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聖君
營地邊緣,一處不起眼的土坡後面,臨時搭起了一個不大的帳篷。
這裡遠離中軍大帳的喧囂,只有秋風掠過枯草發出的沙沙聲。
畢師鐸率先鑽了進來,緊接著是秦彥、李罕之,最後是王重霸。
四人圍著一盆羊肉坐著,也不分上下。
帳篷里沒有侍從,沉默持續了片刻,他們四人也有兩年沒聚過了,這會一時間還真不知道說些什麼。還是李罕之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抓起腰間的水囊,灌了一口酒水,開口就罵道:
「他娘的,這酒吃得憋屈!」
「看著高駢那老兒和趙懷安演父子情深,老子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
秦彥瞥了他一眼,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
「李和尚,慎言,隔帳有耳。」
「怕個鳥!」
李罕之抹了把嘴,桀驁不馴:
「這地方都是咱們的人,自家兄弟信不過?高駢的耳朵再長,也伸不到這兒來。」
畢師鐸沒有接話,只是一個勁在吃盆里的羊肉,剛剛在中軍帳幕那邊,他還真沒怎麼敢吃,酒也不敢喝,生怕上演個鴻門宴。
另外一邊,王重霸則抱著胳膊,靠在一根支撐帳篷的木柱上,閉目養神,仿佛對眼前的對話漠不關心。秦彥琢磨了一下,眼睛看向畢師鐸,語氣帶著試探:
「畢師,今日這陣仗,你怎麼看?」
「高使相對這位吳王,可是看重得緊啊,同車入營,並肩而坐,嘖……」
畢師鐸擡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怎麼看?老子坐著看!」
「看重不是應該的嗎?這趙懷安年紀比咱們小一輪,又手握強兵,位高權重,我是高老兒,我也看重!」
「我不僅看重,我還怕呢!」
「我說個難聽的,你們幾個不怕?」
這下子秦彥、李罕之、王重霸都不說話了,這裡面也就是王重霸維持了以前的老軍基本盤,其他幾個全部都擴充兵力厲害,人是多了,但戰力連以前都比不上。
當年鄂北一戰,他們至今打得都有陰影,還有黃巢在長安的遭遇,那黃巢都大軍數十萬了,最後被這趙懷安和那李克用聯手,就給滅了!
這是什麼恐怖戰力?
而現在這樣的武士有一萬,就駐紮在他們營地邊上,放誰身上,晚上都不敢睡啊!
秦彥見大夥心氣都不高,暗罵了一句,但面上還是鼓勵了一句:
「也不能這麼看!」
「我看這趙懷安和高駢也不是一路人,剛剛那做派看似翁婿相宜,但還不是做給咱們看的?」「就那保義軍駐紮的地方,靠近碼頭,看似是方便補給,實則是便於監視,也斷了他們陸上退路。」「而老高又把咱們幾個的營地,布置在淮南軍中間,這心思,還不夠明白?」
李罕之嗤笑:
「明白,怎麼不明白?」
「高老兒手段多啊!」
「趙懷安是頭猛虎,喊進家裡來給他撐場面,壓咱們,而咱們這些就是狗,拴在門口看家護院,順便提防著老虎。」
「狗?」
王重霸忽然睜開眼睛,瓮聲瓮氣地開口:
「怕是連狗都不如吧!」
「狗急了還能咬人,咱們現在,糧草輜重全靠人家發放,也就是砧板上的豬肉。」
他的話讓帳篷里的氣氛更加凝重。
確實,他們雖然各自帶了本部兵馬前來助陣兼觀禮,但進入揚州地界後,高駢以統一調度、方便犒賞為由,已經逐步接管了他們部隊的部分後勤,甚至派了監軍入駐各營。
名義上是協理錢糧,實則不就是布置耳目嘛!
秦彥嘆了口氣:
「老王話雖難聽,卻是實情。」
「咱們現在,就是寄人籬下。高駢用咱們來制衡趙懷安,用趙懷安來威懾咱們,他坐收漁利。這平衡之術,確實是玩得爐火純青。」
「制衡?」
李軍之眼中凶光一閃:
「老子最煩被人當棋子!在草軍里被黃巢、王仙芝擺布,好不容易跳出來,又落到高駢手裡……畢帥,秦帥,王兄,咱們難道就這麼認了?」
畢師鐸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秦彥:
「老秦,你帶的人最多,楚州那邊……還能回去嗎?」
秦彥苦笑搖頭:
「來時容易回去難,高駢以討鎮海為名,調我部南下。」
「現在楚州是由楚州長史接管,是揚州的人,我若此時輕舉妄動,只怕……遂了人家的意了。」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而且,我聽說高駢已密令和州刺史張雄,移鎮楚州,卡住了北歸的要道。」
李軍之罵了一句髒話:
「這老東西!做事這麼絕嗎,不怕咱們造反?」
王重霸悶聲道:
「我的六合鎮,怕是也差不多。」
畢師鐸沉默片刻,緩緩道:
「我的濠州,估計也換了旗號了。」
「高駢讓我們帶兵來揚州,參加他女兒的婚事是假,把咱們調離老巢、削奪實權是真。漂亮啊!」李罕之不甘心,捏著拳頭:
「那咱們就坐以待斃?」
「急什麼。」
畢師鐸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高駢老謀深算不假,但他還沒成神仙呢!
