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窮途末路
子城內,人人自危,暗流涌動。
西北角,一座廢棄的糧倉改成的臨時馬料房裡。
石鍔和徐約這兩個悍勇的莫邪將就這樣蹲在馬料房,頹唐地說著話。
從門縫透進的月光照耀在二人慘澹的臉上。
「你聽說了嗎?王重任今日午後被調去西門守瓮城了。」
石鍔壓低聲音,這位以勇力著稱的莫邪都將領,此刻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這是呂用之不信任他了?」
徐約啐了一口,好大一口老痰:
「鄭杞和董瑾那兩個察子頭目,今天一天都在內城裡轉悠。」
「我手下一個小隊將,就因為晚飯時多問了一句,高使相當年如何如何,晚上就被帶走了,現在還沒回來。」
兩人沉默。
糧倉里只有老鼠慈窣爬過的聲音。
這個時候,石鍔開口了,聲音更低:
「現在兄弟們士氣如何?」
徐約嘆了一口氣:
「還談什麼士氣?坐困愁城,活一日是一日,我只是後悔,當日怎麼就上了呂用之的船?實際上,使相對咱們也是不錯的。」
「至少不帶著咱們往死路里鑽。」
聽到徐約說這個話,石鍔眼睛眯了起來:
「老徐,我們不能等死!我們在戰場上卷了多久,才有今日,我好日子還沒過多長呢,我不想死,你想死嗎?」
徐約沉默了一下,把手壓在膝蓋上,問道:
「你想怎麼做?」
「救高家子弟,殺呂用之!」
「不救高家子弟,我們就算殺了呂用之,等外面的保義軍殺進來,我們還是難逃一死。」
「畢競殺使相的時候,咱們兩個也參與了,只有救了高家子弟,讓那位高王妃為我們說話,那位吳王才有可能饒恕咱們。」
徐約想了想,情況還真就是這樣,便問:
「怎麼救?」
「那內院是那諸葛能親自把守,路上還有張守義帶兩百察子日夜巡邏。」
「咱們兩人手裡兵力才五六百,如呂師雄、許戡那幾個將領都是呂用之死忠,蕭珙、申及態度不明……石鍔其實也是臨時起意,實際也沒個章程,但這會好不容易鼓動起徐約,他自然不能退縮,於是說道:「咱們不想死,其他人就想死?羅城丟了,子城就算守,能守多久?糧食是能吃一年,但一年後呢?就等死?」
「所以我們兩個也和其他人旁敲側擊問問,總能拉出一批人來的。」
徐約被說服了,實際上也沒有其他好辦法。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一會,約定分頭聯絡可靠人手。
徐約負責去找馮勝和申及,石鍔則去試探蕭珙的態度。
「記住,一定要小心那些察子。」
臨別時,石鍔緊緊抓住徐約的肩膀:
「此事若成,我們就是淮南的功臣。若敗……」
他沒有說下去,但兩人都明白,敗了,就是個死。
糧倉的木門推開一道縫,徐約先溜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石鍔又等了半刻鐘,才小心翼翼離開。
他們都沒有注意到,屋頂上,一雙眼睛一直盯著他們。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
察子衙門設在子城東南角的舊鹽鐵院裡,原本是堆放帳冊的庫房,如今門窗緊閉,外頭有八名黑衣察子持刀守衛。
右都使董瑾坐在案前,面前擺著的,正是石鍔與徐約密談的情報。
這時候,門被推開,左都使鄭杞走進來,臉色同樣凝重。
他將另一份卷宗放在案上:
「軍中不太平,馮勝和申及他們幾個,似乎都有想法。」
「他們和石鍔與徐約走到一起了?」
董瑾擡眼。
「未必下定決心了,但知情不報,本身就說明問題。」
鄭杞坐下,壓低聲音:
「只有呂師雄今早找我,說石鍔昨天找他喝酒,席間一直問「若城破,我等該當如何』。呂師雄覺得不對勁,報給了我們。」
