一旁的記注官道:

  「傳王潮。」

  片刻後,殿外金吾入內,躬身稟報:

  「大王,勝捷都都頭王潮已在殿外候旨。」

  殿外,廊廡下,王潮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邁步進入文華殿正殿。

  這是他第一次以此心境踏入此地。

  殿宇高闊,樑柱森然,御案後那位身著常服、頭戴軟腳襆頭的吳王,正目光平靜地看著自己。那份沉靜的氣度,只讓他心生敬畏。

  王潮趨前數步,雙膝跪地:

  「末將王潮,叩見大王。」

  「平身。」

  趙懷安聲音平和:

  「賜座。」

  一名女官搬來繡墩,放在御案下首右側。

  王潮謝恩,側身坐下,只敢坐半邊。

  「今日臘八,本不該擾你天倫。」

  趙懷安開門見山:

  「然有一事,我思之再三,需聽聽你的見解。」

  「大王垂詢,末將必竭誠以對。」

  趙懷安點點頭,從案上抽出一卷輿圖,緩緩展開。

  這是包含福建在內的山川形勢圖。

  趙懷安問:

  「你對如今福建局勢,有何看法?」

  王潮一愣,他是固始人,大王為何問他福建的事,不過他是有大志向的,對於後面的戰事是有自己看法的。

  而機會也從來都是給有準備之人的。

  如果王潮一問三不知,這機會就不是他的,但福建,王潮真下過功夫。

  王潮一邊腦子飛速轉動,一邊斟酌詞句:

  「回大王,如今福建,可謂四分五裂,亂象叢生。」

  他結合軍中書堂的參謀們的觀點,還有自己的想法,條分縷析道:

  「能代表福建勢力的實為兩股。」

  「一為福建觀察使,陳岩。」

  「此人建州人,以九龍軍起家,軍紀較嚴,名義上統轄全閩,但實際上只有福州一地,對偏遠州郡控制力弱,眼下正忙於整合內部、鎮壓不服。」

  「二為泉州刺史廖彥若,此人的確為朝廷任命的刺史,但其行徑殘暴貪虐,橫徵暴斂,泉州百姓苦不堪言,民心盡失。」

  「此人雖據泉州,但外無強援,內失人心,如朽木將傾。」


  「而除了兩官面上的,各地又有豪強。」

  「建州、汀州一帶,峒酋、洞主林立,擁兵自保,不服官府。尤其汀州鍾氏等土著大姓,占山為王,時有叛亂。這些勢力,平時自治,官府來剿則退入深山,難以根除。」

  「另外福建沿海諸島又有海盜蠻夷,向來猖獗。」

  「彼輩擁兵船,割據海上,且因有船,流動性強,時而劫掠,時而受招安,目下多獨立於陳岩之外。」王潮總結道:

  「總而言之,福建看似有陳岩這個觀察使,實則政令不出福州。泉州廖彥若暴虐失民心,建、汀豪強割據,沿海海盜橫行。亂局之中,百姓困苦,渴望安定。」

  趙懷安靜靜聽著,待王潮說完,他抬眼問道:

  「若孤讓你帶兵攻福建,你有何方略?需兵幾何?」

  一句話,讓王潮心跳如鼓,但多年軍旅生涯練就的鎮定,讓他迅速進入狀態。

  他起身,在得到趙懷安頷首允許後,開始在地圖上奏畫:

  「末將以為,攻福建,當分三步,速戰速決,避免陷入泥潭。」

  「第一步,直取泉州。」

  「廖彥若暴虐,民心盡失,我軍弔民伐罪,事半功倍。」

  「且泉州富庶,得之可為基地,其地臨海,得之可控海路。」

  「第二步,令福州陳岩入金陵聽調。」

  「我吳藩本就提調東南諸道兵馬,福州陳岩理應入我藩聽調。」

  「若陳岩識時務,或可許其保留觀察使虛名,實則養於金陵。」

  「若其不來!待我海路取下泉州後,挾新勝之威,水陸並進,迫其就範。」

  「陳岩雖有些實力,但內憂外患,不能當我軍一擊!」

  「第三步,平定建、汀、漳。此三地,豪強、海盜盤踞,地形複雜,不宜強攻。當以撫為主,剿為次。」

  王潮最後抱拳:

  「大王,臣不敢大言!」

  「臣只需本部千人,加上精兵三千,再有海軍之助,從金陵登船,沿海岸南下,直撲泉州!」「三月可定全閩!」

  說完,他退回繡墩,垂首靜候,後背已隱隱出汗。

  趙懷安思考著,良久,緩緩開口:

  「方略清晰,有理有據。尤其直取泉州、弔民伐罪之論,頗合我意。」

  王潮心中一松。

  但趙懷安話鋒一轉:

  「然,用兵非獅子搏兔不可!」


  「如你可以,我豈不捨得大軍付你?」

  趙懷安頓了頓,看著王潮:

  「你且退下,今日所言,勿對外人提起。回去後,可細思福建治理之策,若有心得,可密奏於我。」「末將領命!」

  王潮起身,躬身行禮。

  「去吧。」

  王潮再拜,倒退數步,轉身退出文華殿。

  直到走出殿門,來到陽光下,他才發覺,後背內衣袍已被冷汗浸透。

  還是被金吾引導著,王潮沿著宮道往外走,腳步有些虛浮。

  不是王潮非好漢,只因心在利祿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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