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霸府
宮牆外,龍首渠口。
寒風刺骨,河水冰冷。
幾個看似流民一樣的黑衣社暗樁,正縮在河邊的橋洞下避風。
他們的眼睛雖然半眯著,但耳朵卻時刻豎起,留意著周圍的一草一木。
「頭兒,有動靜。」
一名暗樁突然低聲說道,指了指從宮內流出的排水口方向。
為首的黑衣社小頭目立刻警覺起來:
「這大半夜的,宮門都鎖了,怎麼會有泔水流出來?不對勁!」
「下去看看!」
兩名水性好的暗樁二話不說,脫掉外袍,赤條條地跳進了冰冷的河水中。
他們忍著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嘔的臭味,向著排水口游去。
很快,其中一人摸到了什麼東西。
「頭兒!有東西!」
那人舉起手中的竹筒,興奮地低喊。
小頭目一把接過竹筒,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的蜜蠟,這是有人故意向宮外投遞消息。
他顫抖著舉著竹筒,看到上面的蠟封完好無損。
「快!備馬!」
「不,跑著去大營!」
「一定不要弄出動靜!」
夜已深沉,玄武門上的風比別處更顯凜冽。
左衛大將軍宋建身披明光鎧,手按劍柄,目光盯著宮城外,心事重重。
值此多事之秋,他縱使老邁,也不敢有絲毫懈怠。
麾下將士雖疲憊,見主帥如此,也只能強打精神,守御宮門。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城樓階梯傳來,一名身著緋袍、面白無須的內侍省宦官匆匆而至,對宋建躬身行禮,聲音尖細而急促:
「宋大將軍,田中尉、楊樞密有請,請大將軍速至咸寧殿議事。」
宋建心中一凜。
這個時辰,兩位權閹聯袂相召,且地點是天子養傷的咸寧殿,這是何意……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沉聲問道:
「可知是何要事?」
那宦官左右看了一眼,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聲音幾乎微不可聞:
「事關……陛下龍體,及……社稷根本。請大將軍速行,遲恐生變。」
「陛下龍體」四字入耳,宋建心臟猛地一縮。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氣,對副將簡單交代幾句,便隨那宦官快步下城,朝著咸寧殿方向疾行。宮道幽深,燈火在風中搖曳,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宋建腦中思緒飛轉。陛下傷重,他是知道的。
田令孜與楊復恭把持宮禁,封鎖消息,他也曉得。
此刻召他,無非幾種可能:
一是陛下情況有變,需他這位掌宮禁宿衛的大將穩定局面。
二是……那最壞的可能已成現實,需要他站隊,或者……成為被清除的對象。
他摸了摸腰間的佩劍,手心微微出汗。
他與趙懷安有舊,這在長安並非秘密。
田、楊二人此刻找他,恐怕與此脫不了干係。
咸寧殿外,戒備比平日森嚴數倍,全是神策軍的心腹甲士,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殿內燈火通明,卻透著一股壓抑的死氣。
本該是過年的日子,卻發生了這樣的事。
宋建被引入偏殿,只見田令孜與楊復恭分坐左右,兩人臉上皆是悲痛。
見宋建來了,田令孜擡了擡手,聲音有些沙啞:
「宋大將軍來了,坐。」
宋建行禮坐在軟墩,靜待下文。
卻是楊復恭先開口,他語氣沉重:
「宋公,深夜相擾,實因事態緊急,關乎國本。陛下……已於剛剛,龍馭上賓了。」
儘管早有預感,親耳聽到這個消息,宋建還是感到一陣眩暈,他猛地站起身,又緩緩坐下,臉色發白:「陛下……競至於此?太醫何在……」
「箭瘡崩裂,藥石罔效。」
田令孜打斷他,語氣冰冷:
「召你來,不是討論這個。陛下臨終有遺命,立壽王為嗣君。」
宋建看向二人,田令孜目光灼灼,楊復恭面色複雜。
他瞬間明白了,陛下是否真有此遺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田、楊二人達成了共識,要扶壽王上位。「壽王殿……」
宋建沉吟著,不知道如何說下面的話。
他自然知道壽王,那位在田令孜面前戰戰兢兢、甚至被當眾折辱的年輕親王。
「殿下……可堪大任?」
他問得委婉,實則心中疑慮重重。
壽王被田令孜拿捏得死死的,若由其即位,這天下,不還是姓田的為所欲為嗎?
