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立雪
朱溫冒雪,一夕下鄭州,極大地震懾了治下諸鎮。
凝聚力的形成,有以武力的,有以仁義的,但都不是永固的,沒有一成不變的忠誠。
朱溫也沒學什麼仁義,但卻讓治下諸鎮清醒地意識到,這位芒碭山出來的朱三,是有大手段的。而這就夠了。
朱溫平定義成,清掃拔刺後,就要面對一個現實的問題,誰來治理義成,成為他麾下第一個方面藩帥。而出人意料地,朱溫將義成軍節度使的位置交給了胡真,而不是在此戰中立下首功的朱珍。對此,胡真既激動,又緊張,連夜面見朱溫,不敢就任。
雪還在下,只是已經小了,細碎的雪沫隨風飄灑,落在庭院裡,落在屋簷上,落在胡真肩頭。胡真就這樣立在義成軍幕府後院廊下,已經站了半個時辰。
他穿著嶄新的緋色官袍,外罩貂裘,頭戴進賢冠,本該意氣風發,此刻卻面色忐忑,肩膀和帽子上的雪積了厚厚一層,他卻不敢拂去。
朱溫還在午睡。
後院正房的門緊閉著,裡面悄無聲息。
兩個廳子都牙兵按刀立在門前,目不斜視,也不敢和面前這位新節度使搭話。
廊下除了胡真,還有胡真的幾個牙兵,這會手裡拿著傘,既不敢給將主打,也不敢給自己打。大家一起沐著雪,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
胡真心亂如麻。
昨日,朱溫在堂上宣布,以胡真為義成軍節度使,留鎮鄭州。
那一刻,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朱珍、李唐賓都在場,朱珍的臉色瞬間就變了,雖然很快掩飾過去,但胡真看得清清楚楚。首功是朱珍的,這是全軍上下的共識。
雪夜行軍,朱珍為前鋒;攻城拔寨,朱珍部最先登城;擒殺夏侯晏、杜標,也是朱珍親自拿下。按功論賞,這義成節度使的位置,本該是朱珍的。
可朱溫給了他。
為什麼?
胡真想不明白。
他資歷不如朱珍,戰功不如朱珍,甚至與朱溫的親疏也不如朱珍。
朱珍是朱溫起兵時就跟隨的老兄弟,而他胡真,是江陵降將出身。
這份恩寵,太燙了,他不敢接。
「吱呀………」
門開了。
一個老奴探出頭,低聲道:
「胡節帥,節帥醒了,請您進去。」
胡真連忙解釋:
「可不敢稱節帥!節帥只有一個!」
說著,胡真連忙抖落肩上的雪,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隨著老奴亦步亦趨進了堂屋。
此時,屋內燒著炭盆,暖意融融。
朱溫斜靠在榻上,只穿著單衣,披著件狐裘,手裡把玩著一塊玉佩。
他剛睡醒,眼神還有些惺忪,但看到胡真進來,立刻銳利起來。
「胡真啊……」
朱溫開口,聲音慵懶:
「站了多久了?」
胡真躬身:
「回節帥,半個時辰。」
「有事?」
胡真「撲通」跪倒,伏地叩首:
「節帥,末將……不敢受義成節度使之位。」
「哦?」
朱溫挑眉:
「為何?」
「末將資歷淺薄,戰功不著,恐難服眾。」
「且朱珍將軍此戰首功,理當……」
胡真話沒說完,就被朱溫打斷。
「理當什麼?」
朱溫坐直身子,手撐著方枕,盯著胡真:
「理當給他?這是誰定的理?我朱全忠定的理,還是你胡真定的理?」
胡真冷汗涔涔:
「末將不敢………」
朱溫站起身,走到胡真面前,俯視著他:
「胡真,你記住一句話!」
「我給你的,你就拿著。不是因為你配,而是我給你的。明白嗎?」
胡真渾身一顫:
「明……明白。」
「明白就好。」
朱溫轉身,踱到窗邊,望著窗外飄雪:
「起來吧,說說看,你打算怎麼治理義成?」
胡真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整理思緒,小心翼翼道:
「末將以為,義成新定,當以安撫為先。」
「其一,減免賦稅,讓百姓休養生息;其二,整頓吏治,清除夏侯晏餘黨;其三,修繕城池,加強武備;其四,招撫流亡,墾荒屯田……」
他說得很細,一條一條,都是正經的治政方略。
他在江陵時讀過些書,後來在朱溫幕中也常聽李振、敬翔論政,自認這些舉措若能施行,三五年內,義成必能恢復元氣。
朱溫靜靜聽著,等胡真說完,他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
「說完了?」
「說……說完了。」
「全是錯的。」
朱溫淡淡道。
胡真一愣:
「節師……」
朱溫走回榻邊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緩緩道:
「胡真,我讓你來當義成節度使,不是要你做義成的恩人,是要你做我的爪牙。明白嗎?」胡真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義成有滑、鄭二州。」
朱溫掰著手指:
「滑州臨河,控白馬津,是河北漕舟入汴的咽喉;鄭州居中原腹心,西接洛陽,東連汴宋。」「這兩塊地方都是良田萬頃,漕運通達,商賈雲集的好地方,是我規制大河、稱霸中原的樞紐,這麼好的地方,我為什麼要給你?」
他盯著胡真,一字一頓:
「因為我要你替我把義成的血,抽出來,輸到汴州去。」
「把義成的糧,運到汴州去。把義成的兵,調到汴州去。」
「我要義成養汴州,養我的十萬大軍,養我的爭霸大業。明白嗎?」
胡真臉色發白:
「末將……明白。」
「你不明白。」
朱溫搖頭:
「你要是真明白,剛才就不會說那些廢話。」
「減免賦稅?百姓休養生息?胡真,我缺糧,缺錢,缺兵。」
「你讓百姓休養,我拿什麼養兵?拿什麼打仗?」
胡真冷汗又下來了:
「那……那節帥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朱溫點著胡真的額頭,冷然:
「你要讓義成人感覺不到痛,卻能把他們的毛拔乾淨。」
「賦稅要加,但不能加得太狠,逼得他們造反。」
「兵役要征,但不能徵得太急,弄得十室九空。」
「糧草要運,但不能運得太絕,餓死種田的人。」
「這個度,你要把握好。」
胡真聽得頭皮發麻。
這太難了。加稅而不逼反,徵兵而不空戶,運糧而不絕收……這需要何等精妙的手段?
他自問做不到。
「節師…」
胡真顫聲道:
「末將……恐難勝任。」
朱溫笑了:
「難?當然難。好辦的事,我找你幹嘛?我自己就辦了。」
「正因為難,才要你辦。」
「辦得了,你是義成節度使;辦不了,你就下來,總有能辦的人。」
他揮揮手:
「去吧。好好想想,怎麼拔毛不痛。想明白了,再來見我。」
胡真躬身:
「末將……告退。」
他退出屋子,走到廊下,只覺得雙腿發軟。
他自問算是很能揣摩上位者心思的了,追隨朱溫也不短了,可在這位節帥面前,自己還是太單純了。他也明白了,節帥讓他做這個節度使,不是恩寵,是考驗。
辦好了,他是義成軍節度使,辦砸了,讓義成地方造了反,他就是棄子,最後難免是要殺頭來平息眾怒的。
甚至,他還清楚,只要按照節帥的意思辦,他在義成是遍地仇人,就是想在這裡做節帥,也是呆不了多久的。
這就是節帥的手段!
