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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力社

  趙懷安來自後世,自然知道役法一直是中國古代財政的一大難題。

  從秦漢的徭役,到隋唐的租庸調,到兩稅法,再到後世明代的里甲、均徭,到清代攤丁入畝,可以說,役法改革貫穿整個帝制時代。

  而他們的核心問題始終圍繞一個,那就是如何在不激起民變的前提下,讓百姓為政府提供無償或低償勞動?

  是的,任何政府就是想白票民力!花錢?能用權力,為啥要花錢?

  而之前袁襲提出的市役法,其實就很類似後世北宋時期王安石改革推行的免役法,也是讓百姓出錢,由政府僱人服役。

  

  王安石推行此法時,本意是好的,讓百姓出錢免役,專事生產,而政府僱人服役,提高效率。但執行中,這項政策迅速滑向了老百姓是既出免役錢,又服差役,也就是政策一處,百姓負擔卻加倍了而為何會如此?

  其實這不是什麼制度設計問題,是權力問題。

  當官員手握征派差役的權力,而缺乏有效監督時,任何好制度都會異化為盤剝工具。

  本來官員還不曉得用什麼名目去盤剝呢,上頭來了個新政策,那正好,那就賣力干吧!

  如此,官吏們不僅能完成上面下派的指標,完成考核,獲得升遷,還能在這個過程中,再貪腐一遍。其中,官員可以虛報項目、多征役錢;胥吏可以勾結富戶、攤派貧民;富戶可以轉嫁負擔、從中牟利。最後受苦的,永遠是底層百姓。

  至於此前要廢棄的舊例,對不起,那官吏們就會選擇性的忘掉這一條,壓根不會和老百姓說。如此,可不就是,免役錢你交著,差役你還繼續幹著!

  所以歷朝歷代,為何有識之士都覺得朝廷應該無為之治呢?因為真就是,你朝廷越折騰,下面人就越有活力去盤剝,然後老百姓死得越快!

  這就是權力不對稱性下的必然結果。

  為何統治者只能激發當官的天良,讓他們有道德,用聖賢文章規訓自己?

  還不是因為,在那樣的環境下,老百姓要想稍微微有點活路,全看當官的個人操守了。

  所以趙懷安曉得,袁襲那個方案提出後,最後結果也會和日後王安石變法中的結果一樣,老百姓更慘。但張龜年說的那一番話,趙懷安卻更不能認同了。

  老張那論調就是保義軍一直以來實行的「先軍主義」的自然延伸。

  他壓根不管什麼政策最後的買單人是誰,他就管現在能從富戶頭上撈錢來養軍!

  至於百姓?餓不死就行了!

  而且趙懷安還曉得張龜年這麼想是覺得,淮西老百姓和外藩一比,那已經是好日子了,在亂世中,能餓不死,還有啥可求的?


  但張龜年卻不曉得,他這個想法卻是大錯特錯!

  就說那餓不死吧,你覺得哪個當官的,或者皇帝要開新稅的,會覺得這是把下面人往死了逼?因為老百姓反了,他們有什麼好處?輕則丟帽子,重則丟命丟江山。

  可為何官逼民反還屢不絕書?就是因為,當官的高高在上,他壓根不可能曉得,什麼程度以上,你老百姓能活。

  一旦老百姓的安全邊界越來越小,抗風險能力低了,整個社會都在走在懸崖邊。

  趙懷安為何讓王鐸去推動義倉法,不就是想提高一下老百姓的安全邊界嗎?

  他也曉得,老百姓手裡有了餘糧後,大部分都會賣,而且一定是那些外藩的糧商出價更高。到時候,老百姓手裡雖然有錢了,其實自己的抗風險能力卻是降低的。

  那淮西老百姓為何會賣呢?他們不曉得留糧食嗎?

  這其實還是怪保義軍,怪保義軍太強了,給他們太強的安全感幻覺了。

  這些老百姓覺得自己能不斷收穫,保義軍也不會缺糧,畢競各糧倉不都滿的嗎?到時候真要是出個災了,你保義軍能不賑災?你保義軍的「呼保義」不要了?

  是的,這就是現實。

  不是說你對某些人好,就一定會有一個雙贏的結果,實際情況往往是,每個人都會按照自己的最大利益去出發,去行動。

  最後反而是好人承擔一切!

  在保義軍如此武力,如此道德水平兜底的情況下,有人要買我手裡的餘糧,傻子才不賣呢!而且你第一年不賣,然後鄰居賣了,掙了錢改善了生活,反而瞧不起你,你第二年也會賣!這就是人性!

  趙懷安懂這些,所以他要在六州推行義倉,讓社裡把老百姓的餘糧給上交到義倉里。

  到時候,老百姓手裡沒糧自然沒得賣,同時呢,他們的安全邊界卻會越來越高。

  一旦真有災情出現,保義軍可以不動用軍糧,就能實現老百姓的自我救濟!

