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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3章 埋名

  光啟四年,二月十日,春寒料峭。

  下邳,武寧軍前線糧台。

  天剛蒙蒙亮,只是隔著一條淮河,淮北這邊就更冷冽。

  武寧軍這半年與淄青、天平、兗海三藩頻繁交戰,連春節都沒過,而設置在下邳的前線糧台也聚集了徐州各處支前的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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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他們將各地的糧秣轉運到下邳糧台,再供應前線各軍。

  過了今年正月十五,也許雙方都是打不動了,兩邊都歇了小一個月。

  這反應到糧台這邊,也自然是沒了此前的緊張。

  此時,在糧台所在的這片河灘地上,十幾座巨大的倉廩矗立在晨霧裡。

  倉廩之間,人影綽綽,車馬鱗麟,空氣中瀰漫著草料、糧食和牲口糞便混合的複雜氣味,但大夥倒是不緊不慢,頗有點樂哉的意思。

  葛從周是被凍醒的,也是被吵醒的。

  他蜷縮在糧台外圍一處臨時搭起的窩棚里,身下墊著乾草,身上蓋著件破舊的、打著補丁的軍毯,也不知道是從那邊淘來的。

  窩棚里還擠著另外七八個力夫,鼾聲、磨牙聲、夢囈聲此起彼伏。

  棚外,是早早開始卸貨、裝車的嘈雜,武寧軍的輔兵和民夫們吆喝著,鞭子聲、車輪碾過黃土的嘎吱聲、騾馬的響鼻聲混成一片。

  葛從周揉了揉凍得發僵的臉頰,坐起身。

  借著棚口透進的微光,能看清他滄桑的面容,相比於過去,他的鬍子更密了,要不是過去特別相熟的,怕都是認不出來此人正是當年巢軍虎將,一條葛!

  他活動了一下酸痛的筋骨,昨夜扛了一宿麻包,肩膀和腰背還在隱隱作痛。

  「老葛,醒了?」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力夫也醒了,打著哈欠:

  「今天活兒怕是不輕,好日子算是過完了,我昨個就聽說了,北面又打起來了!」

  葛從周「嗯」了一聲,沒多話。

  在這裡,他就叫「老葛」,或者「葛頭」。

  三年前,他和義子謝彥章從昆池那場大決戰中突圍,僥倖活下來,一路流浪,隱姓埋名,最後輾轉到了徐州地界。

  為了餬口,他們混進了為武寧軍轉運糧秣的力夫隊伍。

  謝彥章年輕力壯,被編入了輜重營的輔兵隊,偶爾還要操練。

  而他,因為年紀和刻意低調,就一直在這最底層的力夫堆里,憑力氣吃飯。


  「老葛!老葛在不在?」

  窩棚外傳來喊聲,是糧台的一個小管事。

  葛從周應了一聲,鑽出窩棚。

  冷風撲面,他緊了緊身上單薄的舊襖。

  「快,帶上你的人,去三號倉!王糧台有令,三號倉里的粟米、豆料,還有那批新到的箭矢,今天天黑前必須全部裝車,發往北面營壘!加急!」

  小管事語速很快,臉上帶著急色。

  葛從周心心裡一沉。

  三號倉是糧台最大的倉廩之一,存糧極多,箭矢更是沉重。天黑前全部裝車?

  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除非加派人手。

  「管事,三號倉的存量不小,就我們這幾個人,怕是……」

  葛從周試探著問。

  「怕什麼?王糧台親自督催!人手不夠?整個糧台的力夫、輔兵,除了守庫的,全調過去!」「快去!誤了時辰,軍法從事!」

  小管事不耐煩地揮揮手,又跑去別處傳令了。

  葛從周嘆了口氣,回頭招呼窩棚里陸續醒來的力夫:

  「都聽見了?三號倉,加急。收拾一下,趕緊過去。」

  力夫們嘟囔著,抱怨著,但動作不敢慢。

  在這糧台,軍令就是天,稍有怠慢,鞭子立刻就會抽下來。

  三號倉前,已經聚集了上百號人,黑壓壓一片。

  倉門大開,裡面堆積如山的麻袋、草捆、木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多。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穀物的味道,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腐臭味。

