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出陣
光啟四年,九月十日,臨沂之野。
天剛蒙蒙亮,秋露未晞。
東汶河南岸,保義軍與徐州軍的營盤裡,七萬三千將士正在用早飯。
保義軍營中,炊煙裊裊,秩序井然。
衙內軍無當左衛右都指揮使郭亮蹲在自己的帳篷前,捧著一碗粟米粥,就著鹹菜,大口吃著。他身邊圍坐著幾個營將,也在埋頭進食。
「都頭………」
一名營將邊吃邊問:
「今日真要總攻?」
郭亮點頭:
「昨日點卯,大王已授陣圖,今日必戰。」
「不過我估計大王也是先做試探攻擊,畢竟敵軍也有四五萬人,王敬武和朱瑾也都是打出來的,再小心對待也不為過的。」
在場的五個營將全都是十年戰事中卷出來的,對於打仗自然有自己的一套,現在聽上頭給了個大方針後,就曉得該怎麼打了。
所以幾人也不再說,繼續埋頭吃著粟米飯,只是其中有個江東的,忍不住說了句:
「都將,以後也備點稻米飯。」
「總吃粟米,人都不得行了。」
郭亮點了點頭,見他雖然這麼說,還是將粟米飯都吃完了,便接過他的碗,又給他盛了一碗,說道:「吃飽些,今日怕是要打到天黑。」
「忙起來,到時候只能吃乾糧了!」
「是!」
徐州軍營中,氣氛卻有些壓抑。
張諫坐在帥帳里,面前擺著一碗粥、兩個胡餅,卻沒什麼胃口。
昨日點卯時被斬的六個都將,有四個都是他麾下的。
之前因為陳蟠被殺,他部下各都都是有怨憤的,所以一直消極應事。
時溥不能殺他們,擔心把下面逼反了,但他卻請趙懷安殺人。
而趙懷安一點也沒被人利用的矯情,犯了他法度,那就是一刀!
時溥以為這會讓趙懷安和徐州軍結怨,如此能保持徐州軍的獨立,卻不曉得,他以為是結怨,趙懷安卻當是在立威!
可趙懷安、時溥都各取所需了,張諫卻難受了。
因為他代替的是陳播的位置,有兵馬一萬八千,也就是說都頭總共不過是十八人,現在一下被砍了四個,對他調度部署的壓力是巨大的。
此時,牙將張從彥進來稟報:
「大帥,各部已開始用飯。」
張諫點頭:
「知道了。」
他勉強吃了半個胡餅,喝了半碗粥,便放下筷子。
走出帳篷,望著東方,那裡是臨沂城的方向。
秋日清晨,薄霧瀰漫,遠處的臨沂城,在霧中若隱若現,如一頭沉睡的巨獸。
張諫心中暗嘆,這一戰,不知要死多少徐州人。
但他沒有選擇。
時溥重傷將死,徐州內亂在即。
他作為時炫的舅舅,必須為外甥的未來拚一把,若能在此戰立功,他有威望了,還能幫侄子保駕護航。不過現在也有好消息,那就是雖然昨日被殺了六個都頭,但任誰看昨日點卯時群將肅服,都會對今日的戰事充滿信心。
不得不說,有那位吳王坐鎮調度,的確是滿滿的安全感。
張諫將剩下的吃完,抱著兜鼇出了帳,看到那邊都頭王敬蕪走了過來,愣了下。
「老王,怎麼不在營中休息?」
王敬蕪抱拳:
「大帥,些許棍不過是撓痒痒,末將是想來請先鋒的,今日出戰,大帥多想著咱們都。」
「我徐州軍昨日吃了那麼大醜,今日非得在戰場上掙回來!」
張諫看著他:
「敬蕪,你莫開玩笑,打二十棍豈能無事?」
王敬蕪臉一紅,急道:
「大帥,那保義軍都要踩在我們頭上拉屎了!」
「末將這點棍傷算什麼?」
「豈不聞士可殺不可辱!」
「我徐州漢子也是有血性的!」
張諫拍了拍他的肩:
「好壯士!」
「我會記著的,先回去整軍吧,要出陣了。」
「喏!」
「大帥多想著咱們啊!」
辰時初刻。
「咚!!!」
第一聲鼓響,沉悶如雷,震得大地微顫。
「咚!咚!咚!」
鼓聲漸密,如暴雨傾盆。
緊接著,號角長鳴:
「嗚~嗚~~嗚~~~」
蒼涼雄渾的號角聲,穿透秋日晨霧,傳遍七萬三千大軍的每一個角落。
號角連營,全軍出營列陣。
諸軍沸騰。
飛龍衛的營地內,劉知俊正在給愛馬繫緊肚帶,聞鼓聲驟起,猛地抬頭,大喊:
「兒郎們,上馬!」
劉知俊將肚帶系好,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
與此同時,營地內的八百飛龍騎士也開始穿戴好甲冑,在輔騎的幫助下,翻上戰馬。
他們頭戴翎羽兜整,身穿鐵鎧,動作間甲片碰撞聲如暴雨擊瓦,馬鞍側插紫色小旗,旗上繡著「飛龍」二字及各自姓名。
