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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0章 風聞

  臘月初八,未時三刻,吳王宮文華殿東側偏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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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潮被一名背嵬親軍引至此地時,屋內已擠滿了人。

  三間打通的大廂房,原本是供朝臣候旨的所在,此刻卻黑壓壓一片。

  從身著絳袍的牙將、刺史,到青綠官服的各部司吏員,甚至還有幾個明顯無官品的士紳、老農、工匠,都垂手肅立,或擠坐在靠牆的長凳上。

  沒人敢高聲說話。

  偶有低聲交換,也如蚊納嗡嗡,片刻再陷寂靜。

  案几上擺著茶壺茶盞,茶水早已涼透,卻無人敢動。

  空氣里瀰漫著炭火味,衣袍味,尤其是那些個老農、工匠身上有著明顯洗不掉的汗味,在這房間內尤其明顯。

  但在場的這些官吏、武夫沒有一個面露嫌棄的,至少面上不敢,因為他們很清楚,這些人能進這處房間就代表了大夥是一類人。

  王潮被引至廊下一隅,靠在木柱邊坐定。

  他目光掃過屋內,有人緊張得不住摩挲腰間魚袋,有人頻頻偷瞄內堂簾幕,有人面色沉凝,似在默禱吉凶。

  誰也不知要等多久。

  更不知進入簾幕之後,是升遷、責罰,還是一去不返。

  堂外偶有腳步聲掠過,那是女官捧著文書疾走,或是金吾換崗的甲葉輕響。

  每一聲,都讓滿室瞬間一靜,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又在那腳步遠去後,黯然收回。

  唯有那道簾幕,低垂不動。

  內中動靜不聞,只偶爾傳來極模糊的、似有似無的讀書聲,更添壓迫。

  王潮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

  他並非第一次入宮,但文華殿奏對卻是頭一遭。

  這裡是吳王與重臣商議軍國大事的核心所在,平日連都督、刺史都未必能常入,今日臘八,突然召他一個都將入見,也是少有。

  但有一點,王潮心中是非常清楚的,那就是這一次一定是他命運的關鍵點。

  他是光州固始人,勉強算的話,也是大王鄉黨,所以他天生就是淮西黨的中堅。

  但和丁會這類少時就和大王建立厚誼的鄉黨來比,他又差了幾個量級。

  所以隨大王也有七八年了,他還只是個都將。

  本以為還要繼續蹉跎,但沒想到自己命里真帶貴,終於讓他等待了這樣一個機會。

  但自己真能完成大王的委任嗎?


  人總是在關鍵的時候對自己有了不自信,只因真可能抓住,才會患得患失。

  此刻,王潮心中那點因召見而生的激動,漸漸被更沉重的思慮取代。

  等待,是最熬人的刑罰。

  每多等一刻,心便多沉一分。

  房內的銅漏滴滴答答,聲音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腦子裡也跟著滴滴答答。

  其實房間內的壓抑,並不是那位吳王為人有多霸道,而是這個房間裡的所有人,都希望從大王身上獲得什麼。

  因有所欲就會患得患失,患得患失就會對那位吳王有無限的敬畏。

  但可能有些人天生就是做大事的。

  在這無聲的煎熬中,王潮反而漸漸平靜下來。

  他慢慢想到了很多過去的事,參加保義軍,外出作戰,掙得都將,甚至他想到今日陪母親去瓦官寺,然後就被喊入宮內。

  如果這一次真是勃發的時候,那他每年都帶家人去瓦官寺。

  這一刻,原先對佛、道毫無感覺的王潮忽然開始變得有些信了。

  有些東西,真是看命的呀!

  想著,王潮挺直腰背,目光落在那道簾幕上,靜候召喚。

  同一時刻,簾幕之內,文華殿正殿。

  趙懷安端坐御案後,面前攤開著一部藍布封面的厚冊,冊首四個大字,《貞觀政要》。

  御案兩側,分坐著今日的講官。

  左首是王府學士、原唐室起居郎鄭虔,年過五旬,白髮蕭然,但目光炯炯;右首是吳王府長史、兼掌書記的王溥,氣質儒雅。

  兩人皆著青袍,戴進賢冠,神色恭肅。

  殿內炭火溫暖,宮燈明亮。

  除了兩名講官,只有侍立角落的記注官,也是一名年輕文吏,正屏息凝神,準備記錄今日經筵所言。「今日講《貞觀政要·論君道第一》。」

  鄭虔聲音清朗,他先向趙懷安躬身一禮,然後翻開書冊:

  「貞觀初,太宗謂侍臣曰:「為君之道,必須先存百姓。若損百姓以奉其身,猶割股以啖腹,腹飽而身鄭虔的聲音緩緩響起,如清泉過石。

  趙懷安靜靜聽著,時不時點頭。

  這部《貞觀政要》,是當年長安失陷時,幾名逃奔出的唐室起居郎獻上的秘藏之一。

  一同帶來的,還有部分玄宗、德宗朝的起居注殘卷,以及皇室教育專用的《帝范》《臣軌》等典籍。這就是趙懷安入長安的收穫,不僅是功業上的,也不僅是金銀甲冑,而是繼承唐室駕馭天下的智慧和經驗。


  大唐是巨唐,是比漢還要疆域廣大的王朝,它遺留的智慧,可以說是天下獨一份的!

  而唐室第一流會做皇帝的,就是唐太宗,他也曉得後世子孫是沒他這份稟賦和學識,所以專門寫了《帝范》這樣的書,就是教後世子孫做皇帝。

  如何治國,如何馭臣,如何權衡,這些知識實際上在唐廷這邊都已經不大教了,因為最近的幾個皇帝都年紀太小即位,沒經歷過完整的帝王教育。

  後面就是做了皇帝,也被身邊宦官們誘著玩樂,所以這類知識就更是束之高閣了。

  但對於趙懷安來說,這是無價之寶。

  因為趙懷安兩輩子都沒當過皇帝!甚至沒受過系統的貴族教育。

  即便他掌握後世的一些管理學,但和做皇帝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正如老前輩們常說的,馬上得天下,不可馬上治天下,趙懷安欲要重定太平,開太平之世,就必須學習如何做一個合格的統治者。

  而《貞觀政要》,正是唐太宗李世民與群臣論政的實錄,是貞觀之治的思想精華。

  君不見李存勖得天下,不至三年而身死國滅,失天下,誠為趙懷安所鑒。

  「太宗又曰:「天子者,有道則人推而為主,無道則人棄而不用,誠可畏也。』」

  鄭虔繼續講讀,並加以闡釋:

  「此句要害,在「有道』與「無道』。」

  「何謂有道?存百姓、納諫諍、明賞罰、慎刑獄、儉奢費、重農桑。」

  「何謂無道?反之。太宗以「可畏』二字警醒後世:君位非天授,實人予。人心向背,即天命所在。」趙懷安微微頷首。

  這話說到了他心坎上,保義軍起兵時,「呼保義」大旗所求的義理,與這有道何其相似?都是要得民心、順天道。

  亂世之中,多少軍閥恃強凌弱,視民如草芥,終至敗亡,不正是無道則人棄的明證?

  太宗誠可為師!

  王溥接著發言,他更側重實際政務:

  「大王,貞觀朝之所以能臻治世,非獨太宗英明,亦因有一整套制度保障。」

  「如三省六部制,決策、審核、執行權分立,互相制衡;如諫官制度,允許甚至鼓勵臣下批評朝政。」「如考課法,以四善二十七最,考核官吏……這些制度,確保了君道能落到實處,而非空談。」趙懷安沉吟道:

  「二位先生所言,本王深以為然。」

  「然今時不同往日。貞觀時天下初定,制度可從容重建;如今唐室衰微,藩鎮割據,禮崩樂壞,天下未定,先行君道是否過早了。」


  鄭虔正色道:

  「大王,老臣以為,正因亂世,更需標舉君道。」

  「譬如暗夜行路,雖不能立時抵達光明,但舉火把者,總能吸引同行之人,照亮腳下寸土。」「大王在江淮勸課農桑、減賦撫民、整頓吏治、興修文教,此便是存百姓。」

  「此外,大王還需有言官,鼓勵言官上書言事,納諫諍,明得失。」

  「假以時日,天下人心自然歸附。」

  但趙懷安聽到這話後,卻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讀史,常以為清流誤國,言官只捕風捉影,便對大臣、政策信口開河,心中無公義國體,只有蠅營狗苟,門戶私計!」

  「如是這般?這言官還有必要嗎?」

  這是趙懷安真實想法,他軍、政、財三分,立各部司、各學士院、還有督察院、錦衣社,可以說就是法院和紀委了,但偏偏宋明都有的言官系統,他是一點沒想法。

  就是因為他對這類人有偏見,覺得這些人只會打嘴皮子仗,對實事一無所用,反而很多黨同伐異都是從言官開始的。

  如今兩個講官都在提諫官、言官,趙懷安是以有此問。

  鄭虔聽了後,沉默了,然後說了這樣一番話:

  「大王聖明天縱,卓絕千古,諸所擘畫,無不簡在上心。」

  「以臣下所歷所聞君上者,有三不可及大王!」

  「從來王者好學者少,大王本就天睿聰明,更愛經史。披閱章疏,宣召之頃,泉涌風生,便如臣下也是應接不暇。」

  「從來王者溺情者多,大王以奔走之士而有藩位,銳意歷服,聲色不染,貨利不求,且例聞宮禁肅清,夫人皆賢!」

  「從來王者大多侈糜,而大王以東南之富,刻厲節約,宵衣吁食,雲構不煩於土木,情思不及於花鳥。「大王,嚴於律己,卻又能對下有一份寬,古之堯舜無過大王。」

  「但大王,臣下請問,天下可以一人理乎?」

  「天下可只賴大王一人之智乎?」

  「如無言官,則陛下之耳目有時而壅矣!」

  「憑一己之英斷,決斷天下,不亦危乎?」

  「是以,漢武有汲黯廷爭而補施策利弊,太宗有魏徵諫諷而查為政得失。」

  趙懷安聽完後,卻是搖頭:

  「先生此言差矣!」

  「本王問的是無用之言官,顓預之言官,徇私之言官!」

  「試問太宗以降,是公論的言官多,還是徇私的言官多呢?」


  「此輩清流皆坐而論道,陟罰臧否,以己心為天心,以一利為萬利,平日諫諷也只是風聞,便是查之不實,也不過說句,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這種大而無當的顏預,我要之何用?」

  說完,趙懷安語氣稍硬:

  「先生剛剛說的對,治天下是我趙懷安一人可為的嗎?天下又是只靠我趙懷安一人之智慧的嗎?」「是的,是不能!」

  「我趙懷安也不過只有雙目、雙耳,一個腦袋,一天也不過十二個時辰。」

  「休說是天下,就是如今我吳藩二十一州,一州一縣只有一事,我都忙不過來!」

  「但我要說,能輔我趙懷安之力的,能補我趙懷安之力的,卻也不是那些顏預言官。」

  「先生可懂?」

  趙懷安一番話說完,鄭虔額頭見汗,就要跪下。

  但卻被趙懷安擺手:

  「今日經筵,不論這些,我也是想到什麼說什麼,先生但有話,也可以直說。」

  可趙懷安什麼威勢,他笑著還好,可但凡不笑,光坐在邊上就能讓人嚇出汗,更不用說這會他已經明顯有了情緒。

  於是,鄭虔訥訥,一言不敢發。

  此時,旁邊的王溥見了,內心嘆了口氣,咬了咬牙,起身,對趙懷安道:

  「大王明察洞睿!」

  「自古言官的確如此,大而無當,言不中的,但臣斗膽,還是請大王設言官,設諫諷!」

  趙懷安冷眼看去,身體往胡床邊一靠,嗤笑:

  「哦?小王有膽色,你倒是來說說為何?說說就是這言官百無一用,本王為何還要設!」

  「難道言官只需風聞就可奏事不成?」

  那邊王溥頂著巨大的壓力,起身下拜:

  「是!」

  此言一出,趙懷安連嗤笑都沒有了,而是整個人靠前,盯著王溥:

  「你也欲以大言欺本王?或是以為本王是個糊塗的濫好人!嗯?」

  這話都沒說完,那邊王溥已經噗通跪在了地上,叩首,急呼:

  「大王,臣下不敢,臣下也不願!」

  「大王待臣下赤忱,臣下所思所想全為大王,不敢有一絲一毫的不遜!」

  「大王可以罪臣,但請給臣一個辯白的機會。」

  「講!」

  趙懷安就這樣讓王溥跪在地上,冷冷地看著他。


  王溥如此,郎幼復如此,王鐸亦如此,哼!

  以為我趙大欲做仁君,就可欺之以方?

