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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5章 結社

  趙懷安腦子裡畫著宏圖,嘴上拋出第二個問題:

  「諸位,以你們之見,制約我唐人海貿進一步開拓,獲取更大利潤的關鍵障礙是什麼?是船不夠大?是導航不准?是海盜橫行?還是……別的什麼?」

  這一次,眾海商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些。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是一定要仔細斟酌的,在場的都是行家,要是這時候亂說了話,直接會影響吳王對他們家族的能力評估。

  也許,這就是為何吳王會將他們十二家一併找來開會的原因吧。

  真是讓他們自己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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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率先說話的是揚州周氏的代表周胤,這是一位精瘦的中年人。

  他先是起身給趙懷安行禮,隨後說道:

  「殿下明鑑,小人這裡先拋磚引玉。」

  「海貿中,船隻是一切的基礎。」

  「而現有船隻,載重有限,遠洋航行,需裝載大量淡水、食物,留給貨物的空間本就不多。」「而且船速慢,航期長,風險倍增,再加上船體不夠堅固,難以抵禦深海巨浪。」

  趙懷安點了點頭,這一個不用調查,他自己就曉得,畢競他自己看也看出來現在的海船是不適合大規模海貿的,而他也早就對此有了改進。

  但他還是要調研一番,於是看向眾人,問道:

  「那如今海船,最大能造多大?載重多少?」

  眾海商互視一眼。

  還是周胤先說:

  「回殿下,揚州所造海船,最大者長二十丈,闊五丈,深三丈,載重約六千石。船體用杉木為底,松木為舷,分十二水密隔艙。但揚州船多為沙船,平底方頭,適合江河近海,遠洋抗風浪稍遜。」然後明州那邊補充道:

  「我們明州船略小,長十八丈,載重四千八百石。但明州船水密隔艙做得更精,分十六艙,一艙進水不沉。」

  「船底用楠木,耐腐;船艙用杉木,輕便;舵杆必用榆木,堅韌。」

  「船板合縫,以白麻斫絮為筋,鈍鑿嵌入,再調細石炭與桐油艙縫,溫、台、閩、廣皆用此法。」那邊,廣州的何氏開口回道:

  「殿下,我廣州廣船,用鐵栗木所造,堅如鐵石。最大者長二十二丈,載重六千六百石。」「廣船底尖上闊,首昂尾聳,設樓三重,傍護茅竹堅板。」

  「但鐵栗木僅嶺南有,採運艱難,一艘廣船造價抵三艘福船。」

  見何家說到了福船,林潮也跟著開口:


  「漳、泉的福船,尖底深吃水,最宜遠洋。」

  「最大者長二十五丈,載重七千二百石。」

  「福船分四層:最下裝土石壓艙,二層寢息,三層設木淀系棕纜,頂層為露台。帆桅二道,用火麻秸絢絞為索,徑寸粗者即可系萬鈞。」

  「但福船重心高,遇颶風易傾,且松杉之木不及鐵栗堅緻。」

  最後是安南裴睢,他說道:

  「交州船多仿廣船,但用料稍遜。」

  「最大者長十九丈,載重五千四百石。交州船善用恍榔蒡竹為釘,以蛇皮內膏浸之,可防海咸爛鐵,且不礙磁針。」

  趙懷安仔細聽著,命侍從記錄。

  待眾人說完,他沉吟道:

  「所以你們現在最大能建七千石的海船,是吧。」

  那邊揚州海商俞大進一直沒吭聲,這個時候,忽然說了句:

  「大王,我家能造更大的!」

  見全場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俞大進內心嘆了口氣:

  「今日只能做出違背祖宗的決定了!這一把咱們老俞家不能落後!」

  俞大進起身,對趙懷安下拜:

  「大王,我家是大曆、貞元年間的揚州大海商,俞大娘之後。」

  「我家能造更大的船,能做到萬石!」

  一聽這話,眾海商紛紛恍然,因為這俞大娘可太出名了。

  這俞大娘是活躍在大曆、貞元年間的大海商,船有萬石,居者養生、送死、嫁娶悉在其間。一船能容納千人!只是俞家好像是做內河航運的吧,海船也能造那麼大?