可胡真他沒有退路。
念此,胡真忽然羨慕起了朱珍,哎……
最後,胡真深吸一口氣,彎著腰,小心離開了後院。
雪,還在下。
胡真走後,朱溫在榻上坐了一會兒,忽然問侍立的老奴:
「朱珍在幹嘛?」
老奴低聲道:
「回節帥,朱帥在營中飲酒。」
「飲酒?」
朱溫挑眉:
「一個人?」
「帶著幾個部將,在帳中大喝,還……還摔了杯子,說了些醉話。」
「說什麼了?」
老奴猶豫了一下,小聲道:
「說……說「老子拚死拚活,到頭來給別人做嫁衣』。」
「說「有些人靠拍馬屁上位,算什麼本事』;還說……「這世道,就是不公』。」
「越是牛馬就越是拉磨!」
朱溫聽完,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聲。
「不公?」
他喃喃道:
「這世道,什麼時候公過?」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營地方向。
那裡燈火通明,隱約能聽見喧譁聲。
「由他去吧。」
朱溫淡淡道:
「喝醉了,發發牢騷,總比憋在心裡強。等他酒醒了,自然就明白了。」
老奴躬身:
朱溫轉身,正要回榻上,準備讓老奴去將義成降將的家眷帶來,之前他見了一些,裡面著實有豐腴美人,興致來了,正好弄一下。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個牙將匆匆進來,躬身道:
「節帥,河陽節度使諸葛爽的使者求見。」
「諸葛爽?」
朱溫皺眉:
「他派人來幹嘛?」
「說是……諸葛爽病重,恐不久於人世。」
「其麾下大將張全義派侄子張衍前來,請節帥支持張全義繼任河陽節度使。」
朱溫眼睛一亮:
「張全義?咱的老熟人啊!」
「是。張全義現為河陽行軍司馬,諸葛爽病重,軍中事務多由他主持。」
朱溫沉吟片刻,點頭:
「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二十多的年輕文士被引進來,身穿青袍,舉止沉穩,頗具讀書人氣質。
進來後,他躬身行禮:
「河陽行軍司馬張全義麾下書記張衍,拜見朱節帥。」
朱溫打量著他:
「張全義是你叔父?」
「諸葛爽真的不行了?」
張衍低聲道:
「諸葛公病入膏肓,醫者已束手。」
「河陽軍務,現由叔父暫攝。叔父遣末將來,一是向節帥問安,二是……請節帥在朝廷面前,為叔父美言幾句。」
朱溫笑了:
「張全義想當河陽節度使?」
張衍躬身:
「不敢奢求,只求節帥看在昔日同袍之誼,予以支持。」
「叔父說了,若得節帥相助,河陽願與宣武永結盟好,互為唇齒。」
「同袍之誼………」
朱溫重複這四個字,眼中閃過一絲追憶。
張全義算是他真正的袍澤戰友了,那時候張全義還是葛從周麾下大將,自己在渭北一戰中,提調其部,算是有上下的一份關係在。
後來張全義在昆明池之戰投降唐軍,自己和他又在大殿同時受封,算是一路人。
如今他輾轉到了河陽,在諸葛爽麾下。
此人打仗一般,但種地是一把好手,在河陽勸課農桑,修水利,墾荒地,把個戰亂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條。
諸葛爽能坐穩河陽,多半靠他。
這樣背景的人,當河陽節度使,對自己肯定不是壞事。
但是……
朱溫對張衍問道:
「你叔父有多少把握?據說所知,河陽大將是劉經、王虔裕,而諸葛爽也有自己的兒子,叫諸葛仲方,是吧!」
「他能壓得過這些人?」
張衍聞言,神色未變,抬起頭,直視朱溫,聲音沉穩:
「節帥明鑑。河陽軍府,確如節帥所言,有劉經、王虔裕二將,皆諸葛公舊部,掌兵權;諸葛仲方公子,年已弱冠,亦有承襲之意。」
他頓了頓,繼續道:
「然叔父自隨諸葛公從魏博手中收復河陽,初為營田判官,後遷行軍司馬,河陽澤、孟、懷三州屯田、水利、倉儲、戶籍,皆由叔父一手經理。」
「軍中糧秣、衣甲、賞賜,亦多賴叔父籌措。」
「劉、王二將雖勇,然士卒家眷之口糧、冬衣,乃至陣亡撫恤,皆需仰仗叔父調度。」
「此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糧道在手,軍心自附。」
朱溫哈哈一笑:
「好個糧道在手,軍心自附!」
「但人家有刀,還拿不糧?」
「這是種田種得傻了嗎?」
張衍聽了這話,依舊不慌:
「節帥此言甚是。」
「三尺之下,糧倉易主,自古皆然。」