「他機關算計,但想沒想過,現在真正聽他的又有多少?情況已經不是幾年前了!」
秦彥點頭:「畢帥所言極是。高駢年事已高,精力不濟,如今淮南事務多委於呂用之、張守一這些幸臣。這些人貪財弄權,與高駢舊部多有粗齲。咱們未必沒有縫隙可鑽。」
「鑽縫隙?」
李罕之撇嘴:
「怎麼鑽?送禮?咱們那點家底,夠填呂用之那些人的胃口?」
「我可說了啊!我沒錢,之前呂用之那些察子來我這打秋風,我還攆走了,搞得不是很愉快的。」畢師鐸臉上也有點尷尬,因為他也是如此做的。
要是他曉得後面要仰仗呂用之,他也不會省那點錢了,不過亡羊補牢,為時未晚嘛!
畢師鐸搖了搖頭:
「不是禮,就是結盟。」
「結盟?」
王重霸也睜大了眼睛。
「對,結盟。」
畢師鐸的目光掃過其他三人:
「咱們怕趙懷安,那呂用之就不怕的?他在揚州權傾一時的,這個時候忽然來了個過江猛龍,他心裡不怵?所以他也需要咱們!」
「這呂用之在內,我們在外,合則兩利的事,他肯定也巴不得呢!」
說著,畢師鐸咂巴了下嘴,對三人道:
「但這個前提得咱們四人一條心,不然無論是對趙懷安、還是高駢,又或者是那呂用之,咱們都是一盤菜!」
「只要我們抱成團,互相呼應,他們就不敢輕易下手。」
秦彥率先點頭,說道:
「沒問題,咱們都是草軍老兄弟了,一榮俱榮,以一損俱損,肯定是要互通聲氣,互為特角的!」只是秦彥不知道,當他說草軍老兄弟時,王重霸的眼裡是閃過不屑的。
秦彥臨陣背叛,殺了王都統,這事真當自己忘了?
和你結盟?到時候被你們賣了還不知道。
而李罕之、畢師鐸的心態都一樣,大夥都太了解彼此了,都是那種虎狼梟桀,誰信對方能為你兩肋插刀的鬼話,那這輩子就有了。
只是面上,這畢師鐸還一本正經點頭,繼續說道:
「正該如此!」
「平日裡,咱們各安其位,對高駢恭敬順從。」
「但私下裡,要保持聯絡,糧草軍械,若有一方被剋扣刁難,其他人要聲援;駐地安排,咱們也紮營背靠背!」
「若高駢或趙懷安有任何異動,有人曉得了,要告訴大夥,做到消息上的互通有無。」
李罕之還是眯著眼,看不到眼睛,笑著:
「好好好!」
「咱們四個加起來,兵馬也有兩萬多,兵不如高駢多,也不如趙懷安精,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就抱成團,看誰敢欺負咱們!。」
「不過,這事是不是得隱秘啊,要是讓高老兒抓住話頭,說咱們結團團伙伙,反而給他留了話柄!」畢師鐸點了點頭,如是道:
「這是自然。」
「所以自今日之後,咱們明面上要減少往來,以免惹人猜疑。」
「但可約定暗號、信使,通過可靠之人傳遞消息,我營中有個牙兵頭目,機警可靠,可負責與諸位聯絡。」
秦彥補充道:
「咱們要不要再聯繫聯繫那些不得志的淮南將?」
「即便不能拉攏,至少探聽些風聲也是好的。」
畢師鐸立刻搖頭,冒了一句:
「搞那麼多沒用,咱們和他們不是一路人,他們也瞧不上咱們,咱們也不信任他們,去聯繫他們,肯定是要被賣的。」
「而且我今日在席上算是看出來了,這些人明顯對那趙懷安不一樣啊,要不是老高在,我還以為這趙懷安才是淮南主呢!」
「總之,這事有的玩呢!」
「不要瞎搞了!」
秦彥深以為然:
「還是畢帥思慮周全,咱們低調,低調!」
四人又低聲商議了一些細節,如何傳遞消息,對可能發生的各種情況如何應對等等。
最後,畢師鐸總結道:
「總而言之,眼下之勢,如履薄冰。」
「高駢不安好心,趙懷安虎視眈眈,咱們夾在中間,唯有謹小慎微,暗中聯結,靜觀其變。」「而高駢欲圖鎮海,必用趙懷安為前鋒,屆時必有戰事。」
「到時候咱們也去江南搶一把,鎮海軍兵馬不行,但有錢啊!」
「為了養這點軍,我可是頭疼死了!」
「還是過去好,打一處就卷個上萬人出來,能跟著走就算恩德了,哪裡還用管飯?」
其他幾人也紛紛倒苦水,說現在養兵如何如何不容易。
但別看他們說什麼,要看這些人做什麼。
你看他們哪個還像過去那樣?不都是養正經部隊?培養軍中武士?
