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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末路

  「將大旗護住!」

  此時,好不容易籠住三百多人潰兵的尚讓,如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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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大纛的核心,有百人緊緊簇擁著大纛,他們都是尚讓的牙兵扈從,人人甲冑殘破,血污滿面。尚讓剛剛得知了兩個消息。

  一個是他的侄子,那個被他視若己出、寄予厚望的少年驍將,已經死在了戰場。

  消息傳來時,尚讓只是沉默了片刻,握著馬槊,卻沒有流一滴淚。

  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即便是至親骨肉,也難逃馬革裹屍的命運。

  他早有覺悟。

  然後是,陛下,黃巢,在黃頭軍精銳的拚死掩護下,已向北面突圍而去。

  聽到這個,尚讓沒有憤怒,沒有質問,他只是這樣看著,看著黃巢拋棄了兄弟們,撤離了戰場。即便是黃巢在臨戰前說要先死,要死在這裡,尚讓也明白。

  真正到了生死存亡的絕境面前,承諾有時比風中殘燭還要脆弱。

  可他也不覺得黃巢做得有什麼不對,選擇生路,選擇了或許還能東山再起的可能,這本身,就是一種選擇。

  就和尚讓此時選擇去死一樣!這些都是選擇。

  所以對於黃巢,他不想,也沒有心力去質問了,他只想和自己的親族、兄弟們守在一起。

  於是,尚讓開始檢查著自己身上的裝備。

  甲冑都完好,刀刃也沒有卷口,就是弓不在手了。

  有時候,尚讓經常會想,自己會以什麼樣的方式死亡。

  是像普通士卒一樣,淹沒在亂軍之中,無人知曉?

  是重傷被俘,受盡屈辱後引頸就戮?

  還是不堪面對死亡,選擇投降了朝廷,最後反而帶兵去追殺黃巢?

  這些都有可能,也多次出現在尚讓的夢中。

  而像現在這樣的……

  尚讓環顧四周,喊殺聲漸近。

  沙陀騎兵黑色的洪流已經徹底衝垮了各軍的抵抗,正從四面八方緩緩圍攏過來,招降納叛,追亡逐北。更遠處,鄭敢的鳳翔軍旗幟也在移動,顯然是要來分一杯羹,或是防止有人突圍。

  甚至,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在更東面,還有一股巨大的煙塵正往自己這邊移動。

  罷了,就算是援兵過來,現在又如何呢?

  於是,尚讓遙遙看向東面那面李克用的「狼頭」旗,又看了看左右的風景。


  「也好。」

  尚讓忽然低聲笑了起來,笑聲乾澀:

  「這裡不愧是王業之都,能死在這裡,也不算辱沒自己!」

  可最後,他還是忍不住想起了很多。

  想起了濮州起事時的篝火與誓言;想起了轉戰萬里的艱辛與同袍情誼;想起攻入長安、將大唐嬪妃攬入懷中的恍惚與膨脹。

  而這一刻,尚讓還是難免將思緒定格在黃巢身上。

  那個曾經讓他甘心追隨、願為之效死力的豪傑,如今已北去,留下他在這裡,為這一切畫上句號。等尚讓再次睜眼的時候,這才發現,原來自己所謂的波瀾壯闊原來競如此短暫,短到幾個畫面就已經訴說結束。

  而他所追求的功名大業,也和夢一樣,是過眼雲煙。

  這個時候,一個投降了沙陀人的巢軍武士走到了他們陣的外圍,羞赧得不敢看一眼前方,直到後面的沙陀人斥責,他才擡頭大喊:

  「太尉!」

  「沙陀人說……說若降,可保富貴。」

  尚讓看都沒看那個方向,那個人,他只是緩緩擡起馬槊,然後讓伴當們將那面「尚」字大旗放下,最後裹在了自己的鐵甲上。

  他對在場的這些武士們道:

  「兄弟們,我尚讓,自隨王都統舉事那天起,就沒想過要死在床榻之上。」

  「今日,能死於陣前,馬革裹屍,是武人的本分,亦是一大快事。」

  「我尚讓這輩子值了,殺了多少該殺的人,連最貴的女人,我都玩膩了!」

  「現在,能讓我尚讓在乎的,就是和兄弟們一起走完這最後的一段路!」

  「精神點,別丟分!」

  最後,尚讓對這些人,說了一句:

  「想要活的,到邊上,我尚讓絕不怪你!」

  「反而帶著你們送死,倒是我尚讓不要臉了!畢競吃肉玩女人的時候,也是我尚讓得最大的那份,沒道理,現在要死了,卻要你們跟著我!」

  聽到這些話後,之前本就只是被尚讓喊過來的三百多潰兵,相互看了看,最後丟掉了兵刃,跑開了。最後,還是只有尚讓身邊的這百人牙兵。

  有時候,不怪大帥、主將只在乎身邊的牙兵們呢,因為從始至終,能在一條船上的,其實就是他們。此刻,剩下的牙兵們,無一人動彈,無一人出聲。

  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甲片輕微的撞擊聲。

  見此,尚讓暴喝一聲:

  「好!」


  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與感慨盡去,只剩下純粹的、屬於武人的慷慨赴死之心。

  「那就讓天下人看看,我草軍男兒,亦有錚錚鐵骨!不負沖天之名!」

  於是,尚讓猛地調轉馬頭,面對沙陀騎兵最厚實的方向。

  那裡,李克用的狼頭旗,高飄著。

  「目標,沙陀主帥旗!隨我……」

  「沖天!」

  沒有激昂的戰鼓,沒有嘹亮的號角。

  只有百餘人,跟隨著他們的太尉,裹著杏黃旗幟,向著數倍、數十倍於己的敵人,發起了最後一次,也是最為決絕的衝鋒。

  馬蹄聲再次響起,雖然稀疏,卻異常沉重。

  尚讓一馬當先,馬槊平指,杏黃大旗裹在身上,在風中向後飛揚。

  他不再去想黃巢,不再去想大齊,不再去想勝負生死。

  此刻,他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衝過去!

  殺!

  外圍的一些沙陀騎士明顯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區區百餘殘兵還敢主動衝鋒。

  於是,箭矢如飛蝗般射來,尚讓騎隊栽倒一片。

  尚讓揮槊撥打著箭矢,座下戰馬連中數箭,悲鳴一聲,人立而起,將他掀落馬下。

  一些牙兵驚呼:

  「太尉!」

  尚讓就地一滾,已然站起,槊杆拄地,吐出一口血沫。

  他見戰馬已經徹底癱在地上,親手上前捅死了愛馬,隨後徒步向前。

  「步戰如何?我尚讓當年,亦是步卒殺出的武名!」

  於是,尚讓就這樣揮舞馬槊,如同瘋虎,當先撞入沙陀騎陣。

  槊影翻飛,盡顯絕頂武人的風采。

  一名沙陀騎將策馬衝來,尚讓不閃不避,側身讓過馬頭,反手一槊,競將那騎將連人帶甲刺穿,挑落馬下!

  周圍沙陀兵為之駭然。

  牙兵們緊隨其後,用血肉之軀為他抵擋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不斷有人倒下,但陣型始終緊緊護著尚讓他們艱難卻執拗地向著李克用的大旗方向推進,每一步都踏著同伴和敵人的屍體。

  此時,遠處那面狼頭大纛下,卻並沒有站著李克用,而是他的堂弟李克修,至於李克用早就帶著鴉兒軍去追黃巢了。

  那李克修站在土坡前,眼睛閃過複雜。

  這一次南入關中,是他人生最重要的經歷,他也終於明白,面對這片土地上的人,堅持沙陀人的那些傳統和共識,是那麼的可笑。


  只有融入這裡,成為這裡,才有可能做主這裡。

  因為這裡太大了,這裡的人也太多了,所以總能湧起無數豪傑,甚至你都以為是狗熊一般的人物,他卻能有英雄的壯舉。

  就好像那邊的尚讓,他相信,如果換一種形式,這個尚讓未嘗不會投降,不會苟且。

  可偏偏在這個環境,在這個場域,人死的太多了,在乎的人也死的太多了。

  所以自己的生死反而變得無關緊要起來!

  人,真是難以捉摸啊!

