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長夜將盡
事實證明,田令孜、楊復恭確實沒瘋!
又一路周折,宋建再次回到了咸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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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殿內除了田令孜、楊復恭之外,還有壽王。
此刻看到宋建返回,三人目光立刻聚焦過來。
宋建將趙懷安的條件一一陳述,毫不隱瞞。
每說一條,田令孜的臉色就陰沉一分,楊復恭的眉頭就皺緊一分,而壽王則是身體微微發抖,不知是恐懼還是憤怒。
「吳王?霸府?東南諸道行營都統?江淮轉運使?」
田令孜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些話,他猛地拍著案幾,怒斥:
「他趙懷安好大的胃口!這是要當東南王嗎!」
楊復恭也沉聲道:
「此等條件,近乎藩鎮自立,朝廷體統何在?」
果然,田令孜、楊復恭沒瘋。
於是,宋建硬著頭皮道:
「趙懷安言,他願為朝廷永鎮東南,剿賊安民,並保證每年定額輸供錢糧,數額不少於近年東南諸道所供。」
「待天下平定,新君坐穩,他願奉還節鉞,回京榮養。」
「他還說……若不應允,便明日大朝,由諸藩帥與眾朝公,共議新君。」
聽到這話,壽王的臉上一下就白了,而田令孜更是勃然作色:
「他還威脅咱家?」
殿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就在這時,臉色蒼白的壽王,忽然怯生生地開口了,顫抖道:
「大父,樞密,如今局勢,確……確需倚重淮西郡王的兵力和威望!」
「若他能保朕平安即位,穩定社稷,許他這些……也無不可。」
「東南財賦,本已斷絕,若他能恢復輸送,於朝廷亦是好事。至於將來……將來再說。」
田令孜驚訝地看向壽王。
這壽王這麼敢給?
但不得不說,這思路又是對的!
當前最要緊的是順利即位,而東南財賦已失,趙懷安若能接掌並恢復輸送,對朝廷有利,至於將來,可以徐徐圖之。
但即便如此,能這麼快就領悟用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來收買人心,這已經摸到了政治的邊了。當年壽王的老祖宗,也就是高祖皇帝,從太原一路到長安的路上,各種告身隨便發,來了,就給!其原因也是如此!!
玩政治嘛,就三條!靠刀,靠騙,靠收買!
果然是龍子龍孫!
也因為此,田令孜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但很快壓下。
那邊,楊復恭沉吟片刻,看向田令孜:
「田公,殿下所言也不無道理,當務之急,是明日大朝順利。」
「這個節骨眼,沒有什麼比這個更重要的!」
「不如……暫且應下,先過了明日這關。吳王雖是顯爵,但高祖、太宗時亦有異姓封王先例。」「那杜伏威不是就封了吳王?」
「可你看最後杜伏威什麼結局?」
「且說了,江淮?那地方能成個什麼事!」
「這趙懷安也就那樣了!不過一田承嗣之流!」
「而且他還答應貢輸,已經比河朔三藩強了!」
說到這裡,楊復恭還陰惻惻說了句:
「而且那高駢坐斷東南,唯我獨尊,他能容得下趙懷安?且讓他們爭鬥去!對我們不是壞事!」「到時,無論是高駢,還是他,待大局穩定,再慢慢收拾。」
田令孜臉色變幻,顯然內心激烈鬥爭。