就他們現在的兵力,雖然比不上趙懷安,但能抵過去兩個自己!這就是兵馬有餉有糧的好處,足食足兵,原來如此。
最後,畢師鐸說道:
「咱們團在一起,好日子在後頭呢!」
秦彥、李罕之、王重霸皆點頭,不再言語。
「好了,出來久了恐惹人生疑。」
畢師鐸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今日之言,出我口,入爾耳,天知地知。」
「放心。」
三人齊聲應道。
四人先後走出帳篷,秋風撲面而來,讓他們酒意散了大半。
運河西岸這二十里連營,燈火通明,而中軍帷幕那邊,依舊是歡聲笑語。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各自整理了一下衣甲,臉上重新堆起程式化的笑容,朝著那一片光華走去。新的棋局,已然布下。
執子之人,卻遠不止高駢與趙懷安兩位。
弱者也有弱者的生存之道!
宴席散盡,趙懷安回帳,就見之前在帳內的鮮于岳還有一眾幕僚都在帳里,顯然就是對趙懷安有話說。此時,趙君泰見趙懷安倚靠在胡床上,這才上前說道:
「大王,我們商量了下,覺得如果按照高駢此前的要求,入城迎親,那風險過於大了,實際上,這一次咱們看到諸淮南將對大王你的迎奉,我們覺得不妨再大膽一點!」
別看趙懷安在酒宴上喝了不少,但實際上一點沒醉,他看了一下眾人,好奇問道:
「哦?什麼叫再大膽一點?」
趙君泰深揖,隨後說道:
「席上,高駢說這一次歡宴持續十日,所以明日高駢還會出席。」
「如此,我們不妨直接趁宴會之時襲擒高駢。」
「高駢身邊諸將皆與我等有舊,如能直接在宴會下拿下高駢,當場將呂用之一黨正法,最後控制高駢,則大王無用兵之勞而坐定淮南矣。」
可趙懷安聽了這番話後,忽然問向張龜年:
「老張,你也是這麼想的?」
張龜年搖頭:
「大王,下吏也覺得不妥,覺得這是大事,不可如此倉促。」
趙懷安又問向袁襲:
「老袁,你是怎麼想的?」
袁襲認真回道:
「下吏以為,這事有風險,但如操作得當,當可規避,而如能成功,則可不戰而收淮南也,如此以淮南之殷富,淮西之材勇,以此成業,天下可圖!」
趙懷安摸了摸自己的鬍鬚,心中很生氣,但他還是努力壓抑著,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即便按照你們所言,我們擒高駢,斬呂用之,但在我看來,我軍初入淮南,恩信未著,你們只看到淮南諸將對我的迎奉,就覺得他們能為我所用?」
「這是非常幼稚的想法!」
「任何大計的實施,一定不要建立在別人對你的感情之上,而是要建立在利益!」
「我與淮南諸將,久不聯絡,他們之所以如此殷切,不過就是想以我為首,抗衡呂用之這些新人。」「我此前沒有恩義和利益拉攏他們,臨大事卻去拉攏,我不放心他們,他們也不會放心心我!」「所以在我看來,這本身就是一個不能實現的計策!」
「但我真正難過的卻並不是這一點,而是你們只是在術上想這個問題,卻沒有從更高層去思考!」「因為如按你們所言,咱們成功了,拿下高駢,正法呂用之,收得淮南。」
「但如此,我趙大也就完了!這亂世也將再無結束!」
「我曾多次與軍中諸將講三國,卻忘記了你們倒是沒怎麼聽過。」
「今日我就說一段,劉備入蜀,當時龐統定計,也是要乘宴會時而拿下益州主劉璋。」
「可劉備說了一段什麼話呢?」
「今指與吾為水火者,曹操也。」
「操以急,吾以寬;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譎,吾以忠;每與操反,事乃可成耳。今以小利而失信義於天下,奈何?」
「明白嗎?」
「我今日若在酒會上以陰謀拿下高駢,得了淮南,那是小利!而卻讓我趙懷安積攢這麼多年的信義丟失‖」