  趙懷安見果然有人拋出金玉,連忙問道:

  「好好好,俞公細說,這萬石大船如何建呢?」

  俞大進既然站起來了,就沒打算藏私,他認真道:

  「大王,欲建萬石大船,有五難要過。」

  「願聞其詳。」

  俞大進屈指道:

  「一難在龍骨。造船需整根巨木為龍骨,長三十丈、徑六尺的巨木,百年楠木或鐵栗木方可。此等神木,可遇不可求。」

  「二難在結構。現有榫卯、鐵釘工藝,支撐六千石已是極限。船體過大,風浪中對扭的力倍增,連接處易崩解。除非改進工藝,或用鐵力木作碇,增強整體。」

  「三難在港口。如今廣州、泉州等港,水深不過兩丈余。萬二千石大船吃水必超三丈,現有港口無法停靠。若要造大船,先得疏浚擴建港口。」


  「四難在操控。船大難掉頭,需更多帆桅、更大舵。但帆桅過高易折,舵過大難轉。現有帆索、舵機工藝,難撐萬二千石巨艦。」

  「五難在補給。大船載人多,耗水糧巨。海上無淡水,需頻繁靠岸補給。若無固定補給站,大船反成累贅。」

  趙懷安聽罷,非但不沮,反露笑意:

  「也就是說,制約在材料、工藝、港口、操控、補給五處。若我一一解決呢?」

  在俞大進愣神的工夫,趙懷安自信拍著胸脯:

  「我江東大木少,但我大唐大木數不勝數!」

  「我與西川節度使王建有莫逆之交,我在嶺南、管桂皆有站點,可遣人入山伐巨楠。爾後順著長江下金陵,大木無憂!」

  「而我保義軍軍工院的鍛造技術已獨步天下,巨船所需的榫卯,我們直接換成鐵料!如此風浪再大又如何?」

  「至於港口就更簡單了,我可調十萬民夫,疏浚明州、揚州外港!」

  「後面等我收復泉州、廣州,我再疏浚!」

  「對於你們來說是天大的問題,對我來說,就能辦!」

  「而對於操帆,我也早就讓人研究過,而且已經在海船上列裝,用的是多桅軟帆。」

  「你們後面可以去華亭的軍港看看,我一會給你們批條子。」

  「至於補給?這就更簡單了。」

  「遠洋貿易從來不是單條航線的,而是由一處處補給島嶼構成的。」

  「到時候,我霸府自會搶占沿途島嶼,設淡水糧站。」

  眾人很是震驚,但細細一想,倒也是對的。

  畢竟歷朝歷代,從來沒有像吳王這般重視海貿。

  而民間自發的活動,又如何能與集眾的霸府相比呢?他們的問題,在霸府面前,就不是問題。那邊,趙懷安激勵眾人:

  「我和諸位說個透底的話,我吳藩不僅要造萬二千石,還要造二萬四千石、三萬六千石。」「以後,這四海都將是我吳藩的獵場!」

  眾海商聽著王者壯闊的宣言,心中一陣凜然。

  這個就是舉眾之力,辦大事嗎?

  這個時候,趙懷安又問了個細節:

  「如今遠洋,你們是如何導航的?陰雨霧天,又當如何?」

  林潮是一眾人中,最積極的,他直接說道:

  「回大王,日常航行,晝觀日,夜觀星,以牽星板測北極星。」

  「但牽星板僅烏木十二片,標指刻度,測時需一手持板,一手牽繩,對準水平線與北極星,頗為粗略。「至於陰晦天氣,則用水浮磁針,但船體顛簸,針常不准,且海咸易鏽蝕。」


  「所以,遠洋航行,多是憑經驗估算。」

  「如從泉州到大食,航行數月,偏差數百里是常事。若遇連續陰雨,磁針失靈,星斗不見,則全憑舵工感覺,十之三四會迷航。」

  「海圖呢?」

  林潮苦笑:

  「海圖都是各家秘藏,不外傳。」

  「且海圖也不過是經驗,全憑運氣。」

  趙懷安皺眉:

  「也就是說,航海靠的是個人經驗,而非精確技術。一次迷航,可能就船毀人亡。」

  「正是。」眾海商嘆息。

  趙懷安沉思片刻,道:

  「我保義軍的格物院,認為這天下不過是經天緯地,只要能確定經緯就能確定位置。」

  「現在格物院的講師們正在研究,想來很快就有結果。」

  「到時候,我需要你們各家將各自的海圖獻上,我吳藩會親自組織人手,以經緯線繪製精確的海圖。」「你們覺得呢?」

  說完,趙懷安目光灼灼地看向了眾人,頗有點圖窮匕見的意思。

  而一眾海商齊齊沉默了。

  如果說剛剛說的那些不過是假知識,那海圖就是真知識,是他們這些海商的根基。

  海貿最重要的就是沿途標記的洋流和暗礁,這些都是死了多少人,撞了多少船才摸索出來的。現在要是獻給吳王,到時候吳王把他們一蹬,他們就只能幹瞪眼了。

  這個時候,輩分最高的安南裴睢起身認真問道:

  「大王,這海圖給了大王,大王有海圖,能造大船,能沿途布點,不如直接下場做海貿吧。」這話聽得有點刺耳,眾人都不說話了。

  趙懷安抿著嘴,走回主位:

  「諸位疑我,我能理解。」

  「但我趙懷安今日就說一句,諸位自己品。」

  「一枝獨秀不是春!」

  「我趙懷安要的是百花齊放!」

  說完,趙懷安舉起酒杯,對眾海商道:

  「諸位,要是信我趙大!就舉起酒杯,我們一起干一件大事!」

  「要是不信,我趙大也不強求!」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我趙大到底有沒有心胸,有沒有容納春天的氣魄,諸位且看!」說完,趙懷安看向眾人。

  而那邊,林潮第一個起身,高舉酒杯,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願隨殿下!」


  那邊,陳景亮、何韜、周胤等人也起身,舉杯呼應。

  最後,裴睢也站了起來,舉起酒杯,沉聲道:

  「願隨殿下!」

  趙懷安將酒飲盡,最後說了句:

  「你們不會後悔的!」

  宴席散後,眾海商陸續下山。

  林潮正欲登車,卻被一名青衣侍從攔住:

  「林公留步,大王有請。」

  林潮心中一動,隨侍從返回平台。

  此時竹棚內已撤去酒席,只余趙懷安正與張龜年幾個政院大佬說著話。

  見林潮來了,趙懷安笑道:

  「林君請坐。」

  「方才人多,有些話不便深談。今留林君,是想細問你們福建海商是如何運作海貿的。」

  林潮拱手:

  「殿下垂詢,小人必知無不言。」

  待林潮,自有侍從奉茶。

  趙懷安開門見山:

  「我聞福建海商,尤以漳、泉為盛。你們是如何組織船隊?如何分配利潤?如何應對風險?還請林君詳述。」

  林潮心中感嘆,吳王果然是真心要搞,而且是直接扒了他們海商的底了。

  但他最支持吳王,所以心中感嘆,但還是認真回道:

  「大王,福建海貿,實以宗族為根基。以我林家為例,泉州林氏自貞元年間起家,至今已傳四代。族中設堂,專管航海事務。」

  「如何運作?」

  「堂口直接由族長主事,下設三房:船房、貨房、帳房。」

  「船房管造船、修船、雇水手;貨房管採購絲綢、瓷器、茶葉等出口貨,及銷售進口香藥、珠寶;帳房管錢糧出入、利潤分配。」

  趙懷安點頭:

  「也就是說,一族即一商行。」

  「正是。」

  林潮道:

  「但一族之力有限,故常聯姻結盟。如我林家與泉州陳氏、黃氏世代聯姻,三家共組船隊。船隊內各家出船、出貨、出錢,利錢按此分配。」

  趙懷安若有所思,這倒有些像後世股份制。

  他又問道:

  「那你們如何分錢的?」

  林潮繼續道:

  「福建海船,船上人員分三層。最上層是商主與船主。商主即出資方,如我林家;船主即管船方,多由族中經驗豐富者擔任,或外聘能人。」


  「中層是舶主,即具體負責本次航行的商人。一艘大船,常有數十名舶主,各帶自己的貨物上船。舶主聽命於商主與船主,但可自主決定買賣。」

  「底層是船工。財副掌記帳,總管統理船務,直庫管戰具,阿班上桅杆,頭碇、二碇司錨,大繚、二繚司帆索,舵工掌舵,火長司羅針。這些人多由沿海漁民充任,按航次付酬。」

  「商主、船主、舶主之間誰說了算?」

  林潮苦笑:

  「那肯定是商主為大。因造船、備貨需巨資,普通舶主無力承擔,故依附商主。」

  「商主常以使費打點為名,層層盤剝舶主。舶主雖有怨,但離了商主,寸步難行。」

  趙懷安追問:

  「舶主被盤剝,為何不從?」

  「因風險太高。」

  「遠洋航行,十船七八能回已是幸事。」

  「若遇風暴、海盜,船貨盡失。舶主獨自承擔不起,只能依附商主,借其資財、船隻、人脈。雖被抽利,但總比血本無歸強。」

  趙懷安聽完後,開始思考,半天后,問了一句:

  「林君,若我仿你福建海商船隊,但去其宗族外殼,純以股份來結社運作,可行否?」

  林潮一怔:

  「大王之意是……」

  「我想設大型海貿商社。」

  「商社不以宗族為基,而以個人入股。無論林氏、陳氏、黃氏,族人皆可以個人身份入股,甚至其他人,只要願意出錢,也可買它的股份。」

  「然後商社設股東會,由大股東推選把頭,聘能人擔任經辦,設船隊、貨棧、帳房,皆有專人運作。」「這社利潤按股分紅,風險按股承擔。」

  「一次航行募一次股,船毀貨失,股東共擔;航順利厚,股東共享。」

  林潮眼睛漸亮:

  「此策甚妙!但不曉得推行起來如何?」

  確實,凡事能做成,從來不是因為事情本身是對的,而是因為做事的人。

  趙懷安聽了這話,哈哈一笑,隨後竟對林潮作禮,直把後者嚇得不輕。

  但趙懷安卻拉著林潮,認真道:

  「我趙懷安做事,首在點將!」

  「將對了,再難的事都能辦!」

  說完,趙懷安問向林潮:

  「林君,我意囑你為這海社的第一任大把頭,全權操辦此事,你可有信心五年內,辦成這事?」這一刻,林潮激動壞了。


  試問商人如何能和當官相比?更不用說,按照吳王謀劃的,這個大型海社只要辦成,那就是開天闢地的大事!

  他林潮不過一介海商,能參與這事,還有什麼猶豫的?

  於是,林潮鄭重拱手:

  「大王雄才大略,小人願效犬馬之勞。歸家後,小人立即聯絡各家,籌備商社。」

  趙懷安扶起林潮:

  「有林君相助,大事可成。但切記,此事需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

  「當以利誘,以勢導,以法固。」

  「我做事這麼久,想來想去就是這九個字,而今我贈林君!」

  林潮已經激動地說不出話來,最後趙懷安又問了一些話,這才將林潮送出。

  臨別時,趙懷安還贈林潮一錦盒:

  「內有一物,或助林君。」

  等林潮拜別吳王后,啟盒,見是一枚銅印,上刻「吳藩海商聯合會會長之印」。

  林潮熱淚盈眶,跪地叩首:

  「殿下知遇之恩,下官沒齒難忘!」

  下山路上,林潮緊握印匣,心潮澎湃。

  萬裏海疆,星火已燃。

  而一個新的時代,也從這一刻開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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