「壽王乃陛下嫡親幼弟,名分最正。」
田令孜淡淡道,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且殿下深明大義,顧全大局,今日在殿前,已向咱家和楊公表明心跡,咱們都覺得是位能有作為的明主!」
他頓了頓,看向宋建:
「更重要的是,如今局勢危如累卵,天下要穩定,朝廷要穩定!」
「不能亂了!不然,大唐社稷真要在咱們手裡亡了!」
這句話,宋建倒是認為是田令孜的心裡話。
畢竟大唐亡了,他們這些宦官都是要陪葬的!
那邊,田令孜道:
「所以更要儘快定下名分,安定人心,一致對外。」
「宋公掌宮禁,當知其中利害。」
話落,楊復恭也接口道:
「田公所言極是。」
「當務之急,是嚴防消息泄露,以免引起恐慌,給外藩可乘之機。」
「明日正旦大朝,便要以新君名義,召見宰相、翰林學士,並慰勞諸藩鎮節度使,將大事定下。」「宮禁安危,神策軍需得一體調度,對外宣慰,也需朝堂一致。」
「宋公,值此非常之時,需你我同心,共渡難關。」
宋建聽出了二人的意思。
他們需要他這位左衛大將軍的配合,至少是默許,來確保宮禁在他們掌控之中,順利完成權力交接。同時,他們也提到了「外藩」、「諸藩鎮節度使」,這讓他心頭一動。
果然,田令孜話鋒一轉,提到了關鍵人物:
「如今長安城內,兵馬最精、駐紮最近的,便是淮西郡王。」
「宋公與郡王有舊,當知其心性,此刻,你覺得當如何安撫?」
宋建心中暗嘆,果然繞到了這裡。
他斟酌著詞句:
「郡王……起於行伍,勇略超拔,近年戰功卓著,對朝廷……更是有再造之功!」
「其人更是性情剛烈,重義氣,朝廷以國士待他,他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可聽了這番話,田令孜嗤笑一聲。
一個個都說趙大重義氣,都和傻子似的。
這種政治人物的表現也能當真?
他要是真信趙懷安為了恩義就能不造反,他田令孜就算白玩這麼多年政治了!!
冷笑之後,田令孜道:
「一事歸一事!」
「他得提條件,不然咱們怎麼放心他!」
「而且,咱家之前見趙大受封的時候,看著是不太滿意啊!」
「可見也不是無欲無求嘛!」
「不過,這也好,有所求,便可談。」
他盯著宋建,先是試探說了句:
「宋公,咱家與楊樞密商議,欲請趙懷安入宮一敘,看看他想要什麼。」
「朝廷要的是穩定,要的是他明日在大朝上帶頭擁立新君。」
「這一點,也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臨終前,說趙大是柱石,能為壽王保駕!」
「所以,只要不過分,都可以談!宋公以為如何?」
聽到這話,宋建直接就心中一沉。
請趙懷安入宮?
在這種敏感時刻,那不是鴻門宴嗎?
趙懷安豈是傻子?
於是,宋建措辭謹慎道:
「中尉,此刻宮門已鎖,內外隔絕。驟然召趙懷安入宮,只怕……他心生疑慮,不敢前來。即便來了,若談不攏,反生變故。」
一旁,楊復恭也點頭:
「宋公所慮甚是。」
「咱家也覺得,直接召入宮中,恐其生疑。」
「這樣,不如……請宋公辛苦一趟,作為中人,縋城而出,親赴趙懷安軍營,傳達朝廷……哦不,是咱家與田公的意思,探明他的條件。」
「宋公與趙懷安有舊,由你出面,最為妥當。」
田令孜也看向宋建,目光帶著壓迫:
「宋公,社稷存續,在此一舉。」
「你若能促成此事,便是擁立新君的第一功臣!」
「日後新朝,何愁沒有公侯之位?」
「趙懷安若識時務,朝廷也不會虧待他。你且去問他,到底想要什麼,才肯支持壽王正位,穩定大局!宋建沉默了。
說實話,他不想捲入這種骯髒的交易,更不願成為田令孜的傳聲筒去讓趙懷安為難。
在這個權力之間進行勾兌,能有什麼好事?
而且趙懷安對他有救命之恩,雙方的情義也不是假的。
但……眼前的形勢由不得他拒絕。
田令孜和楊復恭掌控著宮禁和大部分神策軍,陛下已死,他們扶立壽王幾乎已成定局。
自己若公然反對,恐怕立刻就要被處理掉。
更重要的是,宋建內心深處,對大唐還存著一份忠忱。
田令孜有一句話說的沒錯,那就是朝廷不能再亂了。
如今國勢本就飄搖,若因皇位之爭再起內亂,大唐連最後一點希望,都要沒了。
必須儘快定下新君,哪怕是個傀儡,至少名義上維持朝廷體統,或許還能凝聚一點人心,爭取時間。所以從這一點來說,自己和田令孜的立場是一致的。
而這對趙懷安也不是什麼壞事。
趙大本就有大志,如果能在此亂局中攫取東南,也是幫他!!
所以,這對雙方好像都是有利的。
良久,宋建緩緩擡起頭,彎了下腰,說道:
「既為社稷,宋某願往一試。只是,趙懷安非尋常人,這條件怕是不會低的。」
「無妨!」
田令孜大手一揮,顯得頗為「慷慨」:
「只要他肯點頭,支持新君,條件任他開!江淮?東南?甚至……封王亦無不可!」
「但有一條,他必須明日大朝,親自率諸藩帥上表勸進,定下君臣名分!」
楊復恭也補充道:
「宋公可告知趙懷安,此乃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只要他肯襄助大事,往日些許胡齲,皆可一筆勾銷。」
「說直白點,朝廷需要他的兵力鎮場,他也需要朝廷的名分大義。」
「這是合則兩利的事情,宋公不需有負擔!」
宋建點了點頭,鄭重拱手:
「既如此,宋某這便準備出宮。」
「有勞宋公!」
此時,田令孜臉上才露出一絲笑容,更是許諾:
「事成之後,富貴共之!」
宋建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宋建先回玄武門稍作安排,以巡查防務為名,帶著兩名絕對心腹牙兵直奔南面丹鳳門。
在給守門將,保鑾都頭曹誠,交了田令孜的傳符後,就用繩索,坐在籃筐里,縋城而下,最後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保義軍在永興坊的駐地並不難找。
宋建亮明身份,很快被引至中軍大帳。
帳內燈火通明,趙懷安並未安寢,甲冑未解,顯然也在通宵未眠。
一聽宋建來了,趙懷安大為意外,連忙出來迎接,並把臂引入帳內。
一進來,趙懷安立刻屏退左右,只留下豆胖子、張龜年幾人,然後問道:
「老宋?深夜至此,可是宮中……」
說著,趙懷安還指了指北面,意思不言而喻。
宋建看著趙懷安,這個當年從西川戰場上一路搏殺出來的年輕人,如今已隱隱有了大氣度。他嘆了口氣,將咸寧殿中田令孜、楊復恭之言,以及陛下駕崩、欲立壽王、並臨終前要趙懷安支持壽王之事,全部和盤托出。
宋建也沒有隱瞞田、楊的威逼利誘,並直言了自己被迫前來傳話的處境。
非常坦誠,非常陽光!
此時,帳內一片寂靜,只有火盆中木炭偶爾爆裂的劈啪聲。
豆胖子、張龜年等人皆有驚色,但見趙懷安面無表情,也不再說話。
而趙懷安是什麼表情呢?
他則是回憶了下,對宋建道:
「壽王……」
「我見過!在田令孜外宅的馬球場,被田令孜像訓狗一樣嗬斥,跪地求饒,搖尾乞憐。」
他擡起眼,看向宋建:
「宋公,你覺得,這樣一個人,即便坐上那個位置,能是田令孜的對手?能是社稷之主?不過又一個傀儡罷了。」
「田令孜今日能扶他上去,明日就能把他拉下來,這非是社稷之福啊。」
可宋建搖頭:
「大郎,我卻覺得壽王頗有點雄才大略的意思,至少不是個甘居人下、願權柄操之他人之手的人!」「而且,眼下這局面,田、楊把持宮禁,立誰,不都是傀儡嗎?」
「壽王至少是陛下的意思,而陛下對你是有恩的!」
這下子,趙懷安不說話了。
小皇帝對自己有恩嗎??
其實這種事真的很難說,但自己能做節度使,的確是小皇帝封的。
不過,是不是大夥都覺得,但凡對我趙懷安有點恩情,咱趙大就能被情義裹挾?
這是哪裡來的幻覺?
趙懷安搖頭說了句:
「這事呢,還是再討論討論,皇帝是天下之望,不是說咱們幾個討論就可以了!」
「不如等正旦大朝的時候,大家一起討論討論,誰得人心,誰上嘛!」
宋建眉頭皺了,他打量著趙懷安,疑惑道:
「大郎,這不像是你說的話啊!」
「這等大事,如何能在大朝討論?那不是更生亂?」
「現在情況是這樣,田、楊二人就需要你支持,支持了壽王就上,到時候天下就能安定,而他們答應你提要求!」
說到這裡,宋建壓低了聲音:
「田令孜說了,只要不過分,都可以談。大郎,這是你的機會!」
趙懷安目光閃爍,陷入沉思。
機會?確實是機會,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攫取最大利益。
可這要是陷阱呢?萬一就是要誘他明日入宮?
高駢的手段,他記憶猶新!
就這樣,趙懷安一直在沉思,宋建也不打擾。
良久,他轉過身,眼中已有了決斷:
「老宋,我可以支持他們立壽王。但我有三個條件。」
宋建精神一振:
「請講。」
只見,趙懷安豎起一根手指:
「我要朝廷正式冊封我為吳王,開府儀同三司,實封潤州地,許我在潤州金陵開霸府!」
宋建倒吸一口涼氣:
「吳王……這,是否太過?」
異姓封王,本朝極少,且多在死後追贈。
生前封王,還是「吳」這等富庶之地的大國號,近乎挑釁。
可趙懷安不為所動,又豎了根手指:
「我要總領東南諸道行營都統,全權負責東南戰事,東南諸道兵馬錢糧,皆受我節制。」
趙懷安再次伸手:
「朝廷需任命我為江淮轉運使,總攬東南財賦輸京之事。」
「但我可以承諾,每年定額向朝廷輸送錢糧絹帛,數額……可比照近年東南諸道實際輸供之數,只多不少。
「從此,朝廷無需再為東南財賦煩心,由我一力承擔。」
宋建聽得目瞪口呆。
這哪裡是條件,這幾乎是裂土封疆、自成一體的要求!
吳王爵位、開府儀同三司,開金陵霸府,東南軍政大權、財賦壟斷……
趙懷安這是要當東南的土皇帝啊!
「大郎!」
宋建急道:
「此等條件,田令孜如何能答應?這近乎……」
「近乎割據?」
趙懷安替他說了出來,臉上露出一絲譏誚:
「老宋,你別急,你聽我說!」
「江南對朝廷的意義,不就是錢糧嗎?」
「如今高駢坐鎮淮南,擁兵自重,早已斷絕貢賦。東南其他諸道,也多陽奉陰違,或為賊所據。朝廷還能收到多少?」
「現在由我趙懷安去收拾河山,平定東南,每年固定給朝廷輸送錢糧,對朝廷有何損失?會比現在差嗎!」
他走近宋建,認真道:
「老宋,我趙懷安並非不忠之人。」
「我去江南,是為朝廷永鎮東南,剿滅不服,恢復漕運,保障朝廷財源。」
「待他日新君坐穩江山,四海昇平,我自當奉還節鉞,回京做個富家翁,絕無貪戀權位之心!」「此話,你可原原本本告知田令孜、楊復恭,還有壽王殿下。」
宋建坐在那邊,愣愣出神。
雖然荒唐,但不得不說,這個節骨眼,趙大有提條件的本錢。
怪不得這小子能起飛呢!
在關鍵的時刻敢要價!活該自己累死累活!格局小了!
他這個時候又問了句:
「若他們不允呢?」
趙懷安笑了,說道:
「那就明日正旦大朝討論嘛!」
「到時候大家討論出壽王為天子,田令孜、楊復恭還省得這些條件呢!」
「挺好的!」
宋建長嘆一聲。
「哎!」
「行,那我再回去一趟。」
趙懷安則搖頭,拉著宋建,然後將一把炒好的板栗塞給了老宋,擔心道:
「你歲數也不小了,這東西甜,能頂一陣子。」
宋建苦笑,說了一句自己是「勞碌命」,最後他對趙懷安道:
「趙大,我是真心希望,這一次咱們能平平安安的,朝廷經不住折騰了!」
趙懷安點了點頭,最後目送宋建離開大營。
黑夜裡,宋建回望刁斗森嚴的保義軍大營,苦笑搖頭。
這一夜,他這把老骨頭有的忙了!
田令孜、楊復恭除非瘋了,不然怎麼可能同意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