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壯心不已
八月二十八日,營地大宴。
翌日清晨,喧囂未散,趙懷安和高濤濤這一對新人便乘坐四驢寶車,同赴大明寺,那裡已由保義軍交接。
他們將參加高駢在那裡舉辦的歸寧宴。
大明寺山門外,遍是保義軍,夾有一些淮南武士交錯布崗,五步一人,十步一崗,氣氛肅然。寺內,此前那令人窒息的錦繡帷殿已被撤去大半浮華飾物,但格局仍在。
平山堂前開闊地,已鋪設茵毯,設下數十席案,酒饌陳列。
器用雖仍精美,卻更多是返璞歸真。
空氣中瀰漫著檀香與菊花的清雅氣息,沖淡了之前的濃膩。
趙懷安與高濤濤攜手步入錦繡堂時,堂內已坐滿了淮南、保義兩軍的核心將領,幕僚,以及揚州城內的部分名流文士、豪商。
高濤濤已換下昨日沉重的婚服,著一身湖藍色繡金襦裙,外罩月白披帛,髮髻簡約,只簪一支碧玉步搖,清麗脫俗中不失將門女的英氣。
趙懷安則換上了一身暗紅色圓領常服,未著甲,只腰間懸著那柄橫刀,長發以玉冠束起,比往日多了幾分沉穩英挺。
然而,主位上空空如也。
高駢並未如常理在堂上坐著。
這邊,眾賓客依序落座,低聲寒暄,目光卻不時瞟向主位,又看向堂外。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上三竿,高駢依舊未至。
堂內漸漸泛起些許不安的竊竊私語。
呂用之今日格外低調,侍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仿佛泥塑木雕。
就在這微妙的等待氣氛中,忽然……
「咚!咚咚咚!咚!」
一陣低沉而雄渾的鼓聲,自堂外驟然響起!
鼓點初時緩慢,如遠雷滾過天際,繼而越來越急,越來越密,仿佛千軍萬馬由遠及近,踏地而來!堂內眾人皆是一驚。
保義軍這邊,楊延慶、王彥章等猛將幾乎是本能地手按刀柄,霍然起身,警惕地望向聲音來處。淮南諸將如梁纘、韓問等人,雖也面露訝色,但並未太過驚慌。
鼓聲未歇,一陣蒼涼勁急的琵琶聲破空加入,緊接著是籮第、橫笛、鐃鈸……
熟悉的旋律噴薄而出,赫然是太宗皇帝親制的《秦王破陣樂》!
樂聲大作間,四十名精壯武士,身著玄色勁裝,頭裹紅巾,赤足,如旋風般從堂外兩側廊道奔入堂前空地!
他們並非持戟執戈,而是每人手持一對彩繪木製短載,動作整齊劃一,隨著鼓樂節奏,猛然頓足、揚臂、轉身、對擊!
「哈!」
四十人齊聲呼喝,聲震屋瓦。
他們的舞蹈,絕非宮廷宴樂中的柔媚婉轉,而是充滿了力量與節奏感。
每一個踏步都沉重有力,仿佛踏在人心之上;每一次揮臂都帶著破風之聲;每一次對擊木載,都發出清脆的「啪」聲,與鼓樂完美相合。
動作大開大合,雄健剛猛,時而如猛虎撲食,時而如鷹隼翔空,時而陣列如牆推進,時而散開如星四射。
汗水很快從他們古銅色的皮膚上滲出,在秋陽下閃閃發光,肌肉賁張,充滿了原始而磅礴的生命力。這舞蹈,再現的是戰場搏殺、列陣破敵的雄姿!
可以說是盛唐尚武精神的餘響!
