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臨戰
光啟四年,九月初,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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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州,臨沂,臥虎山。
寒蟬淒切,鴻雁南飛,草木轉黃,山間葉落,倒是不少野柿子樹掛滿著紅果,顯得格外醒目。臥虎山處在臨沂城西南二十里,只是一片低矮丘陵,如今是保義軍都將傅彤、張劫所率兩千兵馬的臨時營地。
營寨依山勢而建,木柵、壕溝俱全,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但營中氣氛,卻並不美麗。
中軍帷幕圈出的空地上,傅彤與張劫相對而坐,中間擺著一張簡陋的木案,上面放著兩碗粟米飯,一碟鹹菜,一邊瓦罐里是飄著幾滴油的野菜湯。
這便是兩位都將的便飯。
自正月從楚州開拔北上,協助徐州時溥對抗天平軍朱暄、朱瑾以來,已過去整整九個月。
起初,徐州方面對這支友軍還算客氣,糧草補給及時,分配的任務也多以策應、游擊、守備為主。但最近兩個月來,情況悄然變化。
「老張,情況不對啊。」
「徐州軍不會對咱們起了壞心思吧。」
「就現在送來的米,越發陳了。」
傅彤一邊說,一邊用筷子撥弄著碗中的陳米粒,眉頭緊鎖。
要是在以前,軍需給他們吃這種米,那人頭都要掉!
張劫也嘆了口氣,說道:
「何止是米。」
「徐州現在供應的軍需,哪個是好貨?」
說完,張劫又壓低聲音:
「而且,你發現沒有,現在喊咱們去大營議事的次數都少了,連之前的聯絡吏都換了人。」「現在這個!哼!半天放不出個屁!」
「只會說,已經上報了,很快就改善了。」
「盡說廢話!」
傅彤放下筷子,目光投向東北方,那裡就是之前被淄青軍占領的臨沂城,也是他們這一次的主攻目標。他搖頭:
「當年徐州的時溥和咱們大王請兵的時候,實際上是為了學習咱們的戰法。」
「而大王也是要了解中原諸藩的真實戰力,所以才答應出了援兵。」
「所以之前咱們的任務,多是打掃一些外圍據點。」
「但這次倒好!」
「直接讓我們這兩千人守這處陣地。」
「明日一旦決戰,淄青軍和兗海軍占據兵力優勢,一定會分兵攻打臥虎山陣地,這樣就能從我們這裡直接攻打徐州軍的側翼。」
「狗東西,這幫徐州人也是好膽子,竟然敢將防守側翼的任務交給咱們!」
「嗯!」
這邊張劫同樣憂心忡忡:
「其實打這一仗沒什麼,畢竟咱們北上這麼久,也沒打一場出威風的戰事,咱們兄弟們在徐州軍這邊說話都不好硬氣。」
「但怕就怕在,這會不會是徐州軍打算消耗咱們,讓我們先墊刀口。」
「現在局面有點變了。」
「之前宣武的朱溫是天平軍的盟友,現在這樣子,卻和徐州軍保持默契。」
「所以我擔心,時溥與朱溫是否真的聯手了?」
「如果聯手,咱們大王是個什麼意思呢?」
「又或者,那時溥的心思是不是變了?」
「如果真起了歹心,我們這兩千人孤懸在此,豈不成了砧板上的肉?」
傅彤沉默片刻,抓起水罐悶了一口涼水。
「嗯,是要和都督聯繫一下。」
「咱們出來九個月了,還沒換過番。」
「現在我營中將士思鄉心切,士氣有些浮動。不少弟兄偷偷問我,咱們今年回去過年嗎?」「哎,這鬼地方,吃得又差,還得看人臉色。」
「何嘗不是。」
張劫苦笑:
「我營里那幾個淮南籍的隊將,天天念叨著回去。」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在沒有大王新的命令之前,我們不能撤。」
「我們是保義軍,是大王的兵。」
「擅自撤離友軍戰區,是為不義;未戰先怯,是為不勇。」
「哪怕局勢再蹊蹺,任務再艱難,也得先扛下來,打出我保義軍的威風來!」
「否則,灰溜溜回去,有何面目見大王,見江淮父老?」
傅彤重重一拍木案:
「說得對!他徐州軍是怎麼想的,是他們的事。」
「我保義軍的榮譽,不能折在這裡!」
「明日之戰,務必打出氣勢!」
「讓那淄青軍,也讓陳蟠看看,論打仗!我保義軍兒郎是他們的耶耶!」
兩人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決絕。
傅彤端起那碗清湯,一飲而盡,仿佛飲下的是壯行酒。
「飽食,休息!傳令各營,檢查兵器甲冑,備足箭矢乾糧。」
「明日辰時,飽餐戰飯,出營列陣!」
「是!」
軍令傳下,營中氣氛為之一肅。
思鄉的愁緒暫且被戰前的緊張壓下。
炊煙裊裊,伙夫們盡力將有限的糧食做得熱乎些。
武士們默默擦拭著橫刀、甲冑,檢查著弓弦弩機,將甲片串繩勒緊。
九月,日夜溫差大。
如今已是隊將的黑郎裹著氈襖,搓著手走向後勤營區。
他是來尋一批厚實的木牌,明日列陣時用於加強前排大盾的防護。
後勤營亂糟糟的,到處堆放著草料、糧袋和一些雜物。
黑郎一眼就看到,民壯團的頭兒老葛,正舒舒服服地躺在一堆乾草垛上,翹著腿,望著稀疏的星空,嘴裡似乎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嘿!老葛,你這日子過得舒坦啊!咱們明天腦袋別褲腰帶上拚命,你倒在這兒賞星星?」黑郎打趣道,走了過去。
老葛,便是葛從周。
他所在的民壯團被分配來協助保義軍後勤,搬運物資、修築工事。
此人身材魁梧,沉默寡言,但幹活實在,力氣又大,很快就在民夫中有了威信,也和保義軍一些軍吏混了個臉熟,黑郎便是其中之一。
葛從周聞聲,慢悠悠坐起身,咧嘴笑了笑:
「吳隊將,打仗是你們的本事,俺們這些民夫,就是下力氣的人,能把輜重搬上來,就算盡本分了。」「明天你們傾巢而出,這營地空虛,俺們也得打起精神守著不是?」
黑郎在他旁邊坐下,遞過去一小塊硬餅。
「喏,嘗嘗,比你們民夫的伙食應該強點。」
葛從周也不客氣,接過啃了一口。
「嗯,是實在。」
他嚼著餅,目光卻望向遠處臨沂城的方向,黑暗中只有幾點零星燈火。
「明天不好打吧?對面可是淄青兵,王敬武手底下的人,聽說挺硬。」
黑郎呸了一句,嗤笑道:
「硬?能有多硬?」
「當年淄青有個節帥叫宋威,就在這沂州被王仙芝圍著打,要不是咱們保義軍在兗州那邊打開了局面,他們淄青軍早就撂在這了。」
「它硬個蛋!」
黑郎沒注意到在他說王仙芝的時候,葛從周臉上的落寂,他說完後,就拍了拍葛從周的肩膀:「老葛,我曉得你氣力大,但殺人和馱背下力氣不一樣,光有力氣不夠的。」
「明日我們就要全軍出動了,到時候營地就剩下你們了。」
「你可得警醒著點,雖說前線打仗,後方一般無事,但小心無大錯。」
葛從周點了點頭,臉上那憨厚的笑容收斂了些:
「曉得了。吳隊將,你也……保重。刀槍無眼。」
「放心,我還沒娶媳婦呢,可不敢死!」
黑郎哈哈一笑,起身去找木牌了。
葛從周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又緩緩躺回草垛,雙手枕在腦後,繼續望著星空,只是那哼唱的小曲,早已停了。