董瑾沉默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捏著毛筆:
「老鄭,你怎麼看?」
鄭杞沒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破洞望向外面。
院子裡,幾名察子正在鞭打一個散播消極言論的莫邪隊將,慘叫聲斷續傳來。
「石鍔他們倒是想得挺美,還想救高家子弟,向那吳王將功贖罪。」
「我看他們也是傻的,那吳王要淮南,難道不會覺得這些高家子弟礙眼?他們還去救!」
「跟著這幫蠢貨,想活也活不成。」
董瑾若有所思,反問道:
「那咱們就把這事報上去?」
鄭杞轉身,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現在報,我們就是立功。呂真君會賞,會更信任我們,但城破後,咱們也都還是個死。」董瑾盯著他:
「你覺得城會破?」
「你心裡不清楚嗎?」
鄭杞慘笑:
「城外大軍圍困,又無援軍,能守多久?」
「今日能有石鍔、徐約,明日就會有其他人,真到那時候了,你看張守一這些人他們會不會起心思!」「那位吳王拋進城的紙條,許諾「只誅首惡,余者不究』,軍中多少人都看到了,但把紙條送上來的,才有幾個?」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恐懼。
他們是察子頭目,手上沾的血比誰都多。
軍中都不曉得多少人恨不得他們死呢,那位吳王就算再仁義,也不會接納密談這些尿壺啊。所以,他們唯一的生路,就是牢牢抱住呂用之的大腿,直到最後一刻。
「那就報吧。」
董瑾最終點頭:
「石鍔、徐約謀逆,證據確鑿。連帶馮勝、申及、蕭珙,一併拿下。至於王重任……」
「王重任是莫邪都指揮使,沒有鐵證,動不了。」
鄭杞搖頭:
「到時候就讓他來拿辦石鍔、徐約。」
「就這麼辦。」
兩人商定細節,隨即整理情報,匆匆趕往呂用之所在的通天閣。
通天閣原是高駢觀星的道,三層木樓,飛檐翹角。
呂用之占據此地後,將頂層改造成法壇,中層住人,底層圈養那些用來供血的童男童女。
鄭杞和董瑾在二樓等了足足半個時辰,才被允許進入頂層的法壇。
壇內煙霧繚繞,七盞長明燈按照北斗七星排列,燈苗如豆。
壇上還供奉著一個被綁著黃符的桐木人偶,上面寫著的正是「趙懷安」。
而呂用之披著紫金道袍,背對二人,拿著法器對這個人偶念念有詞,旁邊張守一則在研磨硃砂,在人偶上不斷寫著咒語。
鄭杞、董瑾二人頭皮發麻,這是要咒死那個趙懷安啊,他們不敢再看,連忙跪下。
「真君。」
呂用之沒有回頭,聲音飄忽如從遠方傳來:
「說。」
鄭杞將情報一五一十稟報,重點強調石鍔和徐約要謀反,救走高氏子弟,並與申及幾個都將都有密謀。話音未落,呂用之猛地轉身!
他雙眼布滿血絲,臉頰凹陷,原本仙風道骨的氣質蕩然無存,只剩下癲狂的戾氣。
死死盯著二人,呂用之咬牙切齒:
「好……好得很!」
「我待他們不薄!莫邪都的糧餉,一直以來都是最好的!他們的家眷,我安置在最好的別院!他們競敢反我!」
張守一放下硃砂,陰惻惻道:
「真君,人心不足蛇吞象。這些武夫,平日裡裝得忠誠,一到生死關頭,就想賣主求榮。」呂用之氣得癲狂,在法壇上踱步,步伐凌亂:
「石鍔……徐約……還有馮勝、申及、蕭珙。五個將領,五個!」
他突然停下,盯著鄭杞:
「王重任呢?他在其中是什麼角色?」
「暫無直接證據。」
鄭杞低頭:
「但他也和上述五人一樣,都是高駢麾下將出身,總之……不可不防。」
「那就先動其他人。」
呂用之眼中凶光畢露:
「鄭杞、董瑾,你們帶兩百察子,即刻去拿人。」
「石鍔、徐約,當場寸磔!」
「我要讓所有人看看,背叛我是什麼下場!」
「寸磔?」
董瑾一驚。
這是極刑,俗稱千刀萬剮。
「對!就在下的空場上剮!讓所有莫邪都的將吏都來看!」