最終,他重重一拍案幾,對宋建道:
「罷了!就依他所請!」
「但告訴他,必須明日大朝,親率諸藩,第一個向新君叩拜,宣誓效忠!不然,人神共憤!」說完,田令孜看向壽王:
「殿下,請賜趙懷安金牌一面,以為信物,承諾今日所許諸事,待殿下正位後,全部兌現。」壽王連忙點頭,從腰間解下一面隨身金牌,遞給田令孜。
田令孜轉手交給宋建:
「老宋,再辛苦一趟,將此金牌交予趙懷安,告訴他,朝廷答應他的條件!讓他務必準備妥當,明日大朝,依計行事!」
宋建沒想到這幾人真的答應了,心中百味雜陳。
他再次躬身:
「遵命。」
轉身欲走。
就在這個時候,楊復恭忽然叫住他,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宋公留步。」
「此事關係重大,宋公奔波辛苦。待大事定後,必有重賞。此刻宮禁還需宋公多多費心,尤其是玄武門,萬不能有失。」
宋建點頭:
「樞密放心,宋某曉得輕重。」
他離開咸寧殿,懷揣那面金牌,再次縋城而出,來到保義軍大營。
趙懷安看到金牌,仔細查驗,確認是親王之物後,聳聳肩,對宋建道:
「老宋,你看,這不就答應了?」
「關鍵時刻你不要價!人家當你傻的!」
他把玩著金牌,說道:
「這樣,老宋你就別回去了,就住我這裡。」
「至於回復,我喊個人入宮就行,不就是擁立壽王嘛?咱明日,必當準時赴朝,率眾勸進。」可宋建搖了搖頭,還是堅持:
「做事有頭有尾,這裡面要是出個誤會,那就麻煩了!」
說完,宋建看趙懷安志得意滿的樣子,心中卻隱隱不安。
他張了張嘴,想提醒趙懷安小心田令孜事後反悔,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別自己一句話,壞了社稷!
於是,宋建最後一次向趙懷安,拱手道:
「大郎……保重。」
然後,轉身再次沒入夜色。
後面,趙懷安笑了笑,隨後讓人將軍中諸將都喊了過來。
外面,天已到了三更。
唐制,正旦大朝的開始時辰,固定在五更三點,是一年中規格最高、舉行時間最早的朝典。之所以這麼早,就是因為五更天是長夜將盡、旭日將升的時刻,正契合辭舊迎新、萬象更新的寓意。所以文武百官在三更時,就已經在大明宮外列隊集合了,由御史台官員點名核驗,確保無人缺席,然後各藩進奏則在鴻臚寺官員引導下,列隊於百官之後。
長安百廢待興,在京官員也比去年少了一大半,再加上,從昨日開始,眾公卿大臣就聽到陛下落馬,所以都擔心後面有亂子。
所以,此刻即便是三更了,可大明宮外卻只有稀稀拉拉二十來人,他們倒是不怕死,或者是做政治投機,畢竟裡面無論誰贏了,不都需要他們搖旗吶喊,裝點門面?
當然,持這種心態的也多是五六品一下的小官,為了進步臉都不要的。
此刻,這些人就這樣散在宮外,忐忑等待。
不過,其他人實際是也是穿好了朝服,在家中,或者靠近大明宮的同僚家中,觀察風向。
他們現在就等四更天,看鐘鼓是否按時響,看宮門是否按時開。
而此時,三更天,天都沒亮,所以列在宮外的二十多朝官也沒看到宋建悄悄坐著竹籃子,進了宮。再一次奔到咸寧殿外,饒是宋建這樣的武夫,這會都是氣喘吁吁,連嘴唇都發白了。
他摸到趙大臨走給他塞的板栗,摸著還有溫度,就用牙咬了一口。
「蹦撻!」
一口下去,牙齒斷了半截。
宋建苦笑一聲:
「自己是真老了!」
「不過這一夜,自己也算是為國家社稷做了點事了!」
「嘿嘿,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隨手將斷了半截的牙齒放進香囊里,他用手掰開了咬出裂口的板栗,吃了一口肉,眼睛都眯了起來。真甜!