夜風吹過,有金鐵之聲。
翌日,辰時。
沂州城外,沂水西岸。
初秋的晨光清冷,照在蜿蜒的沂水上,泛著粼粼寒光。
廣闊的河岸平野上,戰鼓聲隆隆響起,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徐州都兵馬使陳播的大營轅門洞開,旌旗招展,兩萬徐州軍步騎魚貫而出,在河岸開闊地帶迅速展開陣型。
矛戟如林,甲光耀日,氣勢頗為雄壯。
他們的對面,約一里之外,淄青節度使王敬武派來支援朱璋、朱瑾的一萬八千援軍,也已嚴陣以待。雙方主力遙遙相對,戰雲密布。
而在主戰場側翼約五六里處,另一片相對獨立的緩坡地上,保義軍傅彤、張劫部兩千人,同樣也已列陣他們以五百刀盾手居前,大盾重重疊疊,步槊從縫隙中探出。
其後是五百弓弩手,弓已上弦,弩已張機。
再後是七百精銳步甲,持長斧,作為突擊力量。
再有二百騎士立在兩翼,這會正下馬休息。
全軍陣型嚴謹,肅殺無聲。
所有將士皆已飽食,甲冑擦亮,兵刃在手,等候敵人到來。
傅彤的指揮地點設在臥虎山前的一處士坡上。
用槊戈攏立的帷幕將坡頂的三面圈起,只留下北面,好讓傅彤可以觀察全部的陣地。
傅彤直屬的百餘牙兵全都扈從在大帳四周,各色旗幟都已經插在架上,金鼓也擺在了帳邊,力士已經養精蓄銳,隨時可發號傳令。
帷幕內,傅彤和張劫一邊看著坡下列陣的本陣,一邊交談。
張劫問傅彤:
「老傅,你確定淄青軍一定會來打咱們嗎?」
傅彤點頭:
「必定無疑!」
「只要對面是個合格的軍將,他就不會放過臥虎山這邊,只要拿下這裡,敵軍完全可以從兩面包圍徐州軍。」
「就不怕咱們保義軍?」
傅彤轉頭,看向張劫,認真道:
「老張,都督告訴過我們,永遠不要小瞧你的敵人!」
「我們保義軍名頭再大,也嚇不住本就嚇不到的人!」
「總之,我們在這裡,等敵軍來!」
「嗯!」
話落,外頭坡下就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
傅彤和張劫直接扭頭看向坡下,見一名騎士滾落下馬,然後在幾個牙兵的幫助下,一路來到近前。帷帳下,這騎士渾身血跡斑斑,推開牙兵們的攙扶,單膝跪地,嘶聲道:
「報都將,東北十里外,我踏白隊遭遇淄青軍大股部隊!」
「人數在五六千上下,騎兵千人。」
聽到這般規模的軍力,傅彤和張劫的眼睛直接眯了起來,相互看了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的凝重和壓力。傅彤卻不說軍情,而是直接對左右軍吏喊道:
「踏白遭敵,死戰回營匯報軍情。功曹,軍法何賞?」
一名功曹昂首揚聲,聲振帷幕:
「探得賊情,賜錢十貫;與敵格鬥傷重,支絹一匹。」
傅彤親自將這踏白騎士扶起,溫言勉勵:
「錢、絹之賞賜,非常微薄,但是軍法所規定,不得不從。」
「若論你之忠勇盡責,萬金不足獎。」
他問:
「好漢子,何姓名?現居何職?」
這踏白騎士,連忙大喊:
「回都將,下吏踏白隊下士丁虎。」
傅彤點頭,吩咐左右牙兵:
「扶勇士丁虎下去裹創,拔為中士!」
他又問這丁虎:
「可識得文字?」
丁虎臉紅,但依舊大聲喊道:
「下吏不識字!」
傅彤大喊:
「好!」
「是我傅彤的兵!不認字也能這麼大的聲!」
「但好漢子當認得字!下去後,好好習得字,能認得百字,本將親自拔你為上士!讓你做什長!」也就是說,這個丁虎只要習得百字,就能連拔兩級。
頓時,丁虎熱淚盈眶,大喊:
「都將,下吏傷不重,力還有,願效死。」
但傅彤又不瞎,這丁虎身上不僅有箭傷,身上還帶著刀傷,哪裡能戰?