呂用之聲音尖利:
「至於馮勝、申及、蕭珙,先下獄,等審完再處置。」
鄭杞猶豫了一下:
「真君,如此大張旗鼓,恐激起兵變…」
「兵變?」
呂用之狂笑:
「他們敢嗎?敢的都殺光,剩下的就不敢了!」
鄭杞和董瑾聽得汗毛倒豎,不敢再多言。
「還有高家那些廢物。」
呂用之忽然冷靜下來,凶戾道:
「石鍔他們為什麼要救高氏子弟?」
「因為那些姓高的活著,就是一面旗幟。外面那千刀萬剮的趙懷安,就曉得蠱惑人心!他敢硬攻嗎?他不敢!」
「我早看透了此人是個偽君子!」
他走到二人面前,面容扭曲:
「既然如此,那就讓這面旗幟……徹底消失。」
鄭杞和董瑾渾身發冷,同時擡頭。
鄭杞試探道:
「真君的意思是?」
「今夜子時,所有軟禁在幕府的高氏子弟,從高駢的兒子、孫子,到侄孫、外甥,一個不留,全部處死。」
呂用之一字一頓:
「人頭給我掛在城頭,屍體扔進焚化爐,挫骨揚灰,就撒江中。」
「我看最後誰還要將功贖罪,誰敢叛我!」
鄭杞渾身發冷:
「可……可這#樣……」
「怎樣?」
「你不敢?」
鄭杞頭皮發麻,再不敢說話,只好和董瑾領命退下。
走出通天閣時,已是黃昏。
夕陽如血,將閣前的平染成一片猩紅。
董瑾低聲說:
「兩百多條人命……」
「我們手上的命還少嗎?」
鄭杞面無表情:
「多想無益。動手吧。」
「我們已經沒得選了。」
通天閣前的空場,原本是校閱院內牙兵之所,此刻變成了刑場。
兩百名黑衣察子圍成圓圈,外圍是奉命前來「觀刑」的眾多莫邪軍將、押衙、牙將。
火把劈啪作響,照亮了場地中央兩根木樁。
石鍔和徐約被剝去衣甲,赤身綁在樁上。
兩人口中塞著麻核,只能用充血的眼睛瞪著前方。
因為石鍔和徐約此前都深度參與到呂用之的事情中,所以對他的陰私非常清楚,為了防止二人臨死前揭露,就給二人塞上麻核。
麻核實際上就是麻繩打上結,再浸上水,塞入犯人口中。
呂用之親自到場。
他坐在臨時搭建的高上,旁邊站著張守一,身後是呂師雄、諸葛能、張守義、許戡等一眾死忠將領。鄭杞擔任監刑官。
「逆賊石鍔、徐約,」
鄭杞宣讀罪狀:
「私通外敵,密謀作亂,意圖劫持高氏子弟叛逃。依軍法,處以寸磔之刑!」
話音落下,兩名專門從死牢調來的老劊子手走上前。
他們手中的刀並非大刀,而是小如柳葉的薄刃刀,刀刃在火把下閃著寒光。
呂用之舉起手:
「開始!」
第一刀,削去石鍔左肩一片肉,薄如蟬翼。
石鍔渾身劇烈抽搐,但咬緊麻核,沒有慘叫出聲。
第二刀,削去徐約右胸一塊皮。
徐約雙目圓睜,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圍觀的莫邪都士卒中,有人閉上眼睛,有人別過頭去。
馮勝站在隊列前排,死死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來。
申及臉色蒼白如紙。
蕭珙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
呂師雄在高上冷笑:
「諸位看清楚!背叛真君,就是這個下場!」
刀刃翻飛。
一片片血肉被削下,扔進旁邊的竹筐。
劊子手技藝精湛,每片肉都薄而均勻。
他們先從四肢開始,逐漸向軀幹推進,刻意避開要害,要讓受刑者清醒地感受每一刀的痛苦。十刀、五十刀、一百刀……
石鍔和徐約已經不成人形,全身血肉模糊,有些地方露出森森白骨。
但他們還活著,胸膛還在微弱起伏。
「夠了。」
呂用之忽然開口。
劊子手停手。
「讓他們說話。」
呂用之說。
鄭杞上前,拔掉兩人口中的麻核。
徐約已經說不出話,只是嗬嗬喘氣,血沫從嘴角湧出。
石鍔卻艱難地擡起頭,用盡最後力氣,嘶聲開口:
「呂……用之……你今日……殺我……明日……就是……你……」
話未說完,呂用之揮手。
