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新法
看著如此自信勃發的大王,包括張龜年、王鐸在內的所有人,他們如何也沒想到,他們這一次討論,競然討論出了一個叫力社的東西出來。
這東西太陌生了,誰也不曉得這個是好是壞。
人是相信的動物,但大部分人是因為看見所以相信,是以當一個新事物出現時,他們都會下意識保持懷疑,也不知所措。
這個時候,帶頭人或者就是領袖的威信和語言就起到了最關鍵的作用了。
這裡面,語言倒還是其次,最關鍵還是威信。
同樣的話從不同人嘴裡說出,信度是不一樣的。
就像此時的書房內,當這些願景由趙懷安嘴裡說出,在場所有人都覺得大王描繪的這份藍圖就是會實現的。
這就是趙懷安靠著過去總是正確而獲得的威信。
果然,當趙懷安說完後,王鐸已經沒有任何疑慮,激動道:
「大王,今日我們連討論《義倉法》、《清丈法》、《茶引法》、《力社法》,這些都是千古未有,然則,如何開始?有從誰先開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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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開始?」
趙懷安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反而是問向眾人:
「諸位以為,這四法之中,哪一法最易推行?哪一法最難?哪一法最急?哪一法最緩?」
對此,王鐸沒有猶豫,率先開口:
「依下吏之見,《義倉法》最易。」
「各鄉各里本有社倉基礎,只需稍加改造,便可推行,且此法惠及百姓,阻力最小。」
可那邊袁襲卻搖頭:
「左丞此言差矣。」
「義倉看似易行,實則最難,因義倉之糧,來自百姓自願捐獻。」
「若百姓不信官府,不願捐糧,義倉便是空倉。而要百姓信官府,非一日之功。」
那邊,張龜年直接攬過話來,說道:
「《清丈法》最急,如今田畝不清,賦稅不公,豪強隱匿田產,貧戶虛報田畝,稅賦不均,民怨沸騰。「不清丈田畝,其他諸法皆如空中樓閣。」
對於這個,眾人齊齊點頭。
的確,《清丈法》是最根本的,要緊的。
這裡面其實直接觸及了目前各藩鎮下地方治理的核心矛盾,那就是土地與賦稅的脫節。
此時的稅源和當年才實行兩稅法的時候已經不同了。
經過百年的變遷,兩稅法已經積重難返,成為動搖統治根基的毒瘤。
事物是發展的,認識也是上升的,此時的豪強大戶在百年間的摸索、對抗中,已經學會了諸多避稅辦法。
比如利用「飛灑」「詭寄」等手段,將田產隱匿於他人名下或虛報為荒地、山林,逃避賦稅。而地方胥吏則也在彼此勾連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共同向上隱瞞。
所以各藩稅源大量流失,但稅額卻都沒怎麼變過,為什麼?