  額頭觸著冰冷的金磚,王溥的後背已被冷汗浸透,聲音雖有些發顫,卻異常清晰:

  「大王,臣斗膽,請先問大王一個問題。」

  趙懷安眉頭微挑:

  「講。」

  「大王可知,為何歷朝歷代,貪腐屢禁不絕,甚至愈演愈烈?」

  趙懷安冷笑:

  「無非是官吏貪心,制度不嚴,懲處不力。」

  「大王所言極是。」

  王溥叩首:

  「但臣讀史後,卻有一二所得,這也是臣諫大王設言官的原因,非是臣敢欺大王!」

  「臣讀史,做官為錢是難免的,讓天下人人做君子,為堯舜,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非嚴法和監察不可。」

  「可正如此前督察院之劉文遠,其本是監察者,卻又成了貪腐者!」

  「所以歷朝歷代,對監察不放心,就再設個監察,再不放心,就再設個,如此往復,屢禁不改!」「唐廷吏治崩壞,可為一例!」

  「諸州藩帥、刺史,所任無不賄賂中官,而到任,必聚斂無度。」

  「為何敢於如此?」

  「無非法輕人玩,阿堵薰心,忍於損廉恥,而不忍於損功名;敢於觸法網,而不敢於觸津要。」「整個官場都互相包庇,眼中何有天下,何有百姓?」

  「選官用人,充斥津要,賣官鬻爵,貪贓分肥!」

  「可這等情狀,大王以為,在我吳藩沒有嗎?難道我吳藩上下人人都是聖人嗎?」

  「人還是那個人,之所以不敢,或者不成風,無非是大王英明照見萬里,上下恩義在前,可試問,只以大王恩情治吏,可為久乎?」

  趙懷安沉默。

  他想起了之前工司郎幼復揭露的採辦回扣、撥款抽扣,還有那些個貪墨腐敗的。

  這些事,就是他吳藩真實發生的!

  王溥見大王神色有所鬆動,繼續誠懇道:

  「大王,臣並非要為那些顏預言官辯護。」

  「誠如大王所言,許多言官坐而論道,捕風捉影,以風聞奏事,查無實據便一句「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搪塞過去。」

  「更有甚者,結黨營私,門戶相爭,以諫諷為名,行打擊異己之實。」


  「此輩,確是該殺!」

  「但-……」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提高: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真正的言官!」

  趙懷安身體前傾:

  「何謂真正的言官?」

  王溥抬起頭,目光灼灼:

  「真正的言官,不是那些只會空談道德、攻擊政敵的清流。而是大王的眼睛,大王的耳朵,大王的手!」

  他頓了頓,整理思緒,緩緩道出心中構想:

  「臣以為,言官之設,當有三用,此三用,非其他監察所能替代,甚至錦衣社可比。」

  「大王已設各部司掌行政,設學士院掌決策諮詢,設督察院掌司法刑獄,設錦衣社掌情報監察。」「這些機構,各有職司,但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是官僚的一部分。」

  「官吏考核,由吏部負責;錢糧審計,由度支司負責;工程監察,由工司自查;軍紀整肅,由都督府內部處理……」

  「試問,自查真能查嗎?」

  「督察又能應查盡查嗎?」

  王溥聲音漸穩,邏輯還是那麼清晰:

  「大王,督察何來?不也是當年從各院各司提拔而來嗎?「

  」這些人與其他司,是稱同僚的!是有利益勾連,是有前途考量的!」

  「所以,真正的言官,必須獨立於外。」

  「他們不參與具體政務,不與其他官僚有晉升競爭關係。」

  「他們的唯一職責,就是監察、彈劾、建言。」

  「他們只對大王一人負責,只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度為準繩。」

  「這就好比………」

  王溥想了想,找到一個比喻:

  「好比大王在戰場上,除了有衝鋒陷陣的將士,有運籌帷幄的謀士,有督戰執法的虞候,但還需要有獨立的斥候。」

  「他們不參與戰鬥,不制定戰略,不執行軍法,只負責偵察敵情、探查地形、發現隱患,然後將最真實的情報,直接報於大王。」

  「在軍,沒有斥候,大軍就是瞎子。在政,沒有言官,大王就是瞎子。」

  趙懷安聽到這裡,眉頭緊皺:

  「你方才說,言官只需風聞就可奏事,這豈非縱容誣告?」

  王溥叩首:

  「大王,請容臣解釋風聞言事的真正用意。」

  「所謂風聞言事,並非允許言官憑空捏造、誣陷忠良。」

  「而是降低檢舉之門檻,保護言官之安全。」

  他看向趙懷安,目光懇切:

  「大王想言官所奏,必是實在證據,可這現實嗎?」

  「言官也無非一人而已,如何有查證之能力。再如,貪官污吏行事隱秘,不法贓事密不示人,如何得實在證據?」

  「另外,如事事需實在證據,那言官會如何?」

  「大王以為諫言的言官是會變多了,還是少了?」

  「大王,臣下還是那句話,這天下人永遠是庸人為多,君子為少,如事事以君子為繩,則天下事難為矣「孔子為先聖至聖,但也有子貢贖人、子路受牛之論!」

  「昔魯國之法,贖人臣妾於諸侯者,皆取金於府。」

  「子貢贖之,辭而不取金。」

  「孔子聞之曰:賜失之矣。夫聖人之舉事也,可以移風易俗,而教導可以施之於百姓,非獨適身之行也。今魯國富者寡而貧者眾,贖人受金則為不廉,則何以相贖乎?自今以後,魯人不復贖人於諸侯。」「而大王是欲求君子於言官,還是用言官而整吏治?」

  「大王讓言官要實在奏事,那最後言官就會不敢摘發奸弊。」

  「因為人皆畏權,避禍!言官豈不畏?」

  「可如只是風聞言事,就不同了!」

  「它就給了言官們一道護身符。他們可以說,這也只是臣聽聞的,具體是否屬實,請大王派人核查。」「這樣他們不必承擔全部報復,而大王則獲得了一條線索,一個調查的由頭。」

  」就如前日工司司郎員外郎幼復,如有言官,他大可拋書於言官家院,自有言官奏聞大王,如何會有那一般事。」

  趙懷安沉默了。

  實話說,他真沒想過這個,甚至,他是第一次聽說,風聞奏事競然還有道理!

  但王溥說的這些,到底有沒有道理呢?

  以趙懷安之真誠,不得不說,是有道理的。

  於是,他沉默了。

  那邊,王溥頓了頓,加重語氣:

  「更重要的是,大王也需要更多的途徑了解下面。」

  「大王,你日理萬機,可所接觸的信息,大多來自各部司的奏報、各級官吏的呈文。」

  「這些信息,都是經過篩選、潤色,修辭。」

  「報喜不報憂,誇大政績,隱瞞問題,這是上下的本能!」


  「今日某一人舉薦某人有才,他是不會說這人是自己的女婿的,也不會說他們曾一起讀書。」「而這些,自有其政敵曉得,他們不奏,而以風聞於言官,言官再舉於大王!」

  「大王剛反覆說,言官多有私心。」

  「這是沒錯的,但大王,即便如此,這些彈劾本身,也可能暴露出真實的問題。」

  「比如有人為私怨彈劾某官貪腐,也許彈劾目的不純,但若查實該官確實貪腐,那不就是除了一害嗎?」

  「言官於大王來說,就是一個個小孔,通過這些孔,大王能聽到更多的聲音。」

  「而且言官的職責就決定了,他們所報必是某某不法,某某作奸。」

  「其中必然多是捕風捉影,但如有一二條,那對大王來說,是壞事嗎?」

  「甚至,他們常說的,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對大王來說,又真是壞事嗎?」

  「昔太宗問魏徵,「人主何為而明,何為而暗?』」

  「魏徵曰:兼聽則明,偏信則暗。」

  趙懷安從頭到尾聽著,沉默著,看到王溥還跪在地上,走了下來,將王溥扶起,送到馬紮上,溫聲道:「坐著說,地上涼!」

  說完,趙懷安走到爐子邊,取水壺給王溥續了茶水,認真道:

  「王公,你繼續講,我聽著。」

  然後趙懷安也不坐回去,而是讓女官搬來一馬扎,自己搬著坐在了王溥邊上。

  王溥眼裡的淚水一下就出來了,他深吸一口氣:

  「大王,你待臣下,待諸公,如心腹手足,臣等又豈是狼心狗肺之人?」

  「大王欲澄清天下,廓清亂世,臣等不才,也願隨大王翼後,死不旋踵!」

  「臣說個實在話。」

  「臣諫言大王設言官,對臣有何好處?不還是多個娘在管著?」

  「請大王不要疑臣,臣不敢說一輩子事大王以赤子,但至少這一刻,請大王信臣下!」

  說著,王溥抬著頭,看向趙懷安:

  「大王,我王溥也想陪著大王一起結束這亂世,我王溥心中也有信念的。」

  趙懷安看著,靜靜地,最後點了點頭,他接過案上的茶水,雙手遞給王溥,認真道:

  「王公,我趙大聽到了,聽到了你的心,是我趙大錯了,不該疑你,請喝這杯茶,請!」

  如果說剛剛王溥心中還有一絲委屈,此刻聽趙懷安競然當著他和鄭虔的面,說自己錯了。

  王者如何會錯呢?但能承認自己錯的王者,那是什麼?

  王溥顫抖著接過熱茶,眼眶的淚水沒有再淌,他深深喝了一口溫茶。

  暖人心脾!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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