這個時候,楊延慶等人才慢慢鬆開了握刀的手,眼中露出震撼與迷醉。
他們出身行伍,對這種充滿殺伐之氣的戰舞有著天然的共鳴。
堂內其他賓客,無論文武,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陽剛力量的舞蹈所震懾,屏息凝神。
鼓樂越來越急,舞蹈越來越狂放。
就在樂曲達到一個激昂的頂點,所有舞者以戟指天,發出震天怒吼的剎那……
鼓聲驟停,萬籟俱寂。
一道身影,自堂後屏風處,踏著最後的餘韻,昂然而出!
正是高駢!
他今日未著官袍紫服,而是換上了一身黃色窄袖武弁服,腰束革帶,足蹬烏皮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間競懸著一面小巧的胡鼓,雙手各持一鼓槌。
雖已年過六旬,鬢髮斑白,但此刻的他,身形挺拔如松,目光炯炯如電,臉上因激動而泛著紅光,竟無多少老態。
他環視堂內,目光在趙懷安臉上略一停留,隨即朗聲長笑,手中鼓槌猛地敲響腰間胡鼓!
「咚!咚咚!」
鼓點再起,卻比先前更加激越,更加張揚,也帶著一種上位姿態的威嚴。
高駢就在這自擊的鼓點中,開始舞動!
他的舞姿,與那四十名年輕武士相比,少了幾分力量與速度,卻多了數十年沙場沉澱下來的凝重和氣度,有一種獨特的韻律感。
動作大開大闔,轉身、頓足、揚臂、擊鼓,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千鈞之力,卻又舉重若輕。
高駢的步伐時而沉穩如岳,時而靈動如猿,腰間的胡鼓隨著他的動作不斷鳴響,與他的呼喝聲、踏步聲融為一體。
他一邊舞,一邊放聲高歌,歌聲蒼勁雄渾,穿透鼓樂:
「神龜雖壽,猶有競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
高駢擊鼓踏步,唱完,戟指蒼穹,昂首低笑。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再唱,旋身振臂,目光如炬,如菩薩怒目!
「盈縮之期,不但在天;養怡之福,可得永年!」
手中鼓點漸緩,動作蓄勢待發。
「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最後一句,高駢這才用雙槌重重擊在鼓上,幾乎是嘶吼而出。
鼓樂聲,歌聲,在堂內蕩漾。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不是因為這舞蹈多麼精妙絕倫,而是因為舞者是高駢!
是那個曾經威震西南、令南詔膽寒,如今坐鎮淮南卻老而昏聵的使相!
此時,他就用這最直接、最激烈的方式,向所有人,也向他自己宣告:
我高駢,未老!雄心猶在!
趙懷安怔怔地看著堂下縱情歌舞的高駢。
黃衣裹著他的身影在秋陽下舞動,汗水浸濕了高駢的鬢髮,順著皺紋流淌。
他那歌聲中的蒼涼與不甘,那舞蹈中蘊含的磅礴力量與歲月帶來的些微滯澀,都讓他的歌舞有一種奇妙的感染力。
恍惚間,趙懷安看到了一個豪傑暮年,面對時光流逝、壯志未酬的深深無奈與不甘。
曹操的心跡恰恰在此時的高駢身上相合。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這一刻,趙懷安忍不住在心中默念:
「趙大啊趙大………」
「你也會老的。」
「而當你兩鬢斑白,當你感到力不從心,當你看著後來者意氣風發……到那一刻,你會如何?是像高駢一樣,不甘地起舞,向天再借雄心?還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短暫的寂靜後,堂內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與喝彩!