還不就是那些本該富戶們交的稅全都由小民承擔去了。
你家幾十年前是百畝地,到現在傳到你手上是二十畝地,可當年的冊書卻一點沒變,還是要按照百畝地上交。
一旦稅賦完全超出土地收入,這戶人家實際上即便還有土地,那也會掉入斬殺線下。
這個時候,誰能救他們?只有地方豪強。
而稅源不平等之後,緊跟著就是大量失去土地的自耕農成為佃農,使得地方豪氣勢力做大。所以趙懷安是一定要最先完成清丈土地的,不掌握真實田畝數據,吳藩實際上就是空中樓閣。而且,在場諸人都曉得,大王是不會容忍幕府對基層的實際控制力薄弱的。
不清丈田畝,就搞不清戶口、丁壯的真實分布,無法有效組織人力、徵兵、興修水利。
而且後面任何新政都需要以清晰的戶籍田畝為基礎。
若土地數據虛假,義倉捐糧便無法公平攤派。
而且保義軍自身的軍事優勢也依賴持久穩定的後勤,如果不先清丈,則無法有效分配荒地、組織軍屯。所以,無論是直接挑破地方胥吏、豪強的利益網絡,插進保義軍的棍子,又或者是,為了公平稅賦、有效動員提供真實依據,還是向百姓展示均平賦稅的決心,爭取民心。
清丈法都是首位的,根本的。
無此,則一切新政終將淪為紙上談兵。
所以在張龜年講出這番話後,眾人全都認同。
這邊,杜琮也坦陳:
「大王,在四法中,以《茶引法》最緩。」
「茶葉貿易雖利大,然需控制產茶區,需打通商路,需建立榷場,非一朝一夕可成。且茶引之法,涉及錢幣流通,更需謹慎。」
要曉得這一次大夥提出各法,實際都是涉及到後面資源分配的,哪個派系能得多少權力,都看這政策先後。
而此時杜琮率先急流勇退,不僅是因為他實事求是,更是有政治家風範的行為。
對此,趙懷安暗暗點頭。
這中原之行,最大的收穫就是得到了一位真正的財政專家,這是多少兵力都換不來的。
那邊,王溥思索了一番後,說道:
「諸法中,當以《力社法》最難。」
「此法觸動州縣官吏之權,觸動豪強之利,更觸動千百年來的差役舊制。」
「百姓或疑,官吏或阻,豪強或抗,推行之難,遠超想像。」
趙懷安靜靜聽著,待眾人說完,才緩緩開口:
「諸位所言,皆有道理。然則,正因四法各有難易緩急,我們才不能單行一法,而應四法並舉。」「四法並舉?」
眾人皆驚。
「正是。」
趙懷安走到書房邊的屏風上,提筆蘸墨,畫了四個圈,寫上四法的名字,說道:
「這四法看似獨立,實則環環相扣,互為支撐。」
「具體來說,我們當以《清丈法》為基,以《義倉法》為引,以《茶引法》為財,以《力社法》為用,四管齊下,同步推行。」
他邊畫邊解釋:
「這第一步就是以《清丈法》開路。」
「各州縣要同時開展田畝清丈,繪製魚鱗圖冊。」
「此事最急,因田畝不清,稅賦不公,其他諸法皆難推行。」
「清丈田畝,可查豪強隱匿,可明貧戶實產,可為公平稅賦奠定基礎。」
「然清丈田畝,必遭豪強抵制。」
趙懷安筆鋒一轉,畫了個箭頭,指向《義倉法》,說道:
「而要對付豪強就需要《義倉法》配合,以分化豪強和百姓。」
「我們在各鄉各里,同步建立義倉。」
「清丈官吏每到一鄉,先與鄉老、里正商議義倉之事,動員百姓捐糧入倉。」
「捐糧者,可減免部分稅賦;抗拒清丈者,加倍徵稅。」
「如此,百姓為得實惠,必支持清丈;豪強若抗拒,則失民心。」
這下子眾人眼睛齊齊亮了,這是什麼權謀手段,高啊!
