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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我說不

  來人正是顧雲,也是現在高駢貼身的書記,其全部書令皆出自顧雲之手。

  而現在這位高駢身邊的貼身大秘深夜來此,自然意義非凡。

  當趙懷安倒履出帳,就看見顧雲穿著罩頭長袍隱在黑暗中,後者見趙懷安出來後,這才走了出來。顧雲還沒有行禮說話,就被趙懷安一把拉住手,熱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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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入帳,入帳!」

  邊說著,趙懷安還讓趙虎去準備熱茶和點心,隨後拉著顧雲入帳,同床而坐。

  對於趙懷安的熱情,顧雲有點不適應,但很快就順從了。

  剛坐下,趙懷安就笑道:

  「小顧,我們有五年沒見了吧!」

  「上一次見,還是在黃使君寫碑文的時候,如今再見,風華正茂啊!」

  能不正茂嗎?此時的顧雲才十九,連二十都沒有。

  不過這幾年他明顯顯老了許多,看來在高駢身邊做事,壓力不小。

  說著,那邊趙虎就帶著托盤進來了,在送上茶水和點心後,就留在了顧雲的身後,顯然也是防著這人。待茶水奉上,趙懷安才笑著問道:

  「小顧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說著,趙懷安還親自給顧雲夾了塊抹茶味的點心,示意他嘗嘗。

  顧雲將點心捧在手裡,沒有吃,而是先深深一揖,聲音壓得極低:

  「吳王殿下,下官接下來要說的,關乎淮南內情,更關乎大王安危。」

  「此事若泄露半分,下官性命不保,但……下官思來想去,必須來這一趟。」

  趙懷安眉頭一挑,正襟危坐,神色嚴肅,先是將趙虎遣到帳口把守,然後對顧雲認真說道:「小顧但說無妨,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絕無第三人知曉。」

  顧雲這才緩緩開口:

  「大王可知,使相為何突然要將女兒嫁與你,又為何如此急切地要你入揚州城完婚?」

  「不是為結盟共伐鎮海嗎?」

  趙懷安故作不解。

  「表面如此。」

  顧雲搖頭:

  「實則……是使相已到了無人可用的地步。」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大王應當記得,數年前使相在潁州時,曾向大王借過二十萬貫錢。」

  趙懷安點頭:

  「確有此事。老高說修迎仙樓要用,我那會也窮,但老高對我有知遇之恩,所以再窮,為了老高的修仙夢,我也是咬牙出了。」


  「不怕小顧你笑話,之後我窮得吃鹹菜!」

  顧雲當然曉得吳王是在說漂亮話,也不反駁,只苦笑道:

  「那筆錢,使相確實用在了迎仙樓上。」

  「使相雖信仙道,卻並非不顧民生之人。他特意囑咐呂用之,徵發民夫需付工錢,不可強征,修樓之資就從那二十萬貫里出。」

  趙懷安眉頭微皺:

  「然後呢?」

  「那呂用之陽奉陰違啊!」

  顧雲聲音裡帶著憤懣:

  「他表面應承,實則借修樓之名,向各州縣下達勞役指標,層層加碼。」

  「不僅徵發民夫不給錢,還趁機加征賦稅,為自己修建宅邸、擴充私產。」

  「淮南百姓苦不堪言,這筆帳卻全算在了使相頭上。」

  「我岳丈真不知?」

  趙懷安故意問了這麼一句話。

  顧雲嘆息道:

  「起初是不知,這個我可以保證,因為我貼身隨侍使相。」

  「使相近年深居簡出,政務多委於呂用之、張守一等人。直到去年家宴……」

  他頓了頓,繼續道:

  「那是干符四年,五月十七日,使相設家宴,高家子弟、親近將領皆在席。」

  「酒過三巡,使相從侄高睢突然起身,當眾質問使相:「叔父沉迷仙道,大興土木修迎仙樓,致使淮南百姓苦於勞役,民怨沸騰。叔父可知,如今淮南各州,百姓皆言「寧為草寇,不為高駢民』?』」說著這番話時,帳內燭火跳動,映著顧雲蒼白的臉。

  他繼續回憶著,顯然這件事在他的記憶中非常深。

  「使相當時臉色就變了。」

  「因為高睢這番話,句句誅心。」

  「更讓使相心驚的是,席間不少淮南本土將領,如俞公楚、姚歸禮等人,竟都默不作聲,無人為使相辯解。」

  趙懷安若有所思:

  「老高覺得這高睢不是為民請命?而要奪權?」

  「正是。」

  顧雲點頭:

  「高睢是高家子弟中最為出挑之人,甚至連使相都不止一次當眾說,百年後能承我家業者,唯八郎也!「也因為如此,不少人都與高睢走的很近,尤其是淮南本土將領,勾連甚深。」

  「所以當時使相認為,高睢敢當眾發難,背後必有支持。」

  「然後使相就暗中調查,發現高睢與俞公楚等人往來頻繁,甚至私下議論使相「老邁昏聵,當退位讓賢「所以高駢開始扶持呂用之,用以制衡高家子弟和本土將領?」


  趙懷安接話。

  「正是。」

  顧雲道:

  「使相玩了一手漂亮的平衡術:讓呂用之這些「幸臣』與高家子弟斗,讓高家子弟與本土將領斗,而他高坐迎仙樓,掌控全局。」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使相從弟高祝與呂用之的爭鬥。」

  趙懷安曉得高祝,就是之前造反死的那個,沒想到還有這內情。

  顧雲繼續說道:

  「這位高郎君性格向來優柔真斷,為人也柔,所以雖然是宗家宿老,但和呂用之這些妖道爭鬥,一直就處在下風。」

  「而使相也樂見其成,甚至暗中煽風點火。」

  顧雲沉默了下,似乎覺得有點背後說使相的懷疑,猶豫了會,繼續說道:

  「因為只要他們斗,使相的地位就穩如泰山。畢竟,一個年邁的主帥,最怕的就是下面的人團結一致。趙懷安緩緩點頭,這確實是權術的經典套路:分而治之。

  「但平衡被打破了。」

  顧雲語氣沉重:

  「三個月前,張瑰叛逃投靠鎮海軍,除了帶走了大量淮南精銳水師外,還中傷使相。」

  「中傷?那十二條大罪?難道不是真的?」

  顧雲搖頭,苦笑道:

  「有些是真,有些是假。」

  「使相的確沒有勤王的打算,因為他覺得朝廷已經救不了了!而此前他沒阻攔得了巢軍北上,實在也是獨木難支。」

  趙懷安不說話,對此保持懷疑。

  那邊顧雲也繞過這個話題,繼續說道:

  「而這裡有個最讓使相不能容忍的,就是以活人煉丹,使相聽後暴跳如雷,也是這一事,使得使相用了狠手段!」

  趙懷安明白了。

  高駢這種級別的人物,不可能幹乾淨淨,而那煉丹一事到底是真是假,也很難說。

  但這種事情即便只是捕風捉影,也會嚴重損害高駢的威信。

  如高駢這樣的權力動物,權力就是他的命!

  威信損失,就是損失權力根基,也是要他高駢老命!

  那邊,顧雲繼續說道:

  「使相盛怒之下,認定是內部有人與張瑰勾結,而要震懾人心,必須用重典。」

  「於是,他命令高祝……處死自己的兒媳張氏。」

  趙懷安一怔:

  「張氏?張瑰的女兒?」


  「正是。」

  顧雲點頭:

  「張瑰叛逃,其女張氏嫁與高祝之子高傑為妻。」

  「使相此舉,一是懲罰張瑰,二是震懾其他人等,不讓他們認為使相已經老得殺不了人了!」趙懷安點頭,明白這話的意思。

  權柄不過恩與威,要是下面的人連畏懼都沒了,那權力也就坍塌一半了。

  這會,顧雲嘆息了:

  「但沒想這高傑競是個痴情種。」

  「他與張氏感情甚篤,不願奉令。」

  「其父再三逼迫,高傑竟……與妻一道殉情了。」

  也許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這種行為是不可思議,但趙懷安倒是有點能理解。

  就和梁祝一樣,在家族的壓力和夫妻情義之間,選擇了最決絕的方式。

  到這裡,顧雲聲音發澀:

  「而高傑一死,高祝徹底失控。」

  「他起兵反了。雖然很快被鎮壓,高祝也被處死,但此事對使相打擊極大。」

  「他不僅失去了制衡呂用之的重要棋子,更讓淮南諸將心寒,連弟弟、侄子都能逼反了,誰還敢有安穩之心,誰還敢效死力?」

  趙懷安默然。

  不得不說,高駢這一手,確實玩砸了。

  但也不意外,一直玩這種權謀手段的,最後都要被反噬!

  古今中外,概莫如是。

  顧雲道:

  「殺了高祝後,使相還意識到一個問題。」

  「那就是呂用之已無人制衡了。」

  「若不儘快扶持新的力量,這條狗就會變成狼。但使相這些年搞察子太甚,諸將人人自危,無人敢出頭。於是………」

  顧雲看向趙懷安,目光複雜:

  「使相想到了你。」

  趙懷安手指了指自己,笑道:

  「因為我與淮南諸將無瓜葛,又是外來強藩,且……是個厚道人?」

  「不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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