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立牌
光啟元年,二月中,桃花始盛,淮南,濠州刺史衙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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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的風才吹到揚州,所以這裡剛剛才改過年號,之前都是按照慣例沿用廣明年。
此時,濠州刺史畢師鐸在衙署里正聽著長史盧泰讀著最新的邸報。
自從長安陷落後,各藩在長安的進奏院就是跑的跑,死的死,實際上已經接收不到朝廷的消息了。而現在這些邸報,是剛剛開通的渠道下發的,如今正下發到淮南下轄各州,以領會朝廷旨意,更重要的是節度使的精神意圖。
聽到趙懷安進封吳王,還要在潤州金陵開霸府,統管東南諸道事,且為江淮轉運使,畢師鐸就算再沒腦子,也曉得事情大發了。
他問自己延攬的長史盧泰:
「老盧,使相怎麼個意思。」
使相者,自然是高駢。
實際上高駢在小皇帝在位時,因為逡巡不前,使得黃巢大軍得以從容過江,實際上已經被小皇帝給褫奪了同平章事,其實也不能再叫使相了。
不過下面人,尤其是此前草軍降將這些人,卻依舊未改口。
盧泰將邸報放在一邊,對畢師鐸回道:
「事情複雜就複雜在這。」
「使相那邊沒什麼其他反應,好像沒當回事。」
畢師鐸聽到這話,眉頭緊鎖,手指摩挲著下巴,心中疑慮、不安。
自上任濠州後,雖然濠州地方窮,但正因窮,所以出好兵,所以畢師鐸這幾年沒少練兵。
這和其他一些個馬放南山的刺史不同,畢師鐸依舊保持著親自操練兵馬的勁頭,再加上做了刺史也養出了幾分雍容貴氣,此刻坐在那邊,還真有封疆大吏的氣度。
他重複了一句盧泰的話,聲音裡帶著不信:
「沒當回事?」
「趙懷安那廝,從一個光州刺史,短短几年,如今已是吳王,開府金陵,總攬東南兵權財賦……這權勢,直接把使相踩在腳底下。」
「使相他能真不當回事?」
盧泰捋了捋鬍鬚,沉吟道:
「使君,此事確實蹊蹺。」
「按理說,趙懷安坐大,最受威脅的便是淮南。」
「使相坐鎮揚州,控扼江淮,向來視東南為其禁臠。」
「如今朝廷將潤州、金陵乃至東南諸道行營都統、江淮轉運使這等要職盡付趙懷安,無異於在使相臥榻之側,又安了一頭猛虎。」
「使相即便面上不顯,心中豈能無動於衷?」
畢師鐸冷哼一聲:
「他當然有動於衷!只是這動於衷,未必是對著趙懷安去的。」
他站起身,在堂內踱步,在心腹面前,畢師鐸也不掩飾,直接說道:
「使相這人,我算是看明白了。」
「年紀越大,心思越深,也越……讓人摸不透。」
「當年在黃梅,他明明答應得好好的,要保我富貴。」
「結果呢?到了揚州,還不是把我打發到這濠州來當個刺史,兵權削了大半,昔日麾下兄弟也被拆得七零八落。」
「張神劍、鄭漢章他們,如今何在?哼!」
他走到窗邊,望著衙署庭院中初綻的桃花,眼神卻有些飄忽,然後扭頭道:
「我覺著吧,朝廷這封賞,明面上是酬趙懷安、李克用擁立之功,暗地裡,未嘗沒有讓淮南制衡趙懷安的意思。」
「論實力,保義軍拍馬也趕不上淮南軍。」
「現在保義軍有多少人?撐死了三萬上下吧!」
「而使相經過這些年的招募、訓練,使淮南有兵八萬!」
「這八萬人可不是以前淮南兵那種廢物!」
「別的不提,單說練兵、帶兵,使相麾下的那些個老將還真是有點東西的!」
「那趙懷安現在頂個空頭吳王,根基全在淮西那幾個地方,別看朝廷授他金陵作為霸府,我估計他連潤州都不敢去!」
「金陵就在咱們淮南下面!我淮南雄兵八萬,他敢睡得著?」
盧泰點頭:
「明公所見極是。朝廷此策,乃驅虎吞狼,坐收漁利。只是……這虎狼相爭,最先遭殃的,恐怕就是我們這些夾在中間的人。」
畢師鐸猛地轉身,連連點頭:
「沒錯!使相若是對趙懷安心懷忌憚,甚至起了衝突,這淮南、保義兩鎮之間,必起烽煙。」「而我濠州地處淮南西南,直接和壽州接壤,是第一線,可謂首當其衝!」
「到時候,以使相的心思,怕我就是先鋒!」
說到這裡,畢師鐸覺得有點弱了自己的氣勢,忙補了一句:
「當然,我倒也不是怕了趙懷安,而是兄弟們好不容易開枝散葉,好日子沒過幾天呢,就要玩命,我心過意不去啊!」
盧泰表示自己沒聽到,只是默默站在那邊。
這會畢師鐸心裡陡然煩躁,覺得未來形勢怕要難了,但也不曉得從哪裡下手,只能揮了揮手:「老盧,你立刻多派些得力人手,往揚州、往壽州、還有王重霸、李罕之那邊……總之各方面都去打探打探!」
「反正咱們得多長點心,不能糊裡糊塗,到時候做了枉死鬼!」
盧泰躬身應下:
「是,屬下明白。」
他也知道此事關係身家性命,不敢怠慢。
畢師鐸揮揮手,讓盧泰先去辦事。
他自己則在堂中又呆立了片刻,心中那股不安越發強烈。
然後他對外面的牙兵說道:
「你們都退下,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後堂。」
「是!」
屏退左右後,畢師鐸獨自一人穿過迴廊,來到衙署後堂一處偏僻的角落。
他熟練地挪開一個沉重的書架,後面露出一扇隱蔽的木門。
推開木門,是一間沒有窗戶的暗室,裡面只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
暗室中央的香案上,赫然供奉著兩個牌位。
左邊的牌位上書:
「故沖天大將軍黃公巢之位」。
右邊的牌位上書:
「故草軍都統王公仙芝之位」。
香爐里積著厚厚的香灰,顯然時常有人祭拜。
畢師鐸走到香案前,默默地看了兩個牌位許久,然後抽出三支線香,就著油燈點燃,插進香爐。青煙裊裊升起,在昏暗的光線中盤旋。
他嘆了口氣,自言自語:
「王都統,黃大將軍……你說你們這是成了,還是敗了呢?」
「反正我看啊,這李唐的氣數,怕是要盡了。」
「長安換了皇帝,跟換件衣裳似的,趙懷安、李克用這些人,如今個個裂土封王,開府稱霸……」「你說,我們當年提著腦袋造反,就算招個安,人家給個刺史都捨不得!」
「他們呢?輕輕鬆鬆就得了我們夢寐以求的一切。」
畢師鐸語氣蕭索,有遺憾,有不甘,也有一絲嘲諷。
「哎,咱們的事業啊,算是徹底完了。」
「草軍的兄弟,散的散,死的死,降的降。我畢師鐸,如今也成了這李唐的濠州刺史,穿著這身官袍,守著這處衙門。」
他摸了摸身上的刺史官服,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有時候半夜醒來,我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
「是當年那個畢鷂子?還是現在這個戰戰兢兢,揣度上意,生怕一步踏錯的畢使君?」
「鄂北那一戰……我是陣前倒戈,斷了你們的後路。」
「我知道,在很多人眼裡,我畢師鐸就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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