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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合卺

  十日後,光啟元年,八月二十八。

  秋高雲淡,瘦西湖畔,十里彩幔連營,萬盞紅燈高懸。

  今日正是黃道吉日,吳王趙懷安與高駢之女高濤濤大婚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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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初露,保義軍大營已是人聲鼎沸。

  低沉的號角中,營門大開,然後就傳出如潮的甲片相撞聲。

  早就提前準備好的保義軍武士們,列隊出營。

  先是一隊百人背嵬重騎馳出,人馬俱覆精鐵劄甲,披紅袍,手中丈八馬槊斜指蒼穹,陽光在槊尖凝成一點寒星。

  隨後,兩面丈二大纛緩緩移出營門,一面上書斗大「吳」字,另一面則是「呼保義趙」。

  大纛之下,趙懷安策馬而出。

  他沒有穿傳統的絳紗婚服,亦未戴進賢冠,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特製的鎏金明光鎧。

  甲片在秋陽下流轉著暗金色的光澤,胸前護心鏡打磨得光可鑑人,映出趙懷安俊朗硬挺的面容。頭盔之上,是兩根修長挺直的雁翎,隨風輕顫,盡顯武人風範。

  胯下「呆霸王」刨蹄向前,噴出團團白氣。

  在趙懷安身後,並非捧著彩禮的僮僕,而是整整一個都的保義軍精銳武士團。

  他們同樣未著吉服,而是全員披甲,步騎混雜,隊列嚴整,沉默如山。

  步卒肩扛步槊,槊刃雪亮;騎兵鞍側掛著弓矢刀斧。

  他們呼吸如雷,奔跑間,甲葉碰撞如潮水般澎湃,哪裡像是去迎親,更像出征。

  此時,早就圍觀在外的諸淮南軍、百姓,也在踮腳張望。

  看到營門內衝出這樣一支甲光耀日的迎親隊,無不咋舌。

  一些人是看不懂為何披甲持戈,一些人則是見如此雄軍,大呼天兵天將……

  武士團出了大營,不停,直奔東面瘦西湖畔一座臨時搭建的錦繡帷殿。

  那裡,是高駢為女兒出閣準備的「青廬」。

  彩樓高聳,錦幔垂地,靜待良人到來。

  只是片刻,迎親武士團便至青廬。

  此時,帷殿之外,淮南軍同樣甲冑鮮明。

  落雕都的精銳武士環列四周,與保義軍武士隔著數十步的空地對峙,眼神帶著審視與戒備。而高駢麾下大將如梁纘、韓問等,皆按劍立於廬前,面色沉凝。

  各州刺史如畢師鐸、秦彥等人,則站在稍遠處,眼神複雜地打量著到來的保義軍武士團。


  沒想到這吳王來迎親都披掛整齊,看來這趙懷安和高駢之間的猜忌,比他們想像的還要深。看來吳藩和淮南就算聯姻了,那種期望的二家合一,也不過是一種幻覺。

  在淮南百吏之前的正是呂用之。

  他今日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紫色官袍,作為高駢的代表之一,立於殿門側。

  此刻,他的臉上堆著程式化的笑容,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陰鬱與警惕。

  前次大明寺宴會之事,雖已過去,但高駢對他的敲打猶在耳邊。

  今日這場婚禮,排場之大、賓客之眾、意義之重,甚至比中午的歸寧宴還要重要。

  不過現在都不需要他操心了。

  因為婚禮是保義軍那邊的張龜年主持,而歸寧宴後面也由高駢親自準備了。

  但即便如此,呂用之反而愈發謹慎。

  因為都知道,一旦人沒了用處,恰恰就是被拋棄的開始。

  為了不留下話柄和由頭,也是為了更加細緻地觀察趙懷安與高濤濤的結合會對淮南、對他呂用之的未來產生何種影響。

  這一次,呂用之頗有點謹言慎行的意思在。

  那邊,趙懷安在帷殿前十步外勒馬。

  他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甲冑鏗鏘,隨後獨自一人,按刀走向廬下。

  趙六、豆胖子帶著保義軍武士們在他身後齊齊頓住腳步,如同雙翼一樣將趙懷安護持在中間。高駢並未親自在廬外迎接,按照禮制,他應在廬內等候。

  殿門前,是高濤濤的幾位兄長以及淮南軍中文武代表。

  雙方依禮相見,寒暄數語,但氣氛依舊透著武將之間的簡練與克制。

  吉時將至,廬內環佩叮噹,香氣隱隱。

  忽聽得贊禮官高唱:

  「新婦出……」

  廬幔緩緩拉開,是一隊身著彩衣的侍女魚貫而出,分列兩旁。

  隨後,八名健婦擡著一頂精緻的步輦出現。

  步輦以沉香木為骨,覆以大紅銷金羅帳,四角懸著金鈴,微風過處,清音悅耳。

  帳幔低垂,隱約可見其中端坐的窈窕身影,鳳冠霞帔,雖看不清面容,但那通身的氣度和身量,已非凡俗。

  趙懷安上前一步,按照古禮,對著步輦躬身一禮。

  他身披鐵鎧,可這一禮卻行得沉穩端正,毫無滯澀。

  一些淮南將看得嘴角咧著,這位吳王如今位高權重了,這武力是一點沒丟下,還是如過去那般武勇。這讓他們的心頭越發靠近趙懷安。


  正如當年他們靠近猛銳的高駢一般,此刻他們也靠近同樣梟悍的趙懷安。

  能懾服群狼的,永遠都是更兇狠的頭狼!

  在趙懷安行禮時,步輦上的高濤濤也彎腰欠身,對之有所回應。

  就在這時,一陣秋風掠過湖面,吹動了步輦的羅帳一角。

  剎那間,趙懷安與帳中的高濤濤有了極短暫的交匯。

  而這一看,讓趙懷安眼前一亮。

  高濤濤並未如尋常新婦般低眉順眼。

  她頭戴九翠四鳳冠,珠簾垂面,但透過縫隙,能看見一雙明亮而沉靜的眼睛,正毫不避諱地看向趙懷安。

  那目光中沒有多少羞澀,也沒有惶恐,只有一種沉靜。

  她似乎早早明白了這場婚姻的本質,並欣然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也許能嫁給趙懷安,是她所有選擇中最好的那個了。

  即便這個男人,只是見了一次面,但至少也是見過面的。

  而且她也早就從父兄那邊得知了這個男人的品性。

  即便苛刻如父親,都說:

  「趙大是好男兒!不虧我家女!」

  說實話,今日高濤濤很美,充滿了大唐貴女的雍容華貴,但這並不是趙懷安心動的原因。

  他一眼就看出了高濤濤身上有一種將門虎女的驕傲與清醒,果然非尋常閨閣女子。

  趙懷安的身邊,張龜年也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中暗忖:

  「大王宮中奇女子已經夠多了,如今看來這高氏也不凡,是個有主見的,也不知道是福是禍了。」但張龜年轉念一想:

  「女子有慧總比愚笨要好,尋常人家要是娶了蠢婦尚且雞犬不寧,更何況諸侯之家?」

  隨著一系流程的交接,步輦被穩穩擡起,開始向保義軍大營方向行進。

  趙懷安翻身上馬,護在步輦之側。

  保義軍與淮南軍的儀仗混合在一起,前後簇擁,浩浩蕩蕩,卻又涇渭分明。

  在後面,淮南文武簇擁著同樣坐在肩輿上的高駢,緩緩前進。

  隊伍再次啟程,這次是返回大營完成婚禮核心儀式。

  沿途,更多的淮南軍士和聞訊而來的揚州百姓夾道觀看,人山人海,嘆聲如潮。

  今日迎接可能是他們這輩子見過最盛大、不凡的場景了。

  保義軍武士的雄壯,吳王殿下的英武,新婦儀仗的華麗,幾讓人有一種還在盛世的自信感。大營之中,早已布置妥當。


  校場被臨時充作婚禮廣場,北面搭起一座高,鋪著紅氈,設著香案。

  高兩側,旌旗招展,左邊是保義軍各營旗幟,右邊則是淮南軍主要軍頭的認旗。

  下,萬餘保義軍武士按營列隊,肅立無聲,甲冑與兵刃反射著秋日陽光,璀璨奪目。

  淮南軍方面的畢師鐸、秦彥等將領及其牙兵,則被安排在觀禮區特定位置,與保義軍隔著一段距離。在趙懷安和高濤濤準備的同時,高駢早已端坐於高主位。

  他今日身著紫袍玉帶,頭戴三梁冠,氣度雍容,面含微笑,和任何一個老父一樣,為愛女出嫁感到欣慰但只要是熟悉高駢的書記和武士們,都能看出今日使相是不一般的高興。

  這種高興中還有一種全在掌握的自信,這已是他們很久沒有在使相身上看到的了。

  而追隨高駢最久的一批文武,如裴鍘、梁纘他們,同樣高興。

  這場婚禮後,江淮最強的兩股勢力將會緊密連接。

  而他們也不用再擔憂使相身後的動盪。

  日後,淮南也必將緊緊圍繞在那位吳王身邊。

  是的,這就是這批元從們從這場政治聯姻中看到的,幾乎是明牌的新老權力交接。

  在數聲響鞭和唱詞後,步輦抵達校場邊緣。

  趙懷安下馬,親自上前,掀開步輦羅帳,伸出了手。

  隨後,一隻戴著金絲嵌寶護甲、白皙修長的手,輕輕搭在了趙懷安覆著鐵臂鞋的手上。

  金絲嵌寶護甲以金絲編織,纏繞出護住指甲的形狀。

  上面再鑲嵌各種寶石,有珍珠、紅寶石、藍寶石、綠松石,再以掐絲、燒藍、露刻等工藝,在護甲上打造出精美的如花卉、龍鳳、吉祥紋,精美華貴。

  高家的財力從這小小的金絲嵌寶護甲上,就可見一斑。

  觸感微涼,卻一下就撞進了趙懷安的心中,他忍不住反手抓住,摩挲。

  高濤濤依舊從容,搭著趙懷安的手,緩緩步下步輦。

  她身量高挑,嫁衣繁複華麗,以金線繡滿鸞鳳和鳴、百子千孫的圖案,在陽光下璀璨奪目。鳳冠上的珠簾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遮住了大半面容,卻遮不住那通身寶氣。

  她本身就高,站在趙懷安身邊競然沒有矮多少,此時披上這等長裾婚袍,貴氣凜然。

  看來高駢雖然同意女兒做側妃,但無論是排場還是用心,都是將女兒托舉到最高處,可見高駢對小女兒的愛意。

  高濤濤站定,微微擡頭,隔著珠簾望向高之上的父親,心中滿是孺慕。


  父親老了,以後就讓濤濤為你分憂吧!

  隨後,她就掃過下黑壓壓的、沉默而充滿壓迫感的保義軍軍陣,暗暗點頭。

  她隨高駢入淮南後,常入軍中,所以是有一定的軍事視野的。

  眼前的保義軍不愧是平定黃巢,扶保社稷的雄軍,真是一支能略定天下的力量啊。

  趙懷安沒有在乎高濤濤在想什麼,在司儀的唱贊中,牽著她的手,一步步走向高。

  男的雄壯,女的高健,兩人行在紅毯上,和諧又奪目。

  此時兩側的武士們,無論是保義軍還是淮南軍,目光都聚焦在這對新人身上。

  保義軍的武士們眼中滿是狂熱與自豪。

  他們當中很多都是隨趙懷安在西川立軍的,即便此刻已經都有一定的成績了,但對於昔日老帥高駢總還是有那種敬畏和崇拜,甚至這種情緒要比見天子還深刻。

  畢竟小皇帝實無雄主樣,而當年高駢高踞戰象之上,那前呼後擁的盛大排場和雍容氣度,深深烙印在當時還只是什麼都不是的保義軍武士們的心中。

  所以現在,大王和使相的女兒結婚了,他們心中那種驕傲,自不再說。

  而另外一邊,淮南吏士們的眼中倒是簡單很多,他們對於吳王和對面散發出強者氣息的保義軍武士們,帶著敬畏和慶幸。

  幸好以後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此時,張龜年作為總司儀,立於高側下方。

  他深吸一口氣,朗聲高唱:

  「吉時已到!行婚典大禮!」

  軍中大婚,自不一樣,鼓樂聲起,也是雄渾的軍樂。

  角長鳴,戰鼓緩擂,大婚開始。

  婚禮流程繼續進行,處處透著武人的簡樸與剛勁。

  沒有過多的繁文緱節,三拜之後,便是最重要的環節,歃血盟誓。

  這是趙懷安和高駢商量後,決定加上的,而盟誓的雙方,就是趙懷安和高濤濤,意為山盟海誓,永不相離。

  那邊,趙六捧來一個銅盤,盤中放著一根針,一隻盛滿酒液的鎏金碗。

  趙懷安拿起銀針,毫不猶豫地刺在左手中指上,然後擠出一滴鮮血滴入酒中。

  他面色不變,將銀針遞給高濤濤。

  高濤濤沒有絲毫猶豫,接過後,同樣在手指上刺下,鮮血湧出,滴入同一碗酒中。

  兩滴鮮血很快融入酒中,逐漸混在了一起。

  此時,在場的淮南將們,包括呂用之都眼皮一跳,沒想到使相竟然會和趙懷安走到這麼近的程度。這是血盟!


  也確實,保義軍和淮南軍也的確是鮮血鑄就過的盟誼。

  在西川、在鄂北,他們當中很多人都並肩作戰。

  此時,趙懷安端起血酒,面向下萬千保義軍武士們,聲如洪鐘,大吼:

  「皇天后土,萬軍為證!我趙懷安,今日娶高氏濤濤為妻。」

  「自今而後,禍福同當,生死不棄!」

  「此心此志,天地共鑒!」

  說罷,仰頭飲下半碗。

  高濤濤接過剩下的半碗血酒,她的聲音不如趙懷安洪亮,卻清亮堅定,傳遍下:

  「妾身高濤濤,今日嫁與趙郎。」

  「既入趙氏之門,便遵趙氏之規,輔佐夫君,內修家政,外安社稷。」

  「此心不移,此志不改!」

  說完,同樣仰首飲盡,果將門虎女。

  見此,高駢忍不住欣慰地笑了。

  好女兒!

  「,……」

  而看到這一幕,萬千保義軍武士們都激動得大吼。

  他們以拳擊甲,以槊頓地,聲浪如潮,直衝雲霄:

  「賀大王!賀高妃!」

  「萬勝!萬勝!萬勝!」

  呼聲動天,連觀禮的淮南軍士卒,也受到感染,紛紛跟著呼喊起來。

  而在下的涼棚下,畢師鐸、秦彥、李罕之是面面相覷,臉色微變。

  他們是萬萬沒想到,高駢會這樣搞,這分明是在所有人的見證下,將趙懷安當成自己的繼承人啊!這還怎麼玩?

  盟誓完畢,婚禮主體儀式差不多就算完成了。

  趙懷安與高濤濤並肩立於高之上,接受萬軍歡呼。

  陽光灑在兩人身上,金甲與紅妝交相輝映,一個英武如戰神,一個端麗如神女,仿佛天生就該並肩而趙懷安轉頭,看向身側的新婦。

  珠簾之後,高濤濤的目光也正投向他。

  兩人目光再次交匯。

  這一次,高濤濤的目光少了最初的陌生,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

  那是一種對未來共命運的奇妙感。

  她將連接吳藩與淮南,使二者走到一起,最終成為一體。

  此時,張龜年同樣高興,拖長了聲音高唱:

  「禮成……」

  於是,軍樂再次奏響,這一次更加激昂,金戈鐵馬,氣勢磅礴。


  趙懷安舉起右手,向下那些一直追隨自己的兄弟們致意。

  下方歡呼聲再次如雷涌動。

  婚禮的宴飲就設在大營,保義軍早在營地中間紮起了一座金帳,用以款待雙方將領、揚州官紳以及各州刺史。

  而武士們,則按照趙懷安的命令,每人加酒肉犒賞,同慶主帥大婚。

  最後,趙懷安與高濤濤共乘一車,在一眾保義軍軍將們的簇擁下,向著營地中央的金帳開去。萬軍注視之下,趙懷安不斷向兩側的武士們揮手,如同檢閱。

  無數保義軍武士捶著胸間鐵鎧,向他們的大王歡呼!

  身側,高濤濤目光流轉,見到了這群武人是如何愛戴著自己的夫君的。

  直到金帳,夫妻二人齊齊入內。

  簾幕落下,二人坐在榻上,共飲合卺酒。

  帳外,呼聲雷動!

  近十萬武人共同見證了此日!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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