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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4章 海貿

  光啟四年,七月初七,金陵。

  晴空萬里,無雲遮蔽,日色如熔金,熾熱炫目。

  此時的金陵正進入三伏天,正是一年最難熬的日子,全城都在蒸桑拿。

  金陵地處長江下游,河湖密布、水汽極重,而三伏天本就是一年中最高溫的時候,高溫疊加高濕,使得金陵人實際體感溫度遠超實際溫度。

  這會,日頭正高,城內秦淮河、玄武湖水面熱氣蒸騰,水汽混著暑氣,更添悶感,城內荷花雖盛,卻也被曬得蔫垂。

  而這一路上,也都沒什麼人,大多數人都躲在屋簷、樹蔭下,搖扇不止。

  至於為何不在室內?

  還不是因為這會屋瓦、牆壁都曬得發燙,室內更是如蒸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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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沒辦法要討生活和辦差事的,這會都頂著斗笠,踩在發燙的土道上,汗流浹背。

  沿道上栽種的綠木更是蟬鳴聒噪不休,更添煩躁。

  就這樣,草木被曬得葉卷枝垂、無精打采;人們,就連路邊的狗,這會都熱得氣都喘不過來。真是天地一大窯,陽炭烹七月。

  但在寥寥的街道上,卻有一群車隊從秦淮河邊的長干里往清涼山方向駛去。

  他們就是住在秦淮河邊上的大海商們,今日他們得宮裡的背嵬相邀,要到清涼山奉宴。

  只因為那坐斷東南之主,吳王殿下,邀請他們這些大海商吃飯。

  這讓所有人都受寵若驚。

  一些敏銳的,更是嗅到了其中濃重的政治信號。

  再結合這位吳王一直以來的政治主張,一些大海商們激動地得出一個結論:

  天下風雨出我輩!

  這把真要大展宏圖了!

  金陵城熱浪蒸騰。

  林潮坐在馬車裡,車廂用厚氈包裹嚴實,四角放著銅盆,盆中冰塊正緩緩融化,散出絲絲涼氣,饒是如此,他額上仍沁出細汗。

  他是福建漳州林氏海商第四代家主,今年四十三歲,皮膚黝黑,眼角皺紋如刀刻,那是常年海風吹拂的印記。

  林家自貞元年間開始跑海,從泉州到占城,再到三佛齊,如今已能遠航至大食。

  本來他也只是福建漳州一個普通的海商,但命運使然,讓他在三十二歲去汴州出貨的時候遇到了一人。而那人就是現在吳王殿下。

  九年前,他和泉州的海商陳景亮一併幫趙懷安弄了一份蛤蜊,自此打開了他們和保義軍的友誼。而九年後,他和陳景亮都成了富家一方的大海商,而那位光州使君則成了東南之主。


  作為海商,林潮和陳景亮無疑是非常需要腦子的。

  他們很清楚,現在的吳藩幾乎不用吹灰之力就可攻占他們所在的福建,所以在保義軍建設金陵後,他們就和一大批福建地方的海商一併入住了秦淮河畔。

  畢竟就算再有情分,該有的態度是絲毫不能含糊的。

  此時,外面的車夫在外稟報:

  「郎君,快到清涼山了。」

  林潮掀開簾角望去,清涼山在金陵城西,山勢不高,但林木蔥蘢,是避暑勝地,吳王的避暑行院就建在山腰。

  這一次來清涼山赴宴的一共有十二輛馬車,載著東南各地大海商。

  揚州海商周、李氏、俞氏、蘇州張氏、顧氏、常州孫氏、周氏、明州陳氏、廣州何氏、安南裴家、福建除了他林潮,還有泉州的陳景亮。

  這些人都是與保義軍有密切合作的大海商。

  去年趙懷安平定江東,今年又收杭州、浙東,如今保義軍的生意已經遍布三江四海,這些人都從中獲得了巨大利潤。

  但饒是如此,當趙懷安邀請城內這麼多的海商前來赴宴,肯定是有的放矢,又能是什麼呢?肯定是要大力發展海貿!

  這讓林潮如何不激動?他們這些人難道真的能看到上桌的機會嗎?