  於是,李克修遠遠看著那艱難前進的尚讓所部,揮了揮手,更多的沙陀精騎從坡上衝出,殺了下去。戰鬥又持續了不到一刻鐘,慘烈無比。

  尚讓的右臂中箭,於是用左臂繼續戰鬥,臉上的半片肉都被削掉,披頭散髮。

  他的身邊,牙兵們死傷殆盡。

  終於,在距離狼頭纛所在的土坡,只有百步之遙的地方,他再無力支撐自己了。

  重重包圍中,十幾支馬槊從不同方向刺來,尚讓格開數支,卻再也無力抵擋全部。

  「噗嗤」數聲,鋒利的槊劍穿透了他殘破的杏黃旗,洞穿了甲冑,刺入身體。

  尚讓身體劇震,動作戛然而止。

  他拄著馬槊,槊劍插在地上,勉強沒有倒下,擡起頭,鮮血已經糊滿了他的臉,他辨別不了方向,只是試圖找一個家鄉的位置。

  沒有遺言,沒有怒吼。

  尚讓就這樣順著馬槊滑跪在地上,靜靜地跪在那裡,任由生命隨著鮮血流逝。

  一眾沙陀武士也被震驚到了,他們圍著尚讓,久久沒有上前去砍尚讓的首級。

  喧囂的戰場,在這一小片區域,似乎安靜了一瞬。

  也不知道誰說了一句:

  「草軍原來也是有好漢的!」

  是啊,有好漢的!

  當戰線全線崩潰的時候,黃巢是打算繼續堅守的,可他的身邊,也是他的外甥,林言卻一把奪過了舅舅的指揮權,開始組織突圍。

  舅舅在陣前說的那些,肯定是對的,男兒不能言而無信!

  但作為舅舅的外甥,他不能見舅舅這麼死!

  所以,一切都是我林言的罪責。

  舅舅多活一分,就有多一分的希望!

  於是,林言他們攔著黃巢,驅趕著戰車,帶著黃頭軍向北突圍。

  然後,北面戰場,同樣遍布沙陀軍的陣地。


  所以,林言大聲激勵,驅趕戰車,帶著八百多剩餘的黃頭軍,向著敵陣突圍。

  因為折斷了所有旗幟,所以一開始沙陀軍也沒能發現這支突圍部隊的身份,直到他們發現這支軍隊戰力過於精銳,這才有了懷疑。

  而這個時候,林言帶著突圍部隊已經撕破了數層包圍,從口子逃了出去。

  雖然這會,大量的黃頭軍都相繼被殺,人數也越來越少,但他們突圍的速度絲毫沒有減弱,士氣也愈發旺盛。

  甚至,他們還在李克用的眼皮底下沖了過去,一開始李克用也沒在意,直到他看到了敵軍中間戰車上,坐著一個垂垂老者,這才惱羞成怒。

  如果讓黃巢這樣,在自己眼皮底下溜走,他李克用將會成為天下人嘲笑的蠢貨。

  於是,他再不顧主持戰場,帶著鴉兒軍直追上來。

  可這一路,不斷有黃頭軍的隊頭武士,或穿著黃巢的衣袍,或帶著黃巢的沖天冠和兵甲,就這樣反殺回來。

  每每都能讓沙陀騎士激動,可最後一番廝殺,都是個假的。

  但這些黃頭武士們,的確悍不畏死,戰力也比一般的沙陀武士要高。

  他們殺入沙陀陣內,左右衝殺,槊杆折斷,拔刀再戰,最後被萬箭射死。

  就這樣,沙陀人一路追,一路殺,終於在一處叫「細柳林」的地方,追上了黃巢的戰車。

  可那戰車上,坐著的並不是黃巢,而是另外一個魁梧大漢。

  此人報上自己的名字後,便被惱羞成怒的沙陀武士們亂刀砍死。

  於是,剩下的沙陀人如潮水一般追入林內。

  李克用正要進林,後方卻傳來蓋寓的急報:

  「鄭敢親率大軍,已抵近左近,其前鋒已與沙陀後隊發生接觸,態度強硬,多半是要來搶奪擒獲黃巢的首功。」

  聽到這個,李克用獨眼圓睜,怒火中燒。

  沙陀兒郎血戰竟日,死傷無數,方才擊潰黃巢主力,這鄭政坐收漁利不說,竟還想摘取最大的桃子?所以,他立刻下令薛阿檀帶人繼續入林追擊,只圍不攻,等他來,然後命令剩下的部隊轉向,與靠近過來的鄭畈大軍形成對峙,氣氛驟然緊張。

  就在