  所以,無論從現實還是從未來的理想期望,趙懷安都是要在六州搞出義倉來的。

  實際上,張龜年和趙懷安不愧是共事多年,他們在一定程度上都有默契。

  但張龜年想的和趙懷安想的唯一不同的是,老張是真想把餘糧給收到幕府,而趙懷安卻沒想過這個事。所以,趙懷安不認同張龜年輕飄飄說一句,只要餓不死就是善政。

  因為實際操作上,你壓根不曉得什麼程度才是餓不死!

  到時候一旦踩過了線,再出現民變,那保義軍真是自掘墳墓了!

  不過,張龜年說的也有道理,那就是天下大爭,軍事優先。


  沒有強大軍隊,一切皆是空談。

  而養軍需要錢,需要高效行政。

  差役若不改革,州縣運轉不靈,稅糧收不上來,公文傳遞不暢,治安維持不住……六州如何穩固?於是,趙懷安想到了第三條路。

  良久,他擡起手,書房內頓時安靜。

  「諸位所言,皆有道理,這裡我有幾點思考,諸位參詳參詳。」

  眾人屏息。

  這邊,趙懷安站起身,走到窗前。

  早時外頭下了一場牛毛春雨,如今已停,天色漸明,院中梨花帶雨,晶瑩剔透。

  他對在場這些核心的執政班子說了這樣一番話:

  「我觀歷代差役之弊,不在制度本身,而在州縣如狼,百姓如羊,狼吃羊,想怎麼吃就怎麼吃,而任何政策都能成為他們吃羊的手段!」

  「所以差役越改,百姓越慘!」

  「而現在,我想出了一個辦法。」

  這邊,王鐸大喜,對趙懷安下拜道:

  「大王,有何妙策?」

  趙懷安在堂前來回踱步,最後走回案前,鋪開一紙,提筆蘸墨,寫下斗大二字:

  「力社!」

  然後,他對眾人說道:

  「我意,不行市役法,而行力社法。」

  「力社法?」

  眾人疑惑。

  趙懷安重重點頭,說道:

  「對。」

  「你們還記得我們商社和福建那些大海商們是如何合作的?」

  「就是我們光大錢行出錢出貨,福建大海商負責出船出力出航線,然後各占股本。」

  「而在各鄉各里,我們也可以參照此法來組建這種力社。」

  「這種力社呢,可以由地方有力人士出頭,或者眾人公推,推出一個社頭來。」

  「然後這個社就可以成立某某力社,比如專門修路的,就成立修路力社,專門修橋的,就成立橋津力社,總之,地方官府需要做什麼,都可以委派某方面的力社去辦。」

  「這裡面,除了治安、稅收等必須要州縣直管的,其他都可以交由地方力社來承接。」

  王鐸眼神帶著疑惑,問道:

  「大王,你的意思是,讓地方老百姓自己組織起來,來承擔州縣的差役?」

  「正是。」

  趙懷安點頭:


  「州縣將差役項目明碼標價,公開招標,各力社可競標。」

  「中標後,官府會先預付三成款項,力社自募人手完成。」

  「完工驗收後,政府付清餘款。」

  「然後力社內部,按勞分配工錢,社頭、帳房等管理人員,可從總款中抽取一定規費。」

  「這樣做的好處是,大大解決地方州縣人手不足的問題,同時讓地方經濟更有活力。」

  「然後老百姓又能進社領到錢!」

  「而地方政府又可以從這些工程中收取稅收!」

  這個時候,袁襲忽然問道:

  「大王,如果是這樣,那這種力社最後一定是被地方各有力們掌握。」

  「老百姓自發組織,最後就是地方有力們組織。」

  趙懷安點頭,絲毫不避諱,他承認:

  「確實是這樣!」

  「所謂蛇無頭不行,任何人群組織到一起就一定會有頭,而這種力社能組織起來,本身對威望、資產、人脈都有要求。」

  「而一般能具備這些的,本身就是各鄉里的把頭、地頭這些有力們。」

  「但這也正是我要的。」

  「你們說州縣那些官吏最顧忌誰?當然就是這些地方有力。」

  「此前差役能為惡法,就是因為地方官吏無所顧忌,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可現在,一旦差役成為出錢招募的項目,而項目的承接方又都是地方有力,那情況就不一樣了。」「能對抗權力的從來就只有權力!」

  「地方小民在有力們的組織下,形成專門性的力社,他們通過承接地方州縣的工程來生活,因為他們抱團,所以地方州縣不敢如過去那般妄為。」

  「而且如今六州的有力都是什麼人?」

  「當然是和我保義軍沾親帶故的,他們本身就有人脈,一旦真被地方政府欺負了,自然能用渠道統到了我們這。」

  「所以,這就形成了地方上的制衡。」

  可趙懷安說完後,杜琮卻擔心問道:

  「大王,這想法好是好,可如果力社與地方官吏勾結,虛報價格,又當如何呢?」

  「又或者力社的有力們盤剝社員們,那又該如何呢?」

  趙懷安點了點頭,對杜琮說道:

  「老杜,你是說到了點子上。」

  「這裡,我要和大夥強調的一點,那就是任何政策和事情都不是自行運轉的,它都是靠人去辦。」「所以人本身如何,事情就會辦成什麼樣。」


  「而對於你說的兩點,就是靠監督和訴訟。」

  「首先州縣招標公開的所有項目,都會張榜公示,百姓皆可見。」

  「然後三司的審計司,以後也會入駐地方,專門核查這些項目的真偽、價格虛實。」

  「最後,鼓勵老百姓向審計司投書檢舉,如實者,會獲得一筆豐厚的線人費!」

  「而對各力社,如果遇到社頭違反社法,貪墨盤剝的,可以准許他們去地方衙署訴訟報案。」「以往老百姓不敢告官,是因為怕官,現在那些社頭只是一些有力,而無實際權力,這樣自然對老百姓形成不了威懾。」

  「如此下來,審計司監察項目,那官員和社頭就不敢明目勾結,而官員和社頭不敢明目勾結,那社員狀告社頭侵害就成了可能。」

  眾人各自都在深思,覺得理論上,大王提出的這套辦法,確實能有效減少過去瞎攤派的事。到這裡,袁襲沉吟了會,又問道:

  「大王,此策雖好,但尋常人是不是一點機會也無了呢?」

  趙懷安笑道:

  「這種事呢,本身是有風險的,這就和做生意,有掙有賠!」

  「本身本就小的,還真就不建議攢社承接工程。」

  「地方衙署也是要看承接人實力的。」

  「不然事辦了一半,社垮了,最後豈不是耽誤大事?」

  「但小社不能承辦官府的事,卻可承建民間工程啊!」

  「比如一些人本身有手藝,然後自己組了個小社,本錢小,那就是給富戶修宅、地主築渠、商賈運貨。「如此,無論是有錢有力的,都能得一份工,一份食!而不是靠天吃飯!」

  「而這些活動本身又能擴大稅源,提高州署的財稅。」

  到這裡,王鐸已經明白了,不禁撫掌讚嘆:

  「主公此策,實乃創舉!」

  「朝廷之差役成了生意,百姓不再是被強行徵發,而是為利做工,如此自然積極。」

  「而朝廷出錢,不僅能把事辦了,還能減少民怨。」

  但這個時候,張龜年忽然插入了一句,對趙懷安表達擔憂:

  「大王,讓地方州縣出錢募工,縱有千般好,可是不是咱們保義軍的財政壓力又大了呢?畢競養軍已是不易,更不用說還要再養地方工程。」

  趙懷安哈哈一笑,搖頭道:

  「老張啊老張,你別急嘛!」

  「軍費之開支,縱然是把六州百姓的財富都搜刮起來,也不夠用的。」


  「所以我搞這些呢,從來不是說要即刻養軍,而是要以六州為試點,為了在東南各地實行。」「我擴軍五萬兩千,就是要在兩年內整合東南,到時候坐擁最富裕的東南地,一年光兩稅便可得五六百萬貫,養軍綽綽有餘。」

  「所以真正解決養軍之難的根子,還是要打出去!」

  「但整合東南後,我們現在討論的,無論是義倉、丈量田土、還是現在力社,到那時候,都會在六州實行一段時間,有什麼問題自然也就曉得。」

  「而東南對這些制度也會有所了解,後面實行起來阻力也會小。」

  「一旦我們能在東南地實行新政,那樣所激發起來的商業力量將是不可想像的。」

  「其實你們也看到了,我們現在商社就和力社一樣,只是一個低買高賣,一個是提供勞力。」「但他們都是以社為基,百姓自組,官府監督。」

  「那商社、力社可行,農社、匠社行不行呢?到時候各行各業,皆可組社。」

  「如此,以東南之饒富和體量,我們幕府光收商稅,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而且不僅如此,如果藩內百姓有社可依,有工可做,有錢可賺,如何會不擁護我保義軍?」「而我保義軍諸老兄弟,地方豪強大戶,見經商有利,又如何會不願意將錢投入到實業上?」「到時候,東南地履畝而稅,那本身就會抑制豪強兼併土地,又有開社有利可圖,就更少兼併了。」「此後,行江海,貿易四方,東南商業興盛,稅源廣開,不僅我軍費有著,老百姓也能安居樂業。」「如此,我保義軍匡扶天下義理的理想不就得以實踐?」

  「而且,地方百姓在社制之下組織起來,人人入社,人人有組織,那便也有一點力量讓地方官府顧忌,不讓那些貪吏肆意妄為。」

  「當然,這肯定有各種問題,甚至有些我也沒考慮到的害處,但只是這幾點,這些政策都是利於我保義軍大業的!「

  「所以諸公,不要再有猶豫了,我保義軍興廢,就全在此!」

  至此,趙懷安揮拳而出,擲地有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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