「你們是不是覺得我趙大常言信義是手段?是只要奪取天下,就什麼手段都行?我今日可以信義,明日就可以出爾反爾,背信棄義!」
眾幕僚慌了,齊齊下跪,搖頭,口呼不敢如此想。
但趙懷安卻不放過,繼續道:
「你們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只要拿下淮南,什麼手段都是可以的!」
「甚至百年後,沒準還有人為我辯經。」
「甚至你們在心中還會說,此為亂世,再固守信義而不知變通,是迂腐!今日不取,反受其咎。」「但是我要說,這種想法,在政治上是相當不高明的!因為你們的眼光是只放在了小小淮南一處。」「我如今將與高駢為翁婿,高駢雖昏聵失了人心,但依舊是朝廷正授之淮南節度使!」
「我入淮南,本是與高家女結親,高駢當眾尊我保義,與我把手言歡,然後我第二日就操戈相向,這是什麼?」
「這就是小人!」
「而小人是做不了天下主的!」
說著,趙懷安讓眾人起來,說道:
「我中夏之王者,受命於天!」
「可天命只會歸於有德之人!」
「這固然是統治修辭,但卻也是實際上有用的。」
「所謂聖人之治,當以德治天下!」
「自藩鎮四起,人心喪亂,以下克上者數不勝數,便是藩帥也不過二世而失,其原因就是無德!」「彼輩如此虎狼梟性,就是因為胡風漸染,以為天子者,兵強馬壯者為之!」
「你有兵就是王!」
「所以我趙懷安要結束這亂世,就是要順服人心,讓天下回歸義理!」
「今日我把高駢給襲拿了,別說天下人心了,就是這淮南人心也難收拾。」
「到時候,誰服我趙大?我軍中弟兄們如何服我趙大?」
「哦,你趙大以前說的仁義道德,原來都是說說的,是騙兄弟們的,原來只要靠騙,靠偷襲,就能上位‖」
「你趙大可以,我某某人為何不可?」
「人要走正道,因為正道雖然慢,但步步為營,能通天!」
「而小道?前方壓根是萬丈懸崖!」
「這淮南,我們有的是辦法,它跑不了!」
「別為了個淮南,因小失大!」
包括張龜年在內的眾人,全都悚然,暗罵自己也是在這個環境中,失了智了。
為了這塊「呼保義」的牌子,這數年來,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錢,然後就這樣自己把招牌砸了?於是眾人紛紛再次下跪,口呼:
「下吏愚鈍,險些誤了大王大事!請大王責罰!」
趙懷安上前扶起大夥,對他們道:
「你們都是為我著想,何罪之有?」
「只是今後謀劃,要看得更遠些。」
「這亂世之中,人人都想走捷徑,以為兵強馬壯便可為所欲為。但你們看看,那些走捷徑的,有幾個能長久?」
「高駢就是捷徑走的多了,所以失去人心,明明兵強馬壯,卻需要我為他撐腰!」
「如那高駢,能讓淮南百姓覺得,跟著他能過好日子,能讓武士們覺得,軍餉能足額發放,戰功有賞賜,死了有人埋,家人有人養!」
「那該怕的不是他高駢,而是周寶!」
「這其中的道理,還用多說嗎?」
眾幕僚再次受教,齊齊下拜:
「謹聽大王教誨!」
趙懷安揮揮手:
「都去休息吧。明日還要赴宴,精神些。」
眾人這才各自回帳,相信今日之事,能極大地開闊他們的智慧,不再只把自己當成幕僚,而要向有執政理想的政治家轉變。
趙懷安要的是能執行他理想藍圖的,而不是靠出謀獻策,搞政變的。
趙君泰這些人啊,都是還沒明白,這世道,講道德,有道德,那才是真正的功利主義。
哪天,他們真能明白這句話,那就到了趙懷安的層次了。
單純論手段?他們都不曉得趙懷安腦子裡有多少!
而就在趙大將要入睡時,守在外面的孫泰匆匆進帳,對他附耳一番。
趙懷安哈哈一笑,拊掌:
「等得就是你!來得何遲也!」
說完,趙懷安合衣,連忙出帳,倒履相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