尤其是淮南舊部,梁纘、韓問、馮綬、董瑾等人,早已熱淚盈眶。
他們仿佛又回到了跟隨高駢縱橫西南、血戰安南的崢嶸歲月。
那時候的高駢,正是這般意氣風發,帶著他們高歌猛進。
「使相!」
韓問第一個跳了起來,激動得不能自已,竟也學著舞者的樣子,張開雙臂,劇烈地抖動身體。他本就性情豪烈,此刻更是忘形,甚至一把扯掉了外袍,露出精赤的上身。
那古銅色的胸膛和臂膀上,縱橫交錯著數道猙獰的刀疤箭創,那是無數次血戰留下的印記。「使相!末將陪您!」
梁纘也站了起來,這位沉穩的猛將此刻也是眼眶通紅,跟著節奏,笨拙卻用力地踏著步。
「我們陪使相!」
馮綬、董瑾等將領紛紛離席,加入其中。
他們圍著高駢,張開雙臂,劇烈地抖動,如同振翅欲飛的蒼鷹,又如同戰場上咆哮的猛獸。他們的舞蹈毫無章法,卻充滿了最原始的情感宣洩,是對往昔榮光的追憶,是對主帥不減的崇敬。更是對自己身為武人、曾為大唐血戰邊疆,守護金甌的自豪!
高駢看著這些跟隨自己多年的老部下,看著韓問身上那些熟悉的傷疤,那些共同經歷的血與火、生與死瞬間湧上心頭。
他舞動的動作忽然一滯,眼眶瞬間紅了,蓄積的淚水滾落下來。
高駢停下擊鼓,仰天長嘯,聲音帶著哽咽,卻又無比鏗鏘:
「遙寄當年,匹馬戍秦州,萬里覓封侯!」
「四十年後,關河夢斷何處?塵暗舊兜騖!」
他指了指韓問身上的傷疤,又指了指自己,表達自己都記得,沒有忘!
然後,高駢又指向梁纘等人,再唱:
「心未老,鬢先秋,淚空流!人生蹉跎,心在長安,身老揚州!」
到這裡,高駢對眾部下們,大喊:
「年少也聽四海歌,到老怯聞長安聲。」
「諸君!諸君啊!吾心未死!吾志未銷!」
此刻不僅諸將動容,趙懷安也動容。
此番心跡,悲壯蒼涼,卻又激越不屈!
他看到了高駢眼淚中的真誠。
這一刻,那個玩弄權術、猜忌深沉的高駢似乎遠去了,眼前只是一個不甘衰老、壯志未酬的老將。這份複雜的情感,讓趙懷安對高駢的觀感,再次變得複雜起來。
哎,老高啊,老高,為何到此刻才記起昔年的理想呢?
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呢?
可儘管心中對高駢還有幾分苛責,趙大的情緒卻早已被感染,甚至連身邊坐著的高濤濤離席都未能察覺。
那邊,舞蹈還在繼續,並在高駢與舊部們混雜著汗水與淚水狂舞中達到高潮。
最後,高駢以一個力竭般的振臂動作結束,氣喘吁吁,汗流浹背,卻精神昂揚。
他接過侍從遞上的汗巾,胡亂擦了把臉,看向趙懷安和高濤濤,喊得多了,聲音已經有些沙啞,帶著笑怠:
「此舞,權當老夫送與賢伉儷的新婚賀禮。」
「望汝等,莫負韶華,莫墮壯志!」
「你們還很年輕!人生無限!」
說罷,高駢才大步走向主位,安然坐下。
趙懷安起身回禮,然後才發現自己旁邊的席位空了。
哎,我媳婦呢?
那邊,韓問、梁纘也紛紛歸席,許多人現在還眼眶紅著,情緒激盪,久久不能平靜。
他們跳著,吼著,仿佛又回到了大漠風沙、雨林瘴氣之中,與大帥並肩,為大唐開疆拓土、鎮守邊陲的光輝歲月。
而他們對面坐著的保義軍諸將,尤其是王進這些早年也在西川邊軍的,看這些淮南將們,也帶著幾分敬怠。
他們從這些人身上看到了大唐武人最後的餘燼,不是藩鎮的,而是這個完整的大唐!
原來即便在藩鎮割據、朝綱不振的現在,依然有人是在為大唐的完整,去戰鬥著!