這是趙懷安特賜的榮耀,意味著他們都是有名有號的武士。
接著,劉知俊的弟弟劉知浣則高舉著「飛龍」大旗,旗面絳紅,金線繡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不及一刻,劉知俊一夾馬腹,當先衝出營門,便帶著八百騎如一道赤色鐵流湧出,馬蹄聲震得地面發顫。
按照昨日陣圖,飛龍都的任務是游弋在左翼外圍,隨時準備側擊敵軍右翼。
所以,劉知俊率部繞過正在整隊的步卒大陣,徑直撲向戰場西側的丘陵地,占據那邊,可俯瞰整個戰場保義軍右翼,飛虎衛營地。
幾乎在同一時刻,劉信也率部出營。
他騎著一匹黃驃馬,手持一桿丈八馬槊,這是曹州之戰後趙懷安親賜他的絕品馬槊,價二百貫。劉信一直留著,打算一槊傳三代。
同樣的,在他身後,是八百飛虎騎,人人背插「飛虎」旗,甲冑鮮明,戰馬雄駿。
勒馬稍停,劉信對愛將張歸霸道:
「歸霸,你帶前隊二百騎,先去東汶河邊哨探。」
「記住,只許游弋,不許接戰。」
張歸霸抱拳應諾,率部疾馳而去。
劉信則率主力緩緩推進,按照陣圖,飛虎都的任務是掩護右翼步軍,並伺機截擊可能從這方向突入的敵軍騎兵。
而與他差不多同個方向,飛熊衛的李重霸也帶著大概八百騎出了營,落在中軍之後。
但在所有騎軍之中,也是保義軍最核心武備的,當以神衛都甲騎軍莫屬。
和全軍沸騰不同,他們依舊留在營地中,默默地嚼著肉乾。
在他們的附近,甲騎的侍從們正收拾著騎士們的裝備,全副馬鎧,從馬面簾、雞頸、當胸、到馬身甲、搭後、寄生,全都平擺鋪在地上。
這些侍從全都是訓練有素的,一旦中軍有令來,他們可以在六十個呼吸內,完成戰馬的武裝,而騎士們的裝備則會由另外一批侍從服侍。
但現在都不用著急,無論是戰馬還是騎士們這會都頗為悠閒。
對他們來說,等他們出擊,那就是一錘定音的時候到了!
晨時三刻,保義軍前軍本陣。
周德興登上剛剛搭好的望樓,遠眺北方。
秋日高懸,天藍無雲。
前方東汶水一線,泰寧、淄青軍四萬人已列陣完畢,背靠二十八座營壘,旌旗如林,殺氣騰騰。「都督,各衛已列陣完畢。」
副都督梁纘稟報。
周德興點頭,目光掃過己方軍陣。
六個衛,一萬八千人,列成一個巨大的鶴翼陣。
所謂鶴翼陣,是兵法八大陣型之一,專為合圍殲敵而設。
陣型如鶴展雙翅,中軍為本陣,兩翼向前延伸,從左右兩面合抄敵軍,最後中軍迫近,形成合圍。此刻,保義軍前軍的鶴翼陣已初步成型:
中軍本陣,由周德興親自坐鎮,轄高欽德、段忠儉,共六千人。
陣型為正方形方陣,正面寬與側面厚相同,可隨時轉向應對騎兵衝擊。
左翼由拔山衛的韓瓊、無當衛的康懷貞組成,共六千人,陣型為橫陣,正面較寬,負責從左翼包抄。右翼由金刀衛李繼雍、步跋衛姚行仲組成,共六千人,陣型亦為橫陣,負責從右翼包抄。
「傳令。」
周德興對梁纘道:
「升起「振鶴』旗。」
「得令!」
望樓上,一面絳紅色大旗緩緩升起,旗面繡金線鶴紋,鶴翅舒展,栩栩如生,正是「振鶴旗」。當這面旗幟升起,駐紮在河灘各處的旗鼓手也開始升旗。
同時,休息在各哨點的哨騎紛紛上馬,奔向各軍傳令。
廣闊的沂西曠野上,無數哨騎來往奔馳,他們齊聲呼喝:
「中軍令!鶴翼陣,進!」
左翼,拔山衛陣地。
韓瓊看到振鶴旗升起,立即揮動令旗:
「全軍,前進!」
三千拔山衛甲士聞令而動。
他們步伐整齊,步槊扛在肩頭,盾牌掛著,如牆而進。
其方陣每行二十五人,由隊副站在最左端作為標尺,全陣士卒只需看齊左側一人,便能保持陣型嚴整。這是趙懷安在西川時從楊慶復處學來的陣法,後經中原戰事改良,成為保義軍步陣的核心戰法。方陣比傳統的寬淺橫陣更利於防守騎兵衝擊,且移動時更容易保持隊形。
韓瓊騎馬走在陣後,目光緊盯著前方。
按照計劃,拔山衛將與無當衛配合,擊潰正面之敵。
「都指揮………」
前面的踏白將策馬近前,不下馬,兜著打轉,稟告:
「前方五里,發現敵軍游騎,似在觀察我軍陣列。」
「不必理會。」
韓瓊道:
「保持陣型,繼續前進。」
「等中軍令,再接敵!」
「讓兄弟們穩住!別上頭了!」
「是!」
