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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蓋棺定論

  趙懷安回到保義軍駐紮的永興坊大營時,一直心事重重。

  張龜年、嚴均等人迎上來,正要安慰,卻聽趙懷安搖頭:

  「無事,我豈是會因那鄭政些許話,就弄得不高興,而是今日在那朱雀樓上,我忽然想明白一個事。」張龜年、嚴均二人相視一看,不曉得主公又有什麼感悟。

  卻見趙懷安坐在帥案後,望著一眾文武幕僚,呷了口茶,忽然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你們說黃巢為何會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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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內一時寂靜。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宏大。

  黃巢席捲半壁,兩陷長安,震動天下,最終卻身死國滅,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原因何在?嚴均沉吟片刻,率先開口:

  「主公,以屬下淺見,黃巢之敗,首在戰略之失。」

  「其人雖有大志,卻無穩固根基。自曹濮起兵,轉戰千里,陷廣州而不守,入長安而不治,如浮萍無根,終難持久。」

  「其軍雖眾,然流寇習性未改,劫掠為生,不得人心。」

  「且因據長安而得眾怒,北有沙陀、河中,西有鳳翔、涇原,南有三川,東有我等,四面受敵,焉能不敗?」

  那邊,張龜年捋須點頭,補充道:

  「嚴參軍所言甚是。」

  「此外,黃巢馭下無方,內部傾軋。」

  「觀其軍中,王仙芝舊部與黃氏子弟矛盾重重,朱溫等大將各懷異志。」

  「入長安後,縱兵劫掠,軍紀蕩然,失士民之心。更兼賞罰不明,如對朱溫,既用且疑,終致其降唐,反戈一擊。內不能和,外不能御,敗亡乃必然。」

  豆胖子也開動了他杏仁大的腦子,有模有樣說道:

  「大郎,以咱來看,黃巢之敗,敗在殘暴。」

  「入長安後,縱兵劫掠,殺人如麻,致使民心盡失。」

  說完,豆胖子還拽了個文辭,摸著肚子,認真道:

  「所謂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此乃古之明理。」

  可趙懷安聽了後,笑了笑,搖頭:

  「殘暴?」

  「胖子啊,所以我說要要多聽史書,因為這真是好東西,多聽真能長腦子!」

  「史書上,古往今來,開國之君,哪個手底下沒有累累白骨?」

  「秦皇漢武,乃至本朝太宗,殺的人少嗎?」


  「殘暴固然可恨,但這絕非他敗亡的根本原因。」

  豆胖子大餅臉一紅,不吱聲了。

  而旁邊郭從雲接話道:

  「其實還是那黃巢沒甚兵法。他要是能打,能打贏,那一切都是對的!他敗就是因為他敗了,沒那麼多門道。」

  趙懷安聽了這話,反倒是點了點頭,贊同道:

  「這話倒是不錯!」

  「戰爭的確就是這樣,決戰打輸了,那一切就是結束了,就是對的,也是錯的!」

  「不過呢,戰爭雖然也有偶然,但在黃巢這邊,他的輸,卻是必然的。」

  他望著在場這些絕對的核心,張龜年、薛淀、嚴珀、趙君泰、何惟道、豆胖子、郭從雲、劉知俊、張歹、韓瓊、高仁厚這些人。

  在經過自己這幾年不斷的影響和試探,實際上這些人都曉得他趙懷安的偉願,至於什麼造反的話,其實就是沒說出口而已!

  所以,當著這些核心,趙懷安也直接,他緩緩說道:

  「諸位所言,其實皆有一定的道理。然皆是從成敗得失、軍略政術層面論之。」

  「今日我在朱雀樓上,見鄭敢那副「朝廷體統』的嘴臉,見諸鎮節帥各懷鬼胎、爭搶財貨的醜態,再回想黃巢其人其事,忽然想到一個更根本的緣由。」

  「那就是他在權力攀登到頂峰後,他是不是忘了自己是怎麼爬上來的!」

  說著,趙懷安有點不舒服,額頭還略微有點冒汗,索性站了起來,來回踱步,這才舒服一點。於是,便接著說道:

  「想黃巢為何而起?爾等可還記得那首他落第後題於牆上的詩?」

  說著,趙懷安輕聲吟道: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好大的氣魄,好深的怨憤!」

  趙懷安嘆道:

  「他本是曹州世代鹽梟,家資殷實,並非活不下去的饑民,數次赴長安應試,求的是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他要的不是溫飽,是功名,是長安對他這樣的豪強的承認和接納!」

  「然而,大唐的科舉,早已是公卿子弟的玩物。」

  「寒門士子,縱有才學,難登龍門。黃巢屢試不第,心中積鬱何等之深?」

  「他看透了,這個朝廷,這個世道,從根子上就爛了!」

  「所以他和王仙芝提出的「均平』的口號,最初未必全是虛言。」


  「他是真想均掉那些高高在上的門閥,平掉那令人絕望的貴賤之別。」

  帳內眾人屏息聆聽,大王很少如此長篇大論地剖析一個人,所以大王說黃巢不是說黃巢,而是說自己!「所以,他反了。從曹濮到嶺南,從嶺南再殺回中原,直搗長安。」

  「這一路,他吸納流民,裹挾饑荒,勢力滾雪球般壯大。」

  「為何?」

  「因為天下像他一樣,被這個世道壓得喘不過氣,看不到出路的人,太多了!」

  「黃河水患,朝廷不賑;中原蝗災,餓浮遍野。」

  「活不下去的百姓,除了跟著他均平,還有別的選擇嗎?」

  「這不是他黃巢有多大的本事,是這大唐自己,把千萬人逼成了黃巢!」

  說到這,趙懷安聲音轉冷:

  「然而,問題就出在這裡。」

  「諸位想想,黃巢起兵的初心是什麼?」

  趙懷安自問自答道:

  「是一股推倒一切的不平氣!是對這腐朽世道的憤恨!」

  「當年他在冤句,販私鹽,走江湖,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那是何等的兄弟情義。」

  「那時候,他是黃二郎,是兄弟們的帶頭大哥。」

  「大家跟著他,是因為活不下去了,是因為相信他能帶著大家打出一個公平世道,哪怕是死,也死得轟轟烈烈。」

  「可進了長安之後呢?」

  其實到這裡,趙懷安也是心有戚戚然。

  「他住進了大明宮,睡在了龍榻上。」

  「當一身赭黃袍穿在身上,他真的以為自己是真命天子。」

  「所以他開始學著皇帝的樣子,設百官,定禮儀,分封宗室。」

  「可他忘了,他一切所來,都是靠著那幫泥腿子兄弟一刀一槍殺出來的!」

  「當他開始講究君臣之禮,開始重用那些只會阿諛奉承的降人和宦官,開始把自己的親侄子、親兄弟封王封侯,肆意享樂的時候,他就把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推到了對立面。」

  「像張居言、張歸弁這樣的人為什麼反?固然有怕死,但也是因為他們寒心了!」

  趙懷安在大帳中踱步,聲音越來越重。

  「在冤句,有飯同吃,有難同當。」

  「在長安,黃家人吃肉,喝美酒,玩宮女;底下的兄弟卻在城頭喝西北風,甚至還要被那些剛封的權貴們鞭撻。」


  「這人心,能不散嗎?」

  「這就是迷失。」

  「權力這東西,最是腐蝕人心,最讓人忘乎所以!」

  說到這裡,趙懷安停下腳步,嘆了口氣。

  「再者,他把這天下的根基給挖斷了,卻沒想過如何種莊稼。」

  「打天下和坐天下,是兩回事。」

  「打天下靠的是仇恨、勇氣和破壞舊秩序!」

  「坐天下需要的是建設、妥協和建立新秩序。」

  「黃巢懂前者,卻一竅不通於後者。」

  他轉過身,搖頭道:

  「你們看他在長安做了什麼?縱兵大掠,屠戮公卿,連尋常富戶乃至稍有資財的平民都不放過。」「他以為這是在踐行均平,是在向長安貴人復仇。」

  「可結果呢?長安化為鬼域,士民離心離德。」

  「他得到了堆積如山的財寶,卻失去了最為寶貴的民心。」

  「到最後,堆積如山的財寶不還是留在了城內?可人心呢?沒了就再也沒了!」

  「這是如何糊塗的一筆帳啊!」

  此時,張龜年若有所思,問道:

  「主公是說,黃巢始終是反王,而非一個能給人帶來希望的統治者。」

  「正是!」

  趙懷安擊掌道:

  「一定要給人活路,給人帶來希望!這樣人才會跟你走!」

  「還有一點,那就是黃巢團隊裡的人!他的核心散掉了!」

  「他麾下是什麼人?」

  「是王仙芝舊部、各路草莽梟雄、被裹挾的流民、投降的唐軍……成分複雜,各懷心思。」「真正想隨他去改變的,他不能用,身份的全都是跟著他,求富貴的,求快活的,是翻身做主的。」「均平的口號,進城前或許還能約束一二;進了長安,面對花花世界,金銀美人,誰還記得均平?連黃巢自己,都記不得了。」

  「他和他的核心老兄弟急於享受勝利果實,稱帝建制,分封百官,卻拿不出任何能安定天下、發展生產、整頓吏治的有效方略。」

  趙懷安走到案前,拿起一份文書:

  「我們打下太極宮後,也繳獲了一些大齊的詔書,我也看了一些,大概明白黃巢他們進長安這一年來做的事了。」

  「這些詔書呢,除了封官許願、拷掠征糧,沒有半句關乎農桑、水利、商貿、稅收的條陳。」「不要以為一年時間短啊!真要做事,不用一年,幾月都能有個為政的框架。」


  「可黃巢呢?他算是讀過書的,也基層豐富,所以能看到天下的弊病在哪裡,可他卻從來沒有想過如何給藥!」

  「他的政權,骨子裡還是流寇山寨那套,搶到哪裡,吃到哪裡。」

  「沒有穩固的賦稅體系,沒有有效的行政管理,幾十萬大軍坐困長安,坐吃山空。」

  「關中殘破,如何養得起?只能繼續搶,搶光了百姓搶富戶,搶光了富戶搶寺廟,最後連自己麾下都要因分贓不均而內訌!」

  嚴珀點頭,嘆道:

  「是啊!如此,便是絕路。」

  「失了民心,核心不固、又無根基,縱有百萬大軍,也不過是過眼雲煙。」

  「我軍與沙陀、鳳翔諸軍合圍,他內部早已是千瘡百孔。」

  「尚讓力戰而亡,算是為他盡了最後一份忠義。朱溫之降,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趙懷安點頭,隨後對眾核心道:

  「朱溫這人不能小瞧!」

  「他為何降?他看出黃巢這艘船要沉了!黃巢能給他們的,只有長安城裡的浮財和虛妄的官爵。」「而朝廷,至少能給出實實在在的刺史,節度使旌節!」

  「他是個聰明人,他知道怎麼選。」

  「而事實證明,黃巢麾下,像朱溫這樣心思活絡的,不止一個。」

  「內部人心離散,外部大軍壓境,焉能不敗?」

  趙懷安停頓片刻,語氣變得深沉:

  「更可悲的是,黃巢自己,或許到最後都不明白敗在何處。」

  「他臨死前,可能還在怨恨天命不公,怨恨部下背叛,怨恨咱們狡詐。」

  「但他永遠不會明白,或者不願承認,當他坐上御榻時,他也成了自己過去痛恨的那種人!」「用親親故故來封官晉爵、論功行賞;放任部下劫掠,用暴力維持統治;沒有任何能讓百姓安居樂業、讓士人歸心效力的治國之策,連過去能吸引百姓的均平口號,也在入長安後,徹底破產!」「這進長安啊,就是一場大考!」

  「黃巢當年數次來長安,都落第了,這一次來長安,卻連考都沒考!直接交了一份最差的答卷!」「而這場考試和他那科舉考試還不同,他就只能考這一次!」

  到這裡,趙懷安坐回了馬紮上,感嘆道:

  「都說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可這個道,不是虛無縹緲的天命,是實實在在的人心向背,是能否讓天下大多數人活得下去、看得到希望。」

  「黃巢起兵時,占了這個道,所以星火燎原。占據長安後,他迅速失去了這個道,所以眾叛親離,身死名滅。」


  「所以,黃巢之敗,非敗於兵不強,非敗於地不險,非敗於時不利。」

  「他是敗於自己。」

  「敗於他自己的局限!」

  帳內一片寂靜,眾人皆陷入沉思。

  他們都有點明白,大王說這些,與其在給黃巢蓋棺定論,不如說是,大王警醒自己,也是在點他們一眾人。

  黃巢和他的老兄弟們的殷鑑,不遠啊!