可惜,為何似乎只有在這樣的縱情歌舞中,在酒精與往昔榮光的催化下,這種氣概才如此鮮明地進發出來?
就在趙懷安還在想高濤濤哪裡去了,堂下樂聲陡然一變。
先前雄渾的《秦王破陣樂》餘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清越悠揚的笙簫之聲,夾雜著清脆的編鐘鳴響。接著,一隊約五十名身著廣袖長裙、頭梳高髻、飾黃金束髮冠,面覆輕紗的宮裝舞姬,如流雲般翩躚而入。
她們步履輕盈,長袖翻飛,隨著樂曲舒緩的節奏,開始跳起典雅華麗的宮廷舞蹈。
舞姿曼妙,如春風拂柳,如嫦娥舒袖。
手臂的擺動,腰肢的扭轉,足尖的輕點,整齊劃一,卻又在齊整中展現出極致的柔美與韻律。音樂空靈飄逸,仿佛來自雲端仙闕,帶著盛唐宮廷樂的遺韻,繁華舊夢,一響便是百年。
而在場賓客們剛從戰舞的激昂中漸漸平復,一下就沉浸在這截然不同的優美之中。
然而,這還僅僅是鋪墊。
忽然,樂曲陡然拔高,變得華麗繁複,氣象萬千!
熟悉的旋律響起,正是《霓裳羽衣曲》!
只見,曲聲響起後,舞姬們如眾星拱月般向兩側分開。
三名身形最高挑的舞姬,以手托舉,竟將一人凌空「送」入場中!
那人身著七彩羽衣,頭戴步搖冠,面覆金紗,身姿曼妙無雙。
她在空中一個輕盈的翻轉,如鳳凰展翅,隨即穩穩落地,蓮步輕移。
竟然是高濤濤!
趙懷安眼睛瞪得牛大。
高濤濤已換下常服,穿上了一身仿楊貴妃霓裳羽衣舞的華美舞裙,只是用料和紋飾更為內斂雅致。金紗遮面,只露出一雙明眸,顧盼生輝。
音樂流淌,高濤濤隨之起舞。
她的舞姿,既有宮廷舞的典雅規範,又融入了一種獨特的個人氣質,不是楊貴妃的豐腴嬌媚,而是帶著將門之女的清麗與英氣。
她顯然借鑑了大量宮廷舞蹈的動作,時而如飛天般揚袖欲去,時而如貴妃醉酒般嬌慵斜倚,,時而又如仙女凌波般輕盈旋轉。
長袖如雲,裙裾如浪,在樂聲中勾勒出令人心醉的弧線。
每一個定格都如畫,每一次旋轉都生風。
金紗下的面容若隱若現,更添神秘與高貴。
趙懷安這山豬,真的是直接看呆了。
之前見高濤濤身著婚服,端麗大氣,卻從未想過,她竟能跳出如此華美絕倫、傾國傾城的舞蹈。那不僅僅是技巧的展示,更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屬於這個時代頂級貴女的藝術修養與氣質流露。真美。
此刻,趙懷安心中只剩下這兩個字。
一舞終了,餘音繞樑。
高濤濤在舞姬的簇擁下翩然退場。
堂內寂靜片刻,才爆發出由衷的、克制的讚嘆與掌聲。
這舞蹈,與先前高駢的戰舞,一剛一柔,一武一文,相映成趣,盡顯高家底蘊。
不多時,高濤濤已換回那身湖藍襦裙,悄然回到趙懷安身邊坐下,氣息微喘,面色因運動而泛著健康的紅暈,更顯嬌艷。
趙懷安忍不住在案幾下,用腳輕輕碰了碰她的繡鞋。
高濤濤面不改色,卻同樣伸出腳,輕輕勾住了趙懷安的小腿,纏繞了一下,隨即鬆開。
兩人目光飛快交匯,又各自移開,一切盡在不言中。