  此時,武寧軍衙內都將,也是這處糧台的兵糧判官,人稱「王鐵槍」的王敬蕪,正披甲站在倉前的一塊高石上。

  王敬蕪年三十許,身材魁梧,面如重棗,一副虬髯,標準的徐州大漢長相,不怒自威。

  他是武寧軍中有名的悍將,以勇猛剛直、治軍嚴苛著稱,但對真正肯賣力氣的士卒和民夫,卻也偶有體恤。

  葛從周帶著人擠到前面,默默聽著王敬蕪訓話。

  「………北面軍情緊急,糧草箭矢,關乎勝敗,關乎兒郎性命!」

  「今日三號倉所有物資,必須在天黑前裝車完畢,一輛也不能少!」

  「本將就在這裡看著,哪個敢偷懶耍滑,延誤軍機,休怪本將法下無情!」

  王敬蕪的聲音洪亮,在寒冷的空氣中迴蕩。

  力夫和輔兵們噤若寒蟬。


  「開始幹活!」

  王敬蕪一聲令下。

  人群立刻涌動起來,如同螞蟻搬山。

  葛從周本身就是大將,有著豐富的管理能力,所以並不集著搬運,而是先將任務分配下去。身強力壯的負責倉內搬運最重的箭箱和滿袋粟米。

  年紀稍大或力氣稍遜的,在倉門口接應、碼放到板車上。

  工錢上,力壯的也會多一點,不讓他們吃虧。

  而葛從周自己則扛起一個足有百五十斤的粟米麻袋,穩穩走上搭在倉門與地面之間的厚木板。步伐沉穩,腰背挺直,雖然穿著破舊,但那股子氣勢,讓旁邊幾個年輕力夫都暗自佩服。

  王敬蕪的目光在忙碌的人群中掃過,最終落在了葛從周身上。

  這個「老葛」,他來糧台不久就注意到了。

  話不多,幹活不惜力,安排調度井井有條,更難得的是,身上有種經歷過生死、見過大場面的沉穩氣度,不像尋常力夫。

  王敬蕪是沙場猛將,看人自有眼光,之前他一直沒多問。

  但現在嘛……

  幹了一個多時辰,日頭漸高,寒氣稍退,但活計才開了個頭。

  力夫們汗流浹背,氣喘吁吁。

  葛從周剛卸下一袋米,用搭在脖子上的破布擦了把汗,就聽見王敬蕪在喊他。

  「老葛!過來!」

  葛從周心裡咯噔一下,放下布,快步走到高石下,躬身:

  「糧台。」

  王敬蕪跳下石頭,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壓低聲音:

  「老葛,我看你是個能幹的。」

  「這糧台轉運,終究是下力氣的活,埋沒你了。」

  「眼下軍中正缺敢戰之士,尤其缺有經驗的老卒。」

  「我看你筋骨強健,眼神也穩,不如來我軍中?哪怕先做個隊副、火長,也比在這裡扛麻包強。立了功,自有前程。」

  葛從周心頭一凜,但臉上波瀾不驚,只是腰彎得更低了些,聲音帶著惶恐和謙卑:

  「將軍抬愛,小人感激不盡。」

  「只是小人就是個下力氣的粗人,除了有把子蠻力,啥也不懂。」

  「打仗?那是要命的事,小人怕得很。」

  「在糧台雖然辛苦,好歹安穩,能混口飯吃,養家餬口。」

  「將軍的好意,小人心領了,實在不敢從命。」


  王敬蕪盯著他,葛從周始終低著頭。

  半響,王敬蕪嘆了口氣,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沒強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人各有志。罷了,你既然志不在此,我也不勉強。不過,今天的活兒,你得給我盯緊了,務必按時完成!」

  「糧台放心,小人一定盡力。」葛從周連忙保證。

  王敬蕪轉身要走,又想起什麼,回頭對旁邊跟著的糧台主事吩咐道:

  「告訴伙房,今天中午給這些力夫加餐!」

  「每人多加一兩豬肉!幹這麼重的活,肚子裡沒點油水怎麼行?」

  「還有,晚上要是按時幹完了,每人再賞一碗濁酒,驅驅寒!」

  糧台主事連忙躬身應下:

  「是,糧台!小人這就去安排。」

  王敬蕪點點頭,又看了葛從周一眼,這才提著鐵槍,去巡視別處了。

  葛從周直起身,看著王敬蕪的背影,眼神複雜。

  他何嘗不想再披戰甲?只是他和彥章的身份太敏感,草軍出身,尤其是他葛從周,在官軍那邊是掛了號的。

  貿然從軍,一旦被識破,就是滅頂之災。

  更何況,經歷了那麼多生死,他心底對戰爭,確實有了一絲難以言說的疲憊。

  現在這樣,雖然辛苦,雖然卑微,但至少能活著,這就夠了。

  人啊,意氣風發過的,也就曉得這些都過去了。

  他搖搖頭,甩開雜念,轉身繼續投入搬運。

  王糧台答應加肉,這倒是好消息,能提振一下士氣。

  消息很快在力夫中傳開。

  「加肉了!王糧台發話,中午加一兩豬肉!」

  「晚上幹完了還有酒喝!」

  眾人精神一振,幹活的勁頭似乎也足了些。

  然而,到了中午開飯的時候,問題來了。

  力夫們捧著粗陶碗,排隊到臨時搭起的伙棚前打飯。

  碗裡依舊是照例的雜糧飯,上面蓋著些水煮菘菜和幾塊看不出是什麼的、灰撲撲的糰子,仔細看,全是麵糊糊,糊弄鬼呢!

  說好的一兩豬肉呢?

  「肉呢?王糧台不是說加一兩豬肉嗎?」

  有膽大的力夫忍不住問打飯的伙夫。

  伙夫眼皮一翻:

  「什麼豬肉?就這些!愛吃不吃!哪來那麼多講究?」


  「可王糧台明明說了……」

  「王糧台說了,你找王糧台要去!我就按糧台給的份例做飯!」

  伙夫不耐煩地揮著勺子。

  力夫們面面相覷,臉上都露出憤懣之色。

  幹了一上午重活,就指望這頓肉提提氣,結果還是老樣子。

  有人直接就低聲罵了起來。

  葛從周也皺起了眉頭。

  王敬蕪不是言而無信的人,這話既然當眾說了,就不會食言。

  問題恐怕出在下面辦事的人身上。

  糧台主事?還是具體管伙食的胥吏?剋扣了?或者覺得力夫不配吃那麼好,陽奉陰違?

  他正想著,要不要去找糧台主事問問,忽然看見王敬莞帶著兩個牙兵,又朝這邊走了過來,臉色似乎不太好看。

  力夫們頓時安靜下來,但眼神里的不滿是藏不住的。

  王敬蕪走到伙棚前,掃了一眼力夫們碗裡的飯菜,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看向那個伙夫:

  「中午的飯,就這些?」

  伙夫有些慌,但還是硬著頭皮:

  「·……回將軍,就這些,一直是這個標準。」

  「本將早上說的話,你沒聽見?」

  王敬蕪的聲音不高,但帶著寒意。

  「聽……聽見了。」

  「可是……可是這些都是上午做好的飯食,一時來不及改……而且,而且糧台錢糧有定數,這加肉……

  伙夫支支吾吾。

  「放屁!」

  王敬蕪怒道:

  「什麼來不及?什麼定數?本將說的話,就是定數!去,把管伙食的給我叫來!」

  很快,一個穿著胥吏服飾、油頭滑腦的中年人點頭哈腰地跑了過來,正是糧台的倉曹小吏,姓苟。「苟倉曹,本將早上吩咐加肉,為何沒有?」

  王敬蕪盯著他。

  苟倉曹額頭冒汗,眼珠亂轉:

  「將軍息怒,將軍息怒!」

  「實在是……實在是倉廩支取有章程,這額外加肉,需要錄事參軍批條,小人……小人職權有限,不敢擅專啊!而且這豬肉一時也難籌措……」

  「難籌措?」

  王敬蕪冷笑一聲:

  「我看是你這肚子裡,油水太足,忘了將士們和這些力夫的辛苦了!」


  「本將再問你一遍,這肉,加是不加?」

  王敬蕪有多凶,這苟倉曹豈能不知,被這一叱,腿當即就軟了下來:

  「加!加!小人這就去辦,這就去辦!」

  說完,連滾爬爬地跑了。

  王敬蕪余怒未消,對力夫們大聲道:

  「都聽著!肉,一定給你們加上!」

  「本將一個吐沫一個釘!說話算話!」

  「你們也給我賣力干,天黑前完不成,別說肉,飯都別想吃!」

  力夫們這才鬆了口氣,紛紛叫好應諾。

  能吃到肉!那是渾身有勁!