他臉色一肅:
「聽令!」
傅彤帶兵多年,一身威勢自成,那丁虎再不敢說,只能鄭重抱拳,然後被牙兵們扶到後坡的營地里養傷。
在得知敵軍來的規模如此大,幾乎是己方的三倍有餘,帳內一片沉默。
傅彤先打破沉默,問旁邊的張劫:
「老張,敵軍人多勢眾,這一仗你覺得如何打?」
張劫是老忠武軍猛將,此刻將老忠武軍的強硬作風展現得淋漓盡致。
他沒有絲毫畏懼,看著傅彤,笑道:
「老傅,都到這個時候,別無他念,唯有死戰!」
「讓淄青、徐州的狗崽子們看看,我保義軍的厲害!」
傅彤哈哈大笑,隨後重重點頭,衣甲一振,大馬金刀安坐馬扎,大吼:
「擂聚將鼓!」
於是,沉厚雄渾的鼓聲,響徹臥虎山陣地。
一鼓起,全軍十個營將紛紛從坡前的陣地縱馬奔來。
三鼓畢,包括突騎營的侯瓚在內的,十個保義軍武人就已經抱著兜鼇列在了帷幕下。
馬謙、趙長耳等營將們,這會全部看著傅彤,連張劫這會也站在了下首。
見眾將到齊,傅彤沉聲道:
「踏白來報,淄青軍已至十里之外。」
「來犯之敵有五千步兵、一千騎兵。」
「兵力三倍於我!」
帷幕下,十名營將聞言,面色皆是一凜,但無人露出懼色,至少不敢當著傅彤的面有表露。為將以威,正是此道理!
而傅彤也滿意眾將表現,繼續道:
「敵眾我真,此戰兇險。」
「然我保義軍自隨大王起兵以來,從來就是以上勝多!」
「今日區區六千淄青兵,何足道哉!」
他霍然起身,走到帷幕邊緣,手指東北方向:
「敵軍自東北來,必先攻我正面。」
「我意已決,各營堅守陣地,待敵久攻不下,士氣衰竭,再以精銳反擊!」
「張劫!」
「末將在!」
張劫拄刀往前,躬身聽令。
他軍銜比傅彤低,平時還好說,但這個時候,他就是傅彤麾下的將領。
傅彤沉聲道:
「此戰你為陣前排陣,淄青軍到時,背軍而退者,悉斬之。」
張劫大吼:
「得令!」
之後,傅彤再喊:
「侯瓚何在!」
「末將在。」
突騎營營將侯瓚連忙出列,作為和張歸厚一併投奔保義軍的騎將,因善戰積功而為營將。
傅彤注目他良久,放緩聲音,道:
「此戰你部突騎將為反擊的勝負手!」
「你部能戰否?」
侯瓚一敲胸前甲冑,亢聲道:
「必為全軍先!」
「好!」
傅彤走上前,對眾將道:
「你們有這份決心就好!」
「但我醜話說在前,此戰誰要是不尊軍令,那就休怪我軍法無情!」
「如今我等懸軍於外,唯有眾志成城!」
「而我相信,只要我等同心同力,必勝無疑。」
「你們還有什麼要說的?沒有就各回本陣!」
在場這些軍將都是傅彤和張劫的老部下,即便是張劫的部下,也對傅彤頗為欽佩,自然無話可說。於是,諸將再奔回陣地。
片刻後,陣地後到處都是人聲鼎沸,馬鳴長嘶。
而張劫也向傅彤抱拳,下了坡去陣地坐鎮。
此時,從南方刮來大風,將身後的帷幕吹得鼓起。
旁邊,都掌書記梅籍見到坡前的旗幟向北面獵獵吹動,眼睛一亮,對都將傅彤喊道:
「都將,風吹向北面了!」
「我軍占據風勢!」
「是勝風!」
傅彤哈哈大笑,對牙兵喊道:
「下去通傳全軍!風向在我!我軍必勝!」
「喏!」
片刻後,陣地上傳來歡呼聲,畢竟風向在自己,這邊弓箭的優勢就會變大!
戰前再小的優勢都是值得高興的!
忽然,從東面主戰場方向傳來密集的戰鼓聲,如雷鳴般滾盪開來。
那邊開戰了!
而遠方,巨大的煙塵也從東北方升起,那是那支負責側擊的淄青軍!
他們的任務是擊潰臥虎山陣地的保義軍。
而保義軍為了榮耀也必須堅守在臥虎山!
於是,今日沂水河畔,必將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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