趙懷安心中微盪,卻也想起一事,隨即側身對身後的趙六、丁會低聲耳語了幾句。
趙六和丁會點點頭,悄然退下。
此時,高駢已恢復平靜,舉杯起身,朗聲道:
「佳兒佳婦,天作之合。今日歸寧,略備薄酒,諸位同飲此杯,為新人賀,為大唐賀!」
「賀新人!賀大唐!」
眾人齊聲應和,歸寧宴正式進入飲宴環節。
觥籌交錯間,氣氛逐漸熱烈。
高駢面色紅潤,談笑風生,既與梁纘、韓問等淮南舊部回憶往昔,也興致勃勃地聽韓瓊、劉知俊等保義將領講述長安戰事細節,不時撫掌稱妙。
然而,在無人注意的間隙,趙懷安敏銳地瞥見,高駢悄悄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玉瓶,倒出一粒朱紅色丹藥,迅速納入口中,就著酒咽下。
片刻之後,他臉上的紅暈似乎更盛,眼神也愈發亮得有些異常,繼續與眾人高談闊論。
趙懷安心中微沉,就算是補藥,這麼吃,鐵打身子也頂不住啊!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就在宴席漸近尾聲,眾人酒意微醺之時,趙懷安忽然站了起來。
他走到堂中,對高駢躬身一禮:
「岳父大人厚賜,晚輩感激不盡。」
「無以為報,晚輩與麾下弟兄,也有一舞,獻於岳父,獻於諸位,聊助酒興,亦表心跡。」高駢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道:
「哦?賢婿亦有雅興?快請!」
趙懷安拍了拍手。
堂外樂聲再變。
不再是宮廷雅樂,也不是雄壯軍樂,而是一陣輕快、跳躍、甚至帶著幾分山野粗獷氣息的樂聲響起。以竹板、皮鼓、嗩吶為主,節奏鮮明,旋律簡單卻極具感染力,仿佛山風掠過林梢,溪水流過石澗。在這樣奇異的樂聲中,丁會領著約二十名保義軍霍山黨出身的軍士走了進來。
他們未著華麗舞服,只是尋常的麻衣,甚至有些敞胸露懷,露出結實的胸膛和傷疤。
他們臉上帶著憨直又興奮的笑容,隨著樂聲,開始用霍山一帶的土語唱起歌來,歌詞質樸,多是詠唱山林、狩獵、勞作。
他們一邊唱,一邊用腳跺地、用手拍打大腿或胸膛,發出「啪、啪、啪」的節奏聲。
堂下席間,許多出身草根的保義軍軍將,不由自主地跟著拍手,跺腳,發出「哎吼!哎吼!」的應和聲氣氛瞬間變得活躍、野性、充滿生命力。
趙懷安大笑一聲,猛地將外袍脫下,隨手扔給趙六,露出裡面緊身的赭色短褐。
他大步走到丁會等人前面,成為領舞。
一開始,舞蹈動作相對整齊,模仿開山、伐木、狩獵、圍獵等動作,節奏很快,充滿力量感,展現了霍山人在艱苦環境中求生的豪邁與協作。
而趙懷安身處其中,動作矯健有力,目光明亮,仿佛回到了霍山之中,與兄弟們幹活後,跳舞吃酒的歲月。
很快,隨著樂聲越發激昂,舞蹈變得自由奔放起來。
眾人不再拘泥於統一動作,而是各自隨著節奏和心意,盡情舞動。
有的如猿猴般跳躍,有的如熊羆般捶胸,有的模擬彎弓射箭,有的則只是單純地旋轉、吶喊、釋放著最原始的快樂。
毫無章法,卻充滿了野性的、不羈的生命力!