張衍微微躬身,語氣卻愈發從容:
「然叔父經營河陽,所重者非止糧倉,更在人心二字。」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
「河陽三州,自光啟以來,屢遭兵燹。」
「黃巢過境,魏博屠掠,百姓十室九空,田地荒蕪百里。」
「諸葛公雖善戰,然軍需浩繁,常苦無糧。」
「叔父到任後,勸課農桑,修浚古渠,招撫流亡,貸給牛種。」
「三年之間,荒田復墾者十之五六;如今,河陽倉廩之豐,已足供三年軍需。」
張衍繼續說道:
「節帥可知,如今河陽軍中,多少士卒家眷,是叔父安置的流民?」
「多少隊將、押衙的田宅,是叔父劃撥的荒地?」
「軍中悍將張遇之母病重,是叔父延請洛陽名醫診治。」
「馬珪之子入學,是叔父薦至洛陽國子監。」
「乃至諸葛仲方公子,其聘娶太原王氏之女,六禮諸事,皆叔父一手操辦。」
他頓了頓,直視朱溫:
「三尺能奪糧,卻奪不了這人情網、恩義結。」
「這樹下的恩義,就是叔父的底氣。」
「當然,叔父更是明白,單純靠自己,肯定是力有不逮的!」
「所以叔父喊小侄前來見節帥,就是曉得,一旦有節帥支持,這事就穩了!」
「論兵馬之盛,高瞻遠矚,中原何出節帥之右者?」
朱溫聽了哈哈大笑,拍著手:
「好好好!」
「你這小侄子,說話好聽,我喜歡!」
他站起身,走到張衍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告訴你叔父,這個河陽節度使,他當定了!」
「我朱全忠不但要在朝廷保舉他,還要表他為檢校工部尚書、同平章事!」
「我朱三有這個實力,有這個牌面!」
「能兜得住他!」
「讓他放手施為!」
張衍聞言,再次跪倒,這次叩首更重:
「叔父得節帥如此厚待,必肝腦塗地,以報知遇!」
「起來吧。」
朱溫扶起他:
「不過,你回去也帶句話:河陽與我宣武,唇齒相依,絕非虛言。「
」北面李克用,虎視眈眈;西面河中王重榮,亦非善類。「
「河陽若想安穩,就得跟我朱全忠的步子走齊了。糧草互通,兵力相援,互通有無……這些,讓你叔父心裡有個數。」
「末將明白!」
張衍肅然道:
「叔父常言,亂世之中,非依附強藩不能自存。」
「宣武雄踞中原,節帥英明神武,河陽能附驥尾,乃萬千之幸。」
「互通互助之約,叔父必謹遵不違!」
「嗯。」
朱溫滿意地點點頭,走回胡床坐下:
「你一路辛苦,先去歇息。」
「明日你再回河陽。告訴全義,好生照顧諸葛爽,讓他……走得體面些。」
「畢竟也是老將一場。」
「節帥仁厚,末將定當轉達。」
張衍再拜,躬身緩緩退出暖閣。
門帘落下,閣內重歸寂靜,只有炭火偶爾劈啪作響。
朱溫幫張全義,除了他確實需要在周邊扶持盟友,減輕自己的外部壓力外。
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看上了張全義!
具體來說,他看重了張全義會種地!
其實朱溫現在的經濟壓力已經非常大了,他雖然坐擁漕道,但因為東南為趙懷安所據,已經不發漕糧入京了,所以朱溫實際上無法獲得漕運的補充。
雖然如今汴州已經有大量的商業活動,保義軍也不限制民間貿易,但天下漕運,十之七八都是靠地方上輸來支撐的,而不是民間商業活動。
僅靠商人稅收,朱溫根本養不起多少軍隊,更不用說,一旦他這邊收狠了,商人也不來了。當然,汴州周圍本身也是一馬平川,他也大興屯田,一直在建設,可這也擋不住他不斷招降納叛。而張全義卻會經營,尤其是能種地,能得糧!
他剛剛聽張全義侄子說,河陽如今竟然有三年積蓄,這直接把朱溫給羨慕紅眼了。
所以,他需要張全義,他能治河陽,就能治洛陽,到時候也替自己搞糧食,還怕什麼?
而且張全義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最曉得什麼是對他有利的,這種人,更放心,也更省心。
另外這個河陽也非常重要,其地處洛陽北面,控扼太行徑口,是河東南下、河南北上的咽喉。若張全義真能繼任,河陽就成了宣武的屏障,可擋李克用兵鋒。
這買賣,怎麼算都划算。
其實,就算不划算,朱溫也沒辦法,他這會都開始用肉乾了。
但肉乾這種東西暫時能用,卻是取死之道,他朱溫豈能不知?
如今有張全義來投,大事可濟!
現在,就等個大事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