  馬車駛入山道,溫度驟降。

  清涼山果然名不虛傳,山風拂面,帶著松柏清香。

  林潮精神一振。

  避暑行院建在清涼山南坡,依山而築,飛簷斗拱,氣勢恢宏。

  但今日宴席不在府內,而在山腰一處開闊平台。

  平台三面環松,一面可俯瞰金陵城,正中央搭著竹棚,棚頂覆著葦席,既遮陽又通風。

  棚內擺著十餘張案幾,每案旁放著冰盆。

  林潮等人被引至平台時,趙懷安沒讓他們多等,便帶著幕府諸公入場了。

  和往常一樣,趙懷安依舊未著官服,只穿一件月白圓領袍,頭戴烏紗襆頭,腰束革帶,郎朗如日月。趙懷安一進來,全場海商們齊齊起身,高喊:

  「見過吳王殿下。」

  趙懷安擺手,笑道:

  「今日七夕,天又熱得厲害,還要勞諸位上山,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眾海商連忙還禮:

  「殿下言重了,能得殿下相邀,是我等榮幸。」

  趙懷安笑了笑,抬了下手,示意眾人入席。

  林潮被安排在左側第三席,對面是揚州周氏,旁邊是安南裴睢。


  裴睢年約四十,是安南裴家現任家主,裴家在交州經營百年,控制著從安南到廣州的海路。此時案上已擺好酒菜,如冰鎮三勒漿、水晶鲶、荷葉雞、蓮藕羹,皆是消暑佳品。

  趙懷安先舉杯:

  「第一杯,敬諸位為東南商貿所作貢獻。」

  眾人趕忙起身飲盡。

  趙懷安喝完一杯,又續了一杯,再舉杯:

  「第二杯,敬那些葬身大海的船工、水手。」

  「沒有他們,就沒有今日的海貿繁榮。」

  這話說得誠懇,眾海商動容。

  他們常年跑海,深知海上兇險,一次風暴,可能就船毀人亡。

  等趙懷安第三杯舉起,正色道:

  「而這第三杯,你們要敬我!」

  「因為今日我趙懷安邀諸位前來,就是要開啟一個大時代!」

  眾海商心中激動,雖然還不清楚吳王說的大計是什麼,但肯定是大事,於是紛紛舉杯敬趙懷安,唱聲不斷。

  趙懷安連喝三杯,面色不改,示意眾人坐下。

  他先讓眾人吃了點菜,之後就直入正題,問道:

  「一直以來,我都認為,不調查就沒有發言。」

  「我欲開啟一個大航海的時代,那就不能不對海貿這事有調查。」

  「而諸位都是海貿行家,今日就做我趙懷安的一日之師,解我心中所惑。」

  「我希望諸位今日能暢所欲言,不吝賜教,我趙懷安以誠待人,自然也喜歡你們以誠待我!」趙懷安這番話說完,棚內氣氛為之一肅。

  眾海商皆放下杯箸,正襟危坐,知道戲肉來了。

  吳王果然非常人也,他們預感,一個屬於他們海商的時代,將要來臨了,而他們不僅是歷史的見證者,更是推動者。

  而早有所料的林潮心中更是篤定,他看了一眼對面的揚州周氏,又瞥了下首的泉州陳景亮,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期待。

  「殿下請問,我等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安南裴睢率先表態,他聲音沉穩,帶著交州口音。

  「好!」

  趙懷安也不客氣,目光掃過眾人:

  「第一個問題,我想知道,如今諸位行船四海,最遠到了何處?」

  「沿途所見所聞,哪些地方最是富庶,哪些貨物最是搶手?」

  「又有哪些地方,是我唐人船隻罕至,卻可能蘊藏巨利的?」


  這個問題範圍極廣,卻恰恰問到了海商們的癢處。

  他們跑海半生,見識過無數異域風光,也經歷過無數兇險,胸中自有丘壑。

  明州陳氏的家主陳防,年近五十,面龐被海風刻滿皺紋,此時捋須沉吟片刻,開口道:

  「回殿下,我明州海船,多走東洋航線。最遠曾抵達倭國北部的出羽、陸奧,甚至聽聞有膽大者,趁季風誤打誤撞,到過蝦夷地。」

  「倭國雖小,但貴族公卿對大唐貨物渴求甚切。」

  「絲綢、瓷器、佛經、茶葉,尤其是越窯青瓷與「小光山』茶,在平安京可換等重黃金。」「倭國盛產砂金、白銀、漆器、珍珠,還有其特有的倭刀,鋒利無匹,在江南亦能賣出高價。」「只是倭國航道險峻,暗礁密布,且其地方豪族時有劫掠商船之舉,風險不小。」