劊子手一刀刺入石鍔心臟。
接著是徐約。
兩具殘缺的屍體被解下木樁,扔進準備好的柴堆。
火油潑上,火把扔入。
烈焰沖天而起,血肉焦臭的氣味瀰漫開來。
呂用之站起身,走到高邊緣,俯瞰下方眾武士:
「還有誰想反我?站出來!」
無人應答。
只有火把劈啪聲和壓抑的呼吸聲。
「今夜子時,我將徹底清理高氏餘孽。」
「之後,我將親率莫邪都出擊,與城外保義軍決一死戰!」
「勝,則淮南還是我們的淮南!敗……」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瘋狂:
「那就一同殉道,升仙!」
說完,他拂袖而去。
張守一留下指揮清理刑場。
經過馮勝身邊時,他拍了拍馮勝的肩膀:
「老馮,今晚內院處決高氏子弟,由你帶一百人行刑,可有問題?」
馮勝渾身一僵,片刻後沉聲道:
「遵命。」
子時,淮南幕府,養性齋。
這裡原本是高駢靜修養性的別院,如今成了軟禁高家子弟的囚籠。
三進院落,住了高駢子孫、侄子、外甥、家眷等共二百三十七人,加上侍女僕役,近三百口。諸葛能率三百弩手包圍了院落所有出口。
張守義帶一百察子守在二門。
內院則由張守一坐鎮,親自督刑。
火把將庭院照得如同白晝。
高家子弟被分批押到前院。
他們大多衣衫不整,有的還在睡夢中被拖起,有的則早已料到這天,穿戴整齊。
第一排是高駢年紀比較大的兒子。
四子高滈、七子高漵、十一子高汕、十五子高激。
高滈年紀最長,已過不惑,他穿著整潔的深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在最前。
張守一拿著名單,一個個點名。
高滈上前一步,神色平靜:
「爾等意欲何為?」
「送你們父子團聚。」
張守一淡淡道:
「你有什麼遺言?」
高滈笑了笑:
「我高家世代將門,祖父高崇文平定西川,父親威震邊蜀。沒想到,最後要死在一群妖道手中。可笑,可悲。」
他頓了頓,看向張守一:
「我只問一句!你等今日盡殺高氏,他日城破,我妹婿吳王,會如何處置你們?你們真以為,能活?」張守一不語。
諸葛能在一旁喝道:
「死到臨頭,還敢妖言惑眾!」
高滈搖頭:
「我不是惑眾,是說給你們這些從犯聽的。呂用之是主謀,你們呢?沾了我高家二百多口人的血,日後清算,一個都逃不掉。」
後排有人開始低聲哭泣。
「帶下去。」
張守一揮手。
兩名察子上前。
高滈從容轉身,走到院中早已挖好的大坑前。
坑內鋪了石灰。
刀光一閃。
人頭落在地上,身體隨後被踢入坑內。
第二個是十八郎高功。
他平時以勇武著稱,也在戰場獲得三級。
但此刻,高功渾身抖如篩糠,幾乎站不穩。
被點名時,他噗通跪倒在地,膝行爬到張守一面前,抱住了張守一的腿。
「張真人……張爹爹……饒命,饒我一命!」
高功涕淚橫流:
「我……我母親阮氏,她不是……不是常侍奉天師嗎?」
「看在我母親的份上,饒我一命!我願意做牛做馬,願意改姓,從此叫張功,給真人當兒子!」院中一片死寂。
高家子弟中有人露出鄙夷之色,有人則掩面不忍看。
張守一低頭看著高功,面無表情。
「你母親?」
他緩緩開口:
「不過是一個賤婦罷了!高駢死後,她競然還要刺殺我?」
高功愣住。
「更可笑的是!」
張守一彎下腰,拍了拍高功的臉,輕蔑道:
「你不是曾去迎仙樓嗎?不就是想向你父親告發我的事?你以為我不曉得?」
高功臉色煞白。
張守一直起身:
「如果你母親是賤畜,你這個反覆無常、賣母求榮的,就是豬狗不如!」
「你也配求饒?」
他揮手。
察子將高功拖走。
高功一路慘叫:
「爹!你是我的爹!張爹爹我錯了!我……」
聲音戛然而止。
後面陸續又點名,點一個殺一個,很快就點到了二十八郎高崖。
他平時性格內向,甚至有些怯懦,見血就暈。
但此刻,高崖卻異常平靜。
他走到張守一面前,躬身一禮。