  葛從周默默看著這一幕,心裡對王敬莞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這位王都將,雖然嚴厲,但至少不虧待下苦的人。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就在力夫們快吃完簡陋的午飯時,那個苟倉曹帶著兩個人,抬著兩個竹筐,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竹筐里堆著些煮好的、看起來還算像樣的豬肉塊,還有一小罈子濁酒。

  「將軍,肉來了,肉來了!」苟倉曹陪著笑。

  王敬蕪瞥了一眼,冷冷道:

  「分下去!每人都有!少一塊,我從你身上剮!」

  「是是是!」

  苟倉曹連忙招呼伙夫給力夫們分肉。

  力夫們終於吃上了豬肉,雖然每人只有幾塊,但總比沒有強,氣氛頓時活躍了不少。

  葛從周也分到了兩塊,肥瘦相間,燉得還算爛。

  他慢慢嚼著,滋味說不上多好,但心裡卻踏實了些。

  王敬蕪看著力夫們開始分肉,臉色稍霽,又對苟倉曹道:

  「晚上的酒,也備足了。要是再敢剋扣耍滑……」

  他沒說完,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足。

  「不敢,不敢!小人一定備足!」

  苟倉曹點頭哈腰。

  王敬蕪不再理他,轉身又去督促裝車進度了。

  有了中午這頓肉的激勵,加上王敬蕪親自坐鎮,下午的搬運速度明顯加快。

  葛從周穿梭在倉內倉外,協調指揮,自己也扛得最多最重。

  汗水濕透了破襖,但他一聲不吭。

  謝彥章中間抽空跑過來幫忙,看到義父如此辛苦,想替他,被葛從周用眼神制止了。


  謝彥章現在是輜重營的輔兵,有他自己的職責和位置,不能總往力夫堆里扎,引人注意。

  夕陽西下,天色漸暗。

  三號倉的物資,終於在太陽落山前,全部裝上了數十輛大車。

  力夫們累得東倒西歪,但看著滿載的車輛,心裡也有種完成任務的輕鬆。

  王敬蕪巡視一圈,滿意地點點頭。

  他遵守諾言,讓苟倉曹把準備好的濁酒抬出來,給每個力夫分了一碗。

  葛從周也端著粗糙的陶碗,裡面是渾濁的米酒。

  酒味很淡,但在這春寒天裡喝下去,能從喉嚨暖到胃裡。

  王敬蕪走到他身邊,看著他喝下酒,忽然低聲道:

  「老葛,你真的……就甘心一輩子在這裡扛麻包?」

  葛從周放下碗,抹了抹嘴,露出一個樸實甚至有些木訥的笑容:

  「將軍,小人沒啥大志氣。有口飯吃,有力氣下,安安穩穩的,就挺好。」

  「打仗……那是你這樣的英雄好漢做的事。」

  王敬蕪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去。

  葛從周望著他的背影,暗嘆:

  這是個好人,還願意聽自己的意願沒有強抓,甚至還會分肉給他們這些下力氣的。

  這個時代,對武夫好,很常見,對下力氣的力夫還能如此,那真是少之又少!便是當年在巢軍,不也是緊著老兄弟嗎?

  哎!

  他低頭,看著自己粗糙、布滿老繭和舊傷的手。

  這雙手,曾經握過馬槊,揮過橫刀,指揮過千軍萬馬,如今,卻只能用來扛麻包、推板車。葛從周的內心不是沒有波瀾的。

  王敬蕪的賞識和邀請也的確激起了心中漣漪,但很快又被葛從周給壓平了。

  亂世如潮,身似飄萍。

  能在這糧台的一角,憑力氣掙一口安穩飯吃,或許才是最好的安排。

  三年了,他已不想著為黃巢復仇了,也對那些叛徒沒了當初的激憤。

  時間可以磨平一切,包括他葛從周的壯志豪情!

  他仰頭,將碗底最後一點殘酒倒進嘴裡。

  酒很糙,很淡,但這一刻,竟也覺得有些回甘。

  夜色還沒完全籠罩下來,糧台就已安靜下來,吃了酒的力夫們,疲憊又滿足地靠在一起,緩緩睡去。明天,還有新的麻包要扛,新的糧車要裝。

  而南面不遠的泗水上,一支船隊正借著最後的天光加緊靠岸下邳。

  他們正是從楚州開拔,支援武寧軍的兩千保義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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