一口氣又吃了五六個,宋建感覺身體好了不少,這才拔腿上去,直奔殿內。
聽到趙懷安已答應,田令孜和楊復恭明顯鬆了一口氣。
田令孜甚至難得地對宋建露出了讚許的笑容:
「宋公辛苦了,且先去歇息。明日大朝,還需宋公鎮守玄武門,確保萬無一失。」
宋建告退,拖著疲憊的身軀返回玄武門城樓,卻並沒有去休息。
他需要布置明日的守衛,也需要一點時間整理紛亂的思緒。
可就在他剛剛踏上玄武門城樓不久,一隊身著普通宦官服飾、但行動矯健、眼神銳利的人悄然靠近。為首一人,面白無須,笑容可掬,正是田令孜的心腹乾兒子田匡祐。
他帶著幾名小黃門上來,說是奉田中尉之命,前來賞賜,並傳達一會大朝時的宿衛安排。
宋建不疑有他,剛將幾人引入值房,正要詢問。
忽然,那田匡祐笑容一斂,厲聲道:
「宋建勾結外藩,圖謀不軌,奉中尉令,就地格殺!」
話音未落,他身邊那幾名看似低眉順眼的小黃門猛地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匕,如餓狼般撲向宋建!事發突然,距離又近,宋建雖有武力,可奔波一夜,又猝不及防,只來得及格開最先刺來的兩刀。而第三把、第四把匕首已經狠狠捅進了他的腰腹!
劇痛傳來,宋建怒吼一聲,奮力踢翻一人,拔劍欲砍,但更多的匕首從四面八方刺來。
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衣袍。
宋建背靠牆壁,目眥欲裂,看著眼前這些田令孜的爪牙,瞬間明白了所有。
這田令孜好歹毒!這是拿自己去誰趙大進宮!!
他對外怒吼:
「來人!」
可他話沒落,幾個扮做小黃門的神策軍武士,就已經撲了過來,頓時幾把匕首同時刺入宋建的身體。就這樣,為大唐奔波,對它忠心耿耿的老宋,就這樣倒在了玄武門的值房中。
宋建死的時候,怎麼也想不通,田令孜怎麼這麼蠢!
為什麼!
幾乎在宋建被殺的同時,大量全副武裝的神策軍就在內應的幫助下,打開了宮門,殺了進來。之前見宋帥回來後,才從城頭上下來的王建,在外面鐵甲撞擊時,就從床榻跳起,連鎧甲都來不及穿,就從窗戶處撞出。
一出來,他就看見,自己的夥伴,韓建,竟然帶著神策軍抓捕忠武軍兄弟。
王建整個人都懵了,完全不曉得發生了什麼。
但他知道宋帥肯定是凶多吉少!
於是,王建準備打開玄武門,先跑出去,給趙大送信!
可就是這個時候,他聽到一聲怒吼。
只見他的小兄弟,晉暉,帶著一隊甲士,怒吼著沖了出來,對那韓建怒罵:
「狗東西!你敢出賣兄弟!」
說著,晉暉就帶著十來甲士直殺向韓建。
看到這一幕,王建再顧不得了,大吼:
「晉暉,跑啊!」
可晉暉根本當聽不到,帶著人就開始殺那些神策武士。
這些人如何是忠武軍武士的對手,即便人多,還是被殺得躺了一地。
此時,韓建看到這,怒罵:
「都是一群廢物!」
罵完,韓建一槊就擲向晉暉,後者躲開,卻被其他神策武士給砍了一刀,接著又一槊擲來,這一次直接將晉暉的大腿刺穿。
「啊!曹!狗賊啊!」
「賣兄弟!不得好死!」
可就是這樣,晉暉拖著腿,血流如注,但還是殺向韓建。
韓建臉漲紅,最後奪過一柄長杆金瓜,奔了過來,一下砸碎了晉暉的腦殼。
晉暉七竅流血,搖搖晃晃地看著韓建,嘴皮微動,最後仰頭就倒!
遠處,王建看到這一幕,整個人都懵了。
「八郎,咱們什麼時候也能和老趙那樣威風啊!
「那小娘子真不錯!真白!真大!」
「八郎,我想好了,以後還是不和你去了,你說咱們一年才攢幾個子啊?都用在這上頭,小娘皮隨便坐一坐,咱老晉要賣多少血啊!還費精!不划算!」
「嘿嘿,八郎,最近咱們再去?就是,嘿嘿,這個錢能不能支應兄弟一把!咱老晉啥時候欠錢不還!」此刻,王建盯著慘死的兄弟,無數畫面浮現在腦海里,他想怒吼,想質問韓建,為什麼!