  趙懷安點了點頭,忽然問了句:

  「倭刀這般緊俏?想那倭國小地方,還能有這般鍛造手藝?比之我唐橫刀如何?」

  陳防連忙回道:

  「大王誤會了。」

  「老朽說的倭刀鋒利,實際上只是類似奇技淫巧一類。」

  「實際上,倭刀是直接仿造唐樣橫刀,在太宗朝以後,都是作為土儀貢奉給朝廷的,而當時普遍對此器物的評價,就是邊鄙之地的粗陋模仿。」

  「而我大唐甲冑精良,對這種直刃、單薄的異國刀劍並無太多推崇。

  「但這百年來,倭刀的進步很快!」

  「現在我們從倭地購買的精品倭刀已經絲毫不遜色於我唐橫刀了。」

  「而且因刀口從直變弧,以硬鋼為刃口,軟鐵為刀芯,反覆摺疊鍛打,往往達數十次之多,其在切割上甚至比橫刀要好。」

  「再加上,倭地刀匠常以人試刀,能一刀切斷軀體的,才會賣給我們!所以這些年來,我唐對這類倭刀是有一定珍藏的。」

  陳防頓了頓,見趙懷安聽得專注,繼續道:

  「但在整體來說,還是無法與我唐橫刀相比。」

  「我唐橫刀,乃軍國重器,為戰陣而造。」

  「其形直或微弧,雙面開刃,刀身較寬厚,講究破甲、劈砍之力,更可大批製造。」

  「橫刀在手,結陣而戰,破甲摧鋒,勢不可擋。」

  「而倭刀就算切割厲害,但在戰陣中毫無用處,尤其是鍛造極耗工時。」

  「一柄上品倭刀,往往需名匠耗費數月乃至數年之功,價值不菲,故多為貴族、武士佩帶,象徵身份,並非軍中普遍列裝。」


  趙懷安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橫刀是戰場上的制式兵器,求的是實用、可靠、可大量裝備;倭刀更像是精工細作的工藝品或貴族玩物,求的是極致鋒利與美觀?」

  「殿下明鑑,大體如此。」

  陳防點頭:

  「不過,近年來倭國正對北面蝦夷發起攻略,已經出現不少用於實戰的軍刀。」

  「且倭刀之鋒利,確有過人之處。江南、嶺南之地,不少豪商、武人,皆以收藏、佩帶一口上等倭刀為樂。其價之高,有時甚至超過等重的黃金。」

  趙懷安沉默了會,忽然笑道:

  「如此說來,這倭刀生意,利潤頗豐啊。」

  說完,趙懷安嘖嘖嘴,卻不說話了,也不知道作何想法。

  他又問向其他人:

  「還有誰去過遠地方嗎?也和咱趙大分享分享,今日酒管夠!」

  話落,專門從廣州趕過來的何氏的家主何韜,就搶先說道:

  「殿下,若論遠及富庶,當屬西洋航線。」

  「我何家船隻,常年在廣州通海夷道上行走。」

  「最遠曾抵達大食國的尸羅夫港,甚至聽大食商人言,更西還有大秦國。沿途所經,有占城之稻米、木材、象牙;真臘之香料、寶石、犀角。」

  「其中三佛齊是通海夷道上的樞紐,掌控海峽,商貨雲集,其地也盛產胡椒、丁香、豆蔻等香料,亦有蘇木、檀香等珍貴木材。」

  「再往西,有天竺諸國,棉布、寶石、香料、蔗糖皆是上品。」

  「至於大食,除了聞名遐邇的乳香、沒藥、龍涎香等香料,其玻璃器、金銀器、織金錦緞,更是奇貨可居。」

  「然而,西洋航線漫長,風暴、海盜,尤其是活躍於南海的崑崙海寇與大食海盜肆虐,且沿途各國稅卡林立,盤剝甚重。」

  「所以我唐海船往往止步於此,這些地方本身也是大食商人勢力根深蒂固的,往往壟斷貨源與銷路,我唐人商人想要分一杯羹,殊為不易。」

  趙懷安聽著,忽然聽到一個關鍵詞,「棉花」,於是問道:

  「這天竺的棉花是什麼情況?」

  何韜愣了下,回憶了一下,這才說道:

  「棉花樹大概高丈許,果實如酒杯,口有綿如蠶之綿,是以叫棉花。」

  「這東西實際在桂管地方都有,也是作為地方土貢上貢給朝廷的。」

  「好像聽說西域也是有的。」


  趙懷安曉得這個,他當年在西川的時候,就見過棉袍,那會可是奢侈品,是他老丈人的珍藏。他只是覺得既然天竺有棉花,是不是能引進一下,就問道:

  「沒人將棉花種在江淮嗎?」

  畢竟在趙懷安的記憶中,長江以南種棉花的不要太多哦,他前世老丈母娘就是種這個的,很是辛苦,還賣不上錢。

  但趙懷安可太需要棉花了,不僅是為了日後在北方作戰的需要,更是為了民間保暖,還有給老百姓增添一個經濟作物,畢竟棉花地不占耕地。

  可趙懷安這話說完,來自蘇州的顧氏海商,就解釋了:

  「大王,其實我們江東也曾有人試著引種此棉,畢竟這東西價高,又能保暖,有利可圖。」「可種了後才發現,這棉活不了。」

  「當時一開始是引入的西域的棉花,但這棉花喜乾旱,而江淮多雨潮濕、夏季悶熱、冬季濕冷,一場梅雨就能發爛,根本活不了。」

  「後來又有人引進嶺南、桂管之地的棉花,但這種棉花無法越冬,天稍微冷點,就被凍死了。」趙懷安對此有點意外了,既然棉花這麼種不了,那後面怎麼能種的?

  不過他也想得清楚,這種左右不過就是多培育,實際上只要大方向對就行。

  後面能大規模在南方種植的,估計就是從嶺南、桂管引入的品種,只不過應該是經過改良的。既然大方向對,趙懷安就對身邊的張龜年吩咐了句:

  「老張,記一下!」

  張龜年提筆就墨。

  「讓嶺南、桂管的商站尋找棉花良種送到金陵農院。」

  說著,趙懷安對那廣州來的何韜笑道:

  「何君,我就喜歡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你們家跑西洋多,幫我多尋摸尋摸。」

  「就你說的天竺的棉花,還有占城的水稻,你都弄點回來。」

  「以後你就多尋思這類植物,真要是能在江淮存活,你也有當年張騫的功勞!我又何惜一侯爵?」那何韜激動壞了,他沒想到這種順手的事能被這位吳王看得這麼重,他怕別人搶,趕忙就要說好。果然,那邊從安南來的裴睢,立馬就搶話:

  「大王,我們裴家在安南,去那占城不遠,不如就由我家為大王尋此稻種。」

  趙懷安點了點頭,笑道:

  「很好!」

  「那就由伯父取占城稻種,何家取天竺棉花。」

  那何韜後悔得要抽自己嘴巴,為何就慢了一步,但他也曉得裴家的裴釧是吳藩的大員,惹不得,於是擠著笑臉連忙點頭。

  等趙懷安問完這些,又看向林潮,示意他說說。

  林潮激動,曉得這是作為福建海商發言,清了清嗓子,沉穩道:

  「殿下,我漳泉海商,兼走東洋與西洋,亦有涉足南洋深處。」

  「除了陳公、何公所言之地,我等船隻亦常往渤泥(今汶萊)、閣婆(今爪哇)、麻逸(今菲律賓民都洛島)等地。」

  「這些島嶼之地,盛產黃蠟、玳瑁、珍珠、椰子、甘蔗,更有數不盡的香料樹木。」

  「當地土酋往往以物易物,用極低廉的價格就能換到珍貴特產。此……」

  他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

  「近年來,亦有膽大同伴,循著古老傳說或偶然發現的線索,向南探索更遠的「香料群島』(今馬魯古群島),據說那裡才是丁香、肉豆蔻的真正故鄉,產量遠超三佛齊等地。」

  「只是航線不明,風浪莫測,土著兇悍,十去難有一回,但一旦成功歸來,便是潑天的富貴。」趙懷安聽得極其專注,腦中飛速整合著這些信息。

  東洋的貴金屬和市場,西洋的奢侈品和壟斷,南洋的原料和未知寶藏,只要占一條,就是天量的財富,日後荷蘭東印度公司只是占其一,就能稱霸歐洲。

  而不好意思,這一次沒人和他趙懷安搶,他全要!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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