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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3章 譁變

  同日重陽的午後,臨沂城頭,朱瑾與王敬武並肩而立,遙望城外曠野。

  秋陽西斜,將沂水染成一條金帶。

  河西岸,徐州、保義聯軍的營盤綿延十餘里,旌旗如林,帳篷如雲。

  朱瑾手扶垛口,眉頭緊鎖。

  「太尉,你看那保義軍營盤。」

  他指向東方:

  「我第一次見到將營地布置得如此橫平豎直的,你說那趙懷安不懂兵法吧,這外圍的壕溝柵欄、崗樓外哨,都是像模像樣。」

  「但你說這位吳王懂兵法吧,這營地弄得一條線,我若是率甲騎沖營,能一路殺到他的帥帳!」「這是何道理?」

  在他的一旁,王敬武則似在追憶。

  他實際上和趙懷安認識已經有八年了,那是在干符二年的時候,他奉節度使宋威之命,去光州調保義軍北上曹鄆。

  

  誰能想,此時自己竟會和當年的呼保義,對陣呢。

  命運的唏噓啊!

  這會王敬武聽到朱瑾如此發言,忍不住笑了:

  「小朱,你沒見過吳王,所以不曉得。」

  「這大唐,能如此布營的,也就是他了!」

  「當年我就曾問過他。」

  「而吳王是這樣說的,最好的防守永遠是進攻。」

  「他們保義軍啊!是真正信奉進攻哲學的!寧從直中取,不從彎中求。」

  朱瑾撇撇嘴,不以為然。

  這話也就哄哄別人了。

  正說著,遠處金帳方向傳來鼓聲。

  「咚!咚!咚!」

  沉悶如雷,震得山河在顫,緊接著是號角長鳴,鼓聲三百下。

  朱瑾臉色一變:

  「這是聚將鼓,趙懷安在升帳點兵。」

  王敬武點頭,和朱瑾繼續觀察。

  只見鼓角連營,不斷有武士策馬狂奔,如百川歸海,湧向鼓角轟鳴處。

  見到這樣的場景,王敬武沉默片刻,低聲道:

  「小朱,我們下去吧,保義軍明日要和咱們決戰了。」

  「嗯」

  二人走下城頭,回到臨沂衙署。

  此時,朱瑾和王敬武一左一右對坐,前者神色凝重:

  「太尉,目前情況是我軍四萬,敵軍總兵力不下八萬,兵力太懸殊了。」


  「而以太尉對吳王的了解,認為吳王兵法韜略實際如何!」

  王敬武實事求是:

  「實乃天授!昔日高駢亦不如矣!也許只有當年李衛公能勝。」

  朱瑾聽了這話,直接哈了一句。

  不是,你要是這樣說,那他也要說實話了。

  於是,他也不裝了,直接坦白:

  「太尉,我泰寧軍連年作戰,當年王、黃之亂,我兗州更是深受其害,後來藩內精銳更有千人出奔保義軍。」

  「說個不怕丟人的話,我軍對徐州軍還需倚我兄長,更不用說對保義軍了!」

  「而太尉你帶來的淄青軍兩萬,雖是老兵,但長途跋涉,人困馬乏。」

  「臨沂城,城不算堅,當年又被王仙芝攻打,多有毀壞,我不認為能守住。」

  王敬武抬頭:

  「那你的意思?」

  「退守費縣。」

  朱瑾坦言:

  「費縣地處山中,易守難攻。我軍可憑險據守,消耗敵軍銳氣。待其糧盡兵疲,再尋機反擊。」王敬武搖頭,卻道:

  「不可。」

  「為何?」

  「臨沂是沂州治所,丟了臨沂,就等於丟了整個沂州。」

  「你沂州之後就是密州,沂州守不住,密州也守不住,而沂、密一丟,你泰寧軍就剩下個兗州,那時候,不等保義軍再攻,只徐州軍來攻,你在費縣又能擋多久?」

  「而那時候,你又還能再退到哪裡?」

  「今日割一城,明日割五城,慾壑難填啊!」

  當王敬武把這番話說完後,朱瑾沉默了。

  而王敬武之所以說這番話,自然是有他的利益訴求的。

  那就是,無論是沂州還是密州,都是淄青鎮的南大門,一旦失守,徐州、保義聯軍便可沿沂水北上,直撲青州、萊州,將淄青鎮攔腰截斷。

  所以,王敬武為何要率兵來救援朱瑾?不就是為了禦敵於國門之外嗎?