所以王鐸拍案叫絕,說道:
「大王此計甚妙!」
「清丈觸動豪強之利,義倉惠及百姓之生。」
「以義倉之利,引百姓支持清丈;以清丈之威,壓豪強不敢妄動。」
「兩法相濟,事半功倍!」
趙懷安點頭,繼續道:
「清丈田畝,需大量人手;建立義倉,需運輸倉儲。」
「此二者,皆需勞力。」
「故需《力社法》同時跟進。」
「在各鄉組建勞務社,招募百姓參與清丈、建倉。官府支付工錢,百姓得利;力社把頭們見有新的生路,也不敢與幕府魚死網破。」
「而且,清丈、建倉之事,不再是無償勞役,而是有償僱傭,百姓必踴躍參與。」
袁襲若有所思:
「主公之意,是以《力社法》將差役轉化為僱傭,消除民怨?」
「正是。」
趙懷安道:
「清丈田畝,本需大量差役;建立義倉,亦需人力運輸。」
「若按舊制,必是攤派差役,百姓怨聲載道。」
「而現在,直接以力社僱傭,百姓得錢,官府得人,兩全其美。」
「而這兩事結束後,就可以繼續在延伸到後面其他差役。」
這個時候,張龜年望向了那最後的《茶引法》,若有所思,說道:
「所以這僱傭勞力修建義倉、清丈田土的錢糧就是從這《茶引法》而來?」
趙懷安哈哈大笑,給張龜年比了個大拇指,點頭:
「正是如此。如今我們光州茶場早就建好,就可以先以光州茶,尤其是小光山作為茶引先發。」「而現在正好是今春新茶上市的時候,必有大筆收入。」
「這部分收入就直接用於四法的實行中。」
說著,趙懷安自己退後兩步,看著屏風上環環相扣的四法,臉上露出滿意笑容。
「這次四法並舉,就是環環相扣。」
「《清丈法》查田畝,明稅基;《義倉法》儲糧食,安民心;《力社法》雇勞力,富百姓;《茶引法》通商賈,聚錢財。」
「四法同步,相互支撐,方可成事。」
杜琮撫掌:
「主公此策,實乃高瞻遠矚!四法並舉,確比單行一法更易成功。然則,從何處開始?何人負責?」趙懷安沉吟片刻:
「四法並舉,需分主次,需定先後。」
「我意以光州為試點,先行一步。」
「因光州乃我藩根基,民心思安,豪強已懾,推行最易。」
「具體而言………」
此時,趙懷安看向眾人,開始點將:
「《清丈法》由老王總領。」
「老王熟悉民政,精於計算,你辦事,我放心!」
「你需從各州縣抽調精幹吏員,組建清丈隊,制定清丈細則,繪製魚鱗圖冊。清丈之中,務必公正,不偏豪強,不欺貧戶。」
「若有舞弊,嚴懲不貸。」
王鐸肅然拱手:
「下吏領命!」
「《義倉法》由老袁負責。」
趙懷安看向袁襲:
「袁主簿熟悉民情,知民間疾苦,這個你來辦,最合適!」
「你需制定義倉章程,動員百姓捐糧,建立倉儲制度。」
「義倉之糧,務必用於賑災、濟貧,不得挪作他用。」
「倉管之人,務必清廉,若有貪墨,我法不容情!」
袁襲深深一揖:
「下吏必不負主公所託!」
隨後,趙懷安看向王溥,沉吟道:
「《力社法》就由小王負責去辦!」
「小王,你精於庶務,善於組織,這次以建立糧倉來建社,你就負責起來。」
「你需在各鄉指導百姓組建力社,制定僱傭章程,監督工錢發放。」
「其中若有欺壓社民、剋扣工錢者,你需引導他們向官府訴訟,然後由官府嚴懲不貸。」
王溥鄭重應諾:
「下吏明白!」
最後,趙懷安才看向杜琮,親切道:
「《茶引法》就由老杜來管。」
「老杜支精於錢穀,是一等一的度支。」
「你呢,先完善茶引制度,監督茶場順利出茶,製作第一版茶引,並確保茶引流通。」
「多餘的我不用多說,你都是有章程的!」
杜琮躬身:
「下吏遵命!」
趙懷安又看向張龜年:
「老張,這一次就由你總攬全局,協調四法。」
「若有州縣抵制,若有豪強反抗,若有民變騷亂,由軍文發函彈壓。」
其實話是這麼說,趙懷安和張龜年都曉得,這最後坐鎮的總頭子就是趙懷安。
所以張龜年抱拳:
「主公放心。」
他曉得自己的作用是什麼。
此時,趙懷安望著在場這些變法大將,隨後對一直記錄會議的裴德盛說道:
「這一次四法推行一定要將經驗形成文字。」
「如此,就需要大量文書、帳目、圖冊和檔案。」
「德盛,你就將這攤事給負責起來,先司檔案管理。」
「所有清丈記錄、義倉帳目、勞務社章程、茶引交易,皆需造冊存檔,以備查驗。」
裴德盛在旁一直靜聽,此刻聞言,忙出列躬身:
「下吏領命!」
到這裡,趙懷安忽然有一種想大口呼吸新鮮空氣的衝動,他大步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雨後空氣清新,遠山如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腦子是如此清明。
隨後,趙懷安拍著手,擊節大唱:
「如今中流擊水,浪遏飛舟!」
「改革只要開了頭,就要以大毅力、大魄力,大勇氣走到對岸!」
「不然改到一半只會是兩頭苦都吃!」
他轉身,真誠地看向在場這些核心,動容道:
「我們這次討論的四法,都是利在當下,功在千秋!」
「然則……」
趙懷安聲音轉沉:
「推行四法,必遇阻力。豪強必會隱匿田畝,抵制清丈;地方官吏必會陽奉陰違,中飽私囊;百姓或會疑慮觀望,不敢參與。此皆預料之中。」
「故諸位,請不要惜此身,以鐵腕執行下去!」
「任何阻擋變法者,都將在我保義軍的鐵拳下,化為童粉!」
「這一次,我給你們透個底,這次清丈之中,若有豪強隱匿田畝,查實後,田畝充公,家主流放。」「義倉之中,若有官吏貪墨糧米,查實後,斬首示眾,家產抄沒。」
「勞務社中,若有社長欺壓社民,查實後,革職查辦,永不錄用。」
「茶引交易,若有官員私吞茶利,查實後,同樣斬立決。」
「總之,這一次就是殺得人頭滾滾,這四法也要給我辦下去!」
「你們能有這個覺悟否?」
眾人齊齊凜然,抱拳說道:
「必不辱命!」
而且說來,因為這些新法都是他們高度參與討論的,所以他們每個都真想把新法執行下去,那是真的能青史留名的。
其實,這也是趙懷安的手段了。
除了臨時討論出的《力社法》,其他三法實際上都是趙懷安想好的,但他為何不直接下命令讓張龜年他們做呢?
就是因為,人只有參與了,心裡才會認同。
因為這就從趙懷安的事,變成了他們要辦的事。
像這種管理手段,趙懷安多著呢,哎,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見大夥士氣都很高,趙懷安也語氣轉緩,笑道:
「當然,鐵腕之外,更需懷柔,這也是你們實際工作中需要做的。」
「如那些清丈公正者,減免稅賦;捐糧踴躍者,表彰嘉獎;力社辦得好的,給予稅收的減免獎勵;茶引交易公平者,也要賜牌子,提高他的商譽。」
「總之,做事就是一條,賞罰分明,恩威並施,方可使人心服。」
然後,趙懷安又給大家畫了個餅,說道:
「諸位,這一次新法實行,對我保義軍至關重要!」
「我藩之基業,不在刀兵之利,不在城池之固,而在民心之向。」
「這四法若成,六州可固;六州若固,東南可圖。東南在手,則天下莫可與之焉!」
至此,所有人都激動地下拜大喊:
「願隨大王,開海內,升太平!」
此刻,所有人都對未來充滿信心。
因為軍政財就是吳藩的三駕馬車,現在趙懷安都從頂層上進行了劃時代的改革,剩下的就是埋頭去幹事雖然他們沒實際看過,但以在場這些精英們的智慧,能看出,一旦四法執行下去,只要沒有太大的問題,那最後所能釋放的力量,虎吞東南不在話下。
正是那,如今砥礪繼續,他日劍指東南!
可張龜年和王鐸這些聰明人,卻如何也想不到,以這一次書房內討論出的新法,將會在八十年後造成何等的滔天巨浪。
而那個時候,在場已無一人可見證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