右翼,金刀衛陣地。
李繼雍同樣看到了振鶴旗。
他率三千金刀衛甲士,以橫陣向前推進,士氣同樣高昂。
騎在戰馬上,李繼雍一邊隨軍行走,一邊對左右下令:
「傳令!」
「全軍不得冒進!」
「聽得旗號再發起攻擊,一旦攻擊,弓弩手前置,八十步齊射,然後步甲聽鼓聲突進。」
「另外,讓步人甲隊先別穿甲冑了,繼續坐車前進。」
「得令!」
李繼雍又望向左側,那裡是姚行仲的步跋衛。
按照計劃,金刀衛將從正面牽制泰寧軍,步跋衛則從側翼襲擾,所以他問剛回來的傳令兵:「姚衛將那邊如何?」
令兵稟報:
「步跋衛分了一支弓弩營到我們這,說要加強咱們這邊,吸引敵軍。」
李繼雍點頭:
「嗯,曉得了,還是老姚會打仗啊!」
「說來老姚也是徐州老軍出身,也不曉得打自己人,心情怎個感受。」
但他也就是調笑兩句。
什麼徐州人、忠武人,進了保義軍,就是大王的人。
此時從空中看,就能發現保義軍這邊各軍之間是哨騎不斷,不僅上下之間聯絡,平級的友軍也在聯絡。可見各軍主將們的主動性。
徐州軍營中,將領們也紛紛出動。
他們的兵馬更多,編制更大,全軍以前帥張諫為核心,分前、中、後三個軍,每軍皆萬人上下,各帥分別為周惟盛、李師悅、張筠三人。
這些人雖然動作稍慢,陣型稍亂,但也勉強列陣完畢。
七萬三千大軍,在東汶河南岸曠野列陣,綿延十餘里。
巳時,臥虎山西北麓。
這裡是徐州軍都團練使周惟盛的作戰區域。
他出營的速度比較慢,主要也是因為這一片地區丘陵起伏,不適合大兵團展開。
周惟盛是徐州軍的宿老,如今已是六十八歲高齡,這會依舊能乘得了馬,吃得了肉,堪稱老當益壯。他坐在華蓋車下,隨著大軍一併向前。
因為此時敵我雙方的距離至少還有十五六里,尤其是在六十里長度的戰場上前進,所以各軍實際上基本都是按照大編制行軍的,但這也意味著,編制與編制之間拉開的距離也越來越大。
就在這個時候,西北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卻是一支哨騎從西面的丘陵坡上奔下,一路穿過行軍的各陣,來到華蓋車下,稟告:
「使君,我們在臥虎山西北面遇到一支泰寧騎軍。」
「人數多少?」
周惟盛警惕問道。
「望之有二百騎左右,應該是一支散兵隊。」
周惟盛眉頭緊鎖,心中疑慮重重。
這個規模的騎兵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他沉吟片刻,正欲下令哨騎再探,忽聞西北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號角聲,緊接著是隱隱約約的喊殺與馬蹄轟鳴。
「怎麼回事?」
周惟盛厲聲問道,華蓋車旁的牙兵們紛紛引頸張望。
一名斥候飛馬奔回,風塵僕僕:
「報!」
「大帥!」
「我軍左翼已與那部散兵交戰!」
周惟盛盤坐在車上,不以為意:
「嗯,曉得了。」
哨騎得令後,離開了。
大概一刻過去,又有哨騎奔了過來,大喊:
「大帥!左翼兵馬使張懷德報,我部擊潰遭遇之騎,是否追擊。」
周惟盛想了想,下令道:
「嗯,趕走就行。」
令兵聽後連忙奔回。
大概又是一刻過後,又有哨騎奔來,這次是帶著驚慌:
「大帥,不好了!我軍……我軍一支騎兵,約五百騎,看旗號是高劭高押衙。」
「他們脫離部隊,正向臥虎山西北面的谷地衝去!」
「什麼?」
周惟盛猛地站起,斥問:
「誰的命令?」
「說是大帥的命令!」
「我的命令?我什麼時候下了這個命令!」
這高劭是高駢從子,是當年張磷麾下的猛將,後來高駢死於迎仙樓,他駐紮在楚州,當即過淮投靠了時溥,後成時溥麾下有名的騎將。
此時高劭所部的五百精騎,皆是徐州軍中百里挑一的悍卒。
但這支騎兵本應在張懷德麾下節制,負責全軍側翼的游弋與警戒力量,怎會擅自脫離大陣,向不明敵情的谷地發起衝鋒?
不過這會也顧不得追究了,周惟盛當即命令:
「快!傳令讓他們撤回!」
但命令的傳遞需要時間,而戰場上的時間,往往以瞬息計。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