「張真人,我知道今日必死無疑。只求一事。」
高崖聲音很輕:
「我妻子韋氏,懷有身孕,剛剛三月。」
「她沒有什麼罪過,能否……饒她一命?讓她帶著未出世的孩子,去長安投靠娘家,了此殘生。」張守一眯起眼:
「斬草除根,這個道理你不懂?」
「我懂。」
高崖苦笑:
「但孩子尚未出生,不知姓名,不知身世。留他一命,也是給高家留一絲血脈。真人若能開恩,我願來世結草銜環相報。」
院中沉默。
連諸葛能都皺了皺眉。
張守一看了高崖許久,最終搖頭:
「呂真君有令,高氏血脈,一個不留,包括女眷腹中胎兒。」
高崖閉上眼睛,片刻後睜開,眼中竟有釋然:
「那我無話可說了。」
他轉身,走到坑邊,忽然回頭看向那些哭泣的女眷:
「諸位嬸嬸、妹妹,黃泉路上,咱們高家人,一起走。」
說完,主動將脖頸伸向劊子手的刀。
刀落,血濺。
接著是高濟、高瀘等一眾侄子。
他們大多怒罵而死。
「呂用之!妖道!我高家化作厲鬼也不放過你!」
「張守一!你們不得好死!」
「伯父!你在哪裡!你在天之靈,你看看啊,這都是你養出來的好狗!」
咒罵聲、哭喊聲、求饒聲混成一片。
最後一批是高駢的孫子輩,最大的十二歲,最小的還在??褓中。
高愈是高駢長子高琮的獨子,今年十二歲。
他抱著三歲的妹妹,哭得渾身發抖。
「哥哥……我幅……」
妹妹小聲說。
「不怕……不帕……」
高愈自己也滿臉淚水,卻還是安慰妹妹:
「閉上眼睛,很快就……就不疼………」
察子將他們分開時,兩個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讓連一些劊子手都別過了頭。
全部處決完畢,已是丑時末。
張守一清點人數:二百三十七名高氏子弟,一個不少。
剩下的女眷,張守一沉默了下,對諸葛能說:
「女眷先留在院中,也算對得住高駢以前對咱們好的一份情了。」
「這些屍體處理乾淨。」
「頭顱留下,真君要掛在城頭示眾。」
「明白。」
次日清晨,子城四門城樓上,各掛起五十多顆頭顱。
都是高家子弟的首級,用石灰簡單處理過,面目還能辨認。
從孩童,到中青,一排排懸在城垛下,隨著晨風輕輕晃動。
羅城,趙懷安的臨時行營。
當城頭頭顱掛起的消息傳來時,高濤濤正在練刀。
侍女連滾帶爬衝進來:
「王妃!城上……城上掛滿了……都是……都是高家的人……」
高濤濤手中的刀,「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跌跌撞撞跑到望樓,看向子城方向。
儘管距離尚遠,但那一排排慘白的人頭,以及其中幾顆熟悉的面孔,兄長高滈從容的神情,高崖平靜的側臉,還有侄子高愈尚未閉上的雙眼。
這些都如同一把刀,狠狠捅進她的心臟。
「啊啊啊啊!!!」
悽厲至極的慘叫從望樓傳出。
高濤濤癱倒在地,雙手捶打地面。
「呂用之!!!張守一!!!我要你們血債血償!!血債血償!!!」
她瘋了般衝下望樓,直奔馬廄,卻被趙懷安給拉住了。
「濤濤!你冷靜!」
「冷靜?我高家二百多口人全死了!你讓我冷靜?!」
高濤濤雙目赤紅:
「放開我!我要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趙懷安本來正在前線,一看到子城上懸掛出的人頭,就曉得濤濤這邊要出事。
他果斷將高濤濤摟進懷裡,大喊:
「相信我,我為你報仇!」
隨後,趙懷安轉身下令:
「讓孢營給我轟子城!」
「我不說停,就不停!」
趙六連忙跑了出去,那邊,高濤濤在趙懷安的懷裡,哭成了淚人。
她摟著趙懷安,說出了這樣一句:
「大郎,我只有你一個家人了!我的家,沒……」
趙懷安悲痛,將濤濤摟進了懷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