如果說高駢的舞蹈是宮廷與戰陣結合、充滿法度與威嚴的雅舞,高濤濤的舞蹈是華美精緻、代表貴族審美的宮舞,那麼趙懷安此刻帶領的,就是來自山野民間、充滿泥土氣息與自由精神的民舞。趙懷安舞到興處,忽然放聲高歌,歌聲嘹亮,壓過了樂聲與眾人的呼喝: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唱著,趙懷安張開雙臂,仿佛擁抱長江,再唱:
「京口西塞,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然後,趙懷安看向高濤濤,又唱: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
「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夢回神遊,諸君莫笑我!」
「人生未晚,一歌還向當年!」
此刻,趙懷安望向高駢,認真說道:
「使相!江月亘古不變,風流人物卻代代迭出。」
「就如南面的江水,何曾因時而駐?它奔流向前,從不停歇。」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那是曹孟德五十餘歲的感慨。可那太公望,八十遇文王,也可建立八百周朝偉業。」
「只要胸中熱血未冷,手中長刀未鏽,心中壯志未銷,何時起步,都不算晚!這天下,永遠等著英雄提劍而來!」
「只要依舊有夢,也能澄清玉宇,重整山河!」
「立不世之功,超邁漢武唐宗,亦有何難?」
高駢舉著酒杯,愣在了那裡。
他當然曉得最後一句話是趙懷安自己表露心跡,他看向趙大的眼神也變得異常複雜。
他總以為這個年輕人是昔日的自己,可今天他發現錯了。
這個年輕人,身上有那種銳氣和無所畏懼,是自己從來沒有擁有過的。
那種不受任何傳統、禮法、甚至時代局限的勃勃野心與生命力。
而那邊,高濤濤更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場中縱情歌舞的丈夫,眼中異彩連連。
趙懷安說完後,便開始繼續跳著,雙臂張開,不斷抖動。
他不再去表現什麼舞姿,就用最簡單的方式抖動著,胸中五湖四海的豪氣徜徉開來。
絲毫不在意舞蹈的單調,也不在意表明自己鄉野的身份,他就這樣旁若無人,展現著自己。他的快樂,他的理想,他的氣概,毫無保留!
就在這時,高濤濤忽然起身。
她沒有換舞衣,就穿著那身湖藍襦裙,走到了趙懷安身邊。
樂聲識趣地變得柔和了一些,融入了些許江南絲竹的韻味。
隨後,高濤濤便開始起舞,動作不再如霓裳羽衣那般華美繁複,而是變得簡潔、明快,帶著她固有的英姿颯爽。
她時而與趙懷安對舞,動作呼應;時而圍繞他旋轉,如彩蝶繞樹;時而與他手臂相交,共同做出開弓、擊劍的姿態。
她也許曉得趙懷安並不需要陪舞,也不在乎自己舞蹈的單調,但她還是選擇與他一起跳。
一起享受現在!
她的舞蹈,巧妙地與趙懷安呼應。
可見,高濤濤的舞蹈技術不曉得比趙大高出多少。
但趙懷安絲毫不怯,放聲大笑,舞姿一變,也開始大開大合,更加奔放,與高濤濤配合無間。一剛一柔,一野一文,一來自山野,一出身高門,卻在此刻的舞蹈中,有一種奇妙的和諧。最終,舞蹈在兩人一個攜手並肩、昂首向前的定格姿態中結束。
樂聲止息,堂內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熱烈、持久的掌聲與歡呼!
無論是淮南將還是保義軍,無論是文士還是武夫,都被這接連三場風格迥異卻都直擊心靈的舞蹈所深深震撼、折服。
高駢長嘆一聲,放下酒杯,眼神中有感慨,有欣慰,或許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落寞。
他最終舉起杯,對趙懷安和高濤濤示意,一飲而盡。
許多年後,在場之人已經有不少人都死在了那個亂世,但活下來的人,在回憶起這個秋日的午後,仍會心潮澎湃。
他們會說,那一天,在大明寺的歌舞聲中,他們仿佛真的觸摸到了那個遠去的、氣吞山河的盛唐餘韻。不,那一天,他們就在盛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