可看到刀兵殺來,王建忽然「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對那些死斗的麾下,大吼:
「我們降了!」
「降了!」
說完,王建死死盯著晉暉的屍體,早已是淚流滿面。
此刻,韓建帶著人走了上來,他揮手制止了神策軍對忠武軍的屠殺。
這些人以後能成為自己的基本盤,他如何能看神策軍殺他們?
而對已經跪地投降的王建,韓建上下打量,眼神不斷閃爍,很是猶豫。
最後,他嘆了一口氣,對王建道:
「賊王八,我給你活命的機會!不要怪我!怪就怪,田中尉給的太多了!」
「等你在我這個位置,你也會這樣的!」
「兄弟?當然重要!」
「但也別擋兄弟們發財高升!」
王建很快就被綁了起來,隨後和一眾忠武軍武士押了下去。
神策軍打掃了這裡,迅速接管了玄武門的防務,而宋建的親信基本和晉暉一樣,都被抽出來當場斬殺。整個過程很快就結束了,沒有多少動靜。
很快,三更已過,將到四更,天還是黑的,只是已經有點光亮了。
咸寧殿內,田令孜聽著天威都頭陳珮、天武都頭李君實等神策將的耳語,滿意地點了點頭。什麼吳王、隴西郡王!今日就讓你們成死王!!
只有幼稚的宋建才會相信,政敵之間能共存!
田令孜不殺趙懷安、李克用,他們二人也會殺田令孜。
這就是你死我活的生存戰!
他也不會立刻殺了趙懷安、李克用,只要拿住二人,宮外的藩軍自然投鼠忌器,到時候,他大可從容分化、收買。
就像他對韓建做的一樣,自己只是讓他華州刺史,他就能賣了宋建。
那些沙陀人,保義軍能有何例外的?
是給別人做下屬,還是自己做使君,這有什麼難選?
下屬曾勸過自己,說這事太冒險了,就算要對付藩帥,那也該拉攏更多人,對一個,就比如針對趙懷安。
如此才是穩妥的,那人甚至還拿了何進故事。
可田令孜也有說道,他說同樣是漢末,王允殺董卓,如何?
那下屬說,不就逼得涼州諸將皆反了嗎?
可田令孜卻反駁,那是王允無識,不懂分化瓦解。
他來做,當如何如何。
那下屬還要再勸,然後就被田令孜給拖下去碎屍萬段了!
要不跟他干!要不就去餵狗!
楊復恭在一旁,看著田令孜,不曉得剛剛那幾人對田令孜偷偷說了什麼。
他只是本能眼皮跳了跳。
這個時候,漏刻的時間到了,天,四刻了!
於是,田令孜對外面大喊:
「敲鼓,開宮門!」
很快,一聲聲吆喝直傳景龍鐘樓,接著鐘聲自樓中響起,一聲比一聲沉,一聲比一聲遠。
宮外附近宅邸內的諸多朝臣聽此鐘聲,大喜,紛紛結隊跑向大明宮。
此時,大明宮已是大開!
越來越多的朝臣已經聚集在宮門外,這是艱難之後,眾朝臣的第一次大朝,可所有人的臉上,都猶豫忐忑,不敢踏入宮門。
宮門前,哈氣如霧。
宮門內,臨時穿上千牛衛服飾的神策軍,已從龍尾道兩側緩緩前進,一直開到了宮外。
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最前的一群紫袍公卿。
而為眾人之首的崔安潛冷哼一聲,將衣袍一振,隨後手舉朝天笏,踏入宮門。
身後王鐸、牛蔚、王徽、裴澈、杜讓能毫不猶豫走了進去。
如此,聚在宮門外的朝臣們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最後跟了上去。
而遠處,東方,天際漸漸泛起一絲魚肚白。
廣明二年,也是最後一年,元旦大朝,開始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