  哪裡還能讓朱瑾撤到費縣去。

  有時候就是這樣,語言就是可以任憑打扮的,只要有三寸不爛之舌,那就可以正著說,還可以反著說,明明為自己說,卻能讓你以為為你說。

  此刻朱瑾在聽了這話後,也意識到自己把事情想簡單了,皺眉:

  「可守在這裡,無異於以卵擊石。四萬對八萬,城牆又不堅固,能守幾日?」


  「守一日是一日。」

  王敬武斬釘截鐵:

  「如今是秋日,拖到冬天,敵軍必撤。」

  「到時候等你族兄擊退朱溫,又能調兵來援,我這邊再從本藩調兵。」

  「但這一切都需要時間,我們要在臨沂贏得這個時間!」

  但朱瑾聽後卻是搖頭,先罵了一頓那朱溫,然後苦笑道:

  「援軍?」

  「我那兄長若能調來援軍,早就調了。如今這般情況,只能靠我們了。」

  王敬武沉默。

  朱宣那邊情況的確有些不妙,雖然將兵力抽調了回去,但宣武軍人多勢眾,至今還讓人家占據了曹州大部,真要擊退人家,且不曉得是什麼時候呢。

  但王敬武還是要打氣的,於是他繼續說道:

  「你兄長抽不出援兵,我來抽!」

  「總之,記住,這是你我二人的生死之戰!」

  「一旦敗了,我們回去也是個死。」

  朱瑾一愣:

  「太尉,何出此言?」

  王敬武搖頭,指了指自己:

  「我王敬武是怎麼上位的,你朱瑾又是怎麼上位的?」

  「亂世中,你我無非憑的就是武力!」

  「可要是在臨沂這邊不戰而潰,你我還談什麼威望?」

  「這年頭,誰不想做節度使?」

  「如你我是尋常人,我們能做得,他們做不得?」

  說完,他壓低聲音:

  「所以與其回去受辱,連累宗族,不如在這裡和敵軍一絕死戰!」

  「說個難聽的,咱們手下的這些人,不死在這裡,回去也是弄死咱們!」

  朱瑾怔住了。

  他看著王敬武,想著這番話,這才驚覺:

  原來,我們早已沒有退路。

  兩人正沉默間,堂外忽然傳來喧譁。

  「報!!!」

  一名泰寧軍的牙兵慌慌張張衝進來:

  「節師,不好了!城內……城內譁變!」

  朱瑾霍然起身:

  「什麼?」

  「淄青兵……有人馬譁變,要離開臨沂!」

  朱瑾與王敬武對視一眼,同時衝出府衙。


  此時街上,已經亂成一團。

  約莫二三百淄青兵,聚集在東門附近,吵吵嚷嚷,要打開城門離開。

  他們大多是王敬武從青州帶來的老兵,聽說城外有八萬敵軍,心生懼意,不願在此送死。

  「開門!放我們出去!」

  「我們要回青州!」

  「誰願意給你們臨沂人賣命?連個軍賞都沒有!」

  「回家,回家!」

  亂兵推操著東門的泰寧軍,眼看就要衝突。

  王敬武已縱馬沖了過來,舉著馬鞭,厲聲喝道:

  「都給我住手!」

  亂兵一靜,見是太尉來了,稍稍收斂。

  這會,靠近的一名淄青隊將昂著頭,大喊:

  「太尉,不是弟兄們不聽話,你就說這仗怎麼打?」

  「外頭少說八萬人吧,咱們才多少人?」

  「你不能拿咱們青州人的命來幫沂州人吧!」

  「說個難聽的,你是我們淄青的大帥,不是人沂州的!」

  他說完,一眾亂軍紛紛鼓譟,大吼:

  「說的是!」

  「太對了!」

  「別吃裡扒外!」

  更有甚者,直接大喊:

  「兄弟們能扶你做節度使,就能拉你下來!」

  「別不識好歹!」

  「速速開門!」

  王敬武氣得大怒:

  「臨陣脫逃,按軍法當斬!」

  那隊將梗著脖子:

  「斬就斬!死在自家節帥刀下,也比為沂州人賣命強!」

  「不戰就是不戰,你把咱們殺光了,也是這話!」

  王敬武氣得發抖,沒想到今日這幫武夫如此跋扈,他是徹底動了殺機。

  於是,他將刀拔了出來,最後說了句:

  「我再給你們一個機會!此時回營,我既往不咎!」

  「再敢鼓譟者,立斬不赦!」

  在他的身後,數不清的泰寧軍和淄青牙軍紛紛湧來,而那些亂軍競然絲毫不求饒,還有人大喊:「還和他說什麼?他要當沂州人的狗,讓我們送死!弟兄們,抄刀干!」

  「乾死他!」

  於是,亂兵終於暴動,刀槍並舉,要殺王敬武。


  王敬武的牙兵隊反應極快,上百人將他圍在中間,抽刀就與亂兵戰成一團。

  但亂兵人多,且都是淄青老兵,戰力不弱。親兵隊雖勇,卻漸漸被壓縮空間。

  「保護太尉!」

  關鍵時刻,朱瑾披甲持槊,帶著甲騎橫衝直撞。

  頓時,東門附近,成了修羅場。

  槊折甲崩,血肉橫飛。

  那叛亂隊將極為悍勇,連砍三名牙兵,直逼王敬武馬前。

  他雙目赤紅,嘶聲吼道:

  「王敬武!讓你狗日的吃裡扒外!」

  說罷,一刀劈向馬頭。

  王敬武勒馬側身,躲過刀鋒,反手一槊砸在那人的兜整上。

  那隊將的腦漿都被打散了,就這樣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此刻,王敬武終於說了句心裡話:

  「狗東西,吃了三杯馬尿,就不曉得自己身份。」

  「某家是與牙兵們共治淄青,何時輪得到你這雜兵上躥下跳?」

  王敬武心中已是怒極,舉槊怒斥:

  「殺,都給我殺光!」

  實際上,當朱瑾率領甲騎來時,這次譁變就已宣告結束。

  在這狹長的街道上,披鐵鎧,乘千斤鐵馬,這些亂軍在第一時間就被踩成了肉泥。

  剩下的也在不到一刻內,被殺得屍橫遍野。

  血腥和死亡一下讓這些淄青亂軍意識到誰是大小王了,哭喊著跪地求饒。

  「太尉饒命!太尉饒命!」

  「我們錯了!我們再也不敢了!」

  王敬武騎在馬上,看著滿地屍體,看著跪地求饒的亂兵,心中又怒又心疼。

  這些人皆該殺!

  但這些人也都是淄青子弟,都是藩內的武力,如今還沒和保義軍血戰,就死在自己人刀下。「太尉!」

  朱瑾縱馬到跟前,低聲詢問道:

  「如何處置?」

  王敬武沉默良久,緩緩道:

  「首惡已誅,脅從不問。」

  「將這些求饒的,各打二十軍棍,編入敢死,明日決戰,讓他們打頭陣。」

  朱瑾聳聳肩,並不在乎。

  於是,自有牙兵們上前,將求饒的亂兵拖走。

  而看著街頭屍橫遍野,王敬武喃喃自語:


  「何必呢……」

  未說完,那邊朱瑾忽然來了句:

  「太尉,我明白了!」

  「咱們和徐州、保義軍幹了!」

  王敬武慢了半拍,最後點了點頭:

  「那就戰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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