  這裡,張龜年深吸一口氣,拱手道:

  「主公洞見,發人深省。」

  「如此看來,鄭政等人在朱雀樓上爭權奪利,計較些府庫財帛的歸屬,與黃巢何異?皆不過鼠目寸光,爭一時之利,忘萬世之基。」

  「這天下大亂之根,不在黃巢,而在廟堂之朽,在百制之弊,在人心之離。」

  「這是我等之鑑啊!」

  趙懷安讚許地點了點頭。

  他為何要對在場核心文武講黃巢?

  因為黃巢的創業之路,就是最典型的錯誤路線,他給黃巢蓋棺定論,就是給在場核心們指出他趙懷安的價值觀是什麼,他會怎麼做。

  只有他這個領頭人充分向下面核心心表明願景和價值觀,規劃好團隊的發展方向,他們才能有的放矢,才曉得做什麼,才是會被獎勵的!

  其實趙懷安有太多的創業失敗案例可以講給在場這些核心學習了。

  但知識從來沒有經歷更讓人刻骨銘心!

  這一次趙懷安帶著眾人參與這一次的長安戰事,不僅是趙懷安人生最重要的經歷,也是眾文武們的。他們用親身經歷去明白了,這個時代,團隊創業失敗到底會多慘!

  所以,在不厭其煩給眾人定性黃巢後,趙懷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諸位。」

  「今日我與你們說這些,不是為了嘲笑黃巢。」

  「黃巢是個人傑,若是易地而處,我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

  「我是要給咱們保義軍,給在座的各位,敲響警鐘!」

  趙懷安猛地拍在桌案上那一疊厚厚的帳冊上,那是剛剛從長安各大府庫和宮廷中搶運出來的典籍目錄。「今日在宴席上,鄭敢那個老兒雖然迂腐,但他有一句話沒說錯,底蘊!」

  「咱們現在搶了長安,有了地盤,有了兵馬。」

  「但如果我們也像黃巢那樣,只盯著眼前的金銀財寶,只盯著那幾塊地盤,那咱們就是下一個黃巢!」「咱們要書,要典籍,要工匠,要那些能治國安邦的人才!」


  「這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不當流寇!」

  「是為了有一天,當我們也有資格的時候,我們不僅能打破舊天下,還能建一個新天下!」「我們要讓百姓有地種,讓商賈有路走,讓讀書人有書讀。」

  「把錢流起來,而不是去發高利貸!」

  「更不是像黃巢那樣,把一切都砸個稀巴爛,然後留下一地雞毛!」

  「這,就是我們和黃巢的區別!」

  眾人聽得心潮起伏,他們都曉得,隨著這一次的長安之戰結束,天下的形勢已經越發明朗了。而距離他們真正開創一番大業的時間,也越來越近了。

  無論是為了什麼,眾人都渴望那一天,於是他們齊齊跪地拱手:

  「大王英明!我等誓死追隨大王!」

  趙懷安擡手,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起來吧。路還長著呢。」

  等眾人再次起身後,趙懷安才稍微嚴肅地說起了一事:

  「很快陛下就會回京!」

  「到時候圍繞封賞,各方都會使勁!」

  「所以這段時間,你們一定要約束部伍,各軍留在大營,無令不得外出!」

  「誰敢違令,軍法從事!」

  眾將齊聲應諾。

  大家都明白,隨著天子和朝廷返回長安,新一輪的鬥爭必將會更加血腥和殘酷。

  那些人如何能讓保義軍吃得滿嘴流油地走人?

  可想要從他們保義軍手裡搶回去!那就看看你們到底有幾個師!

  是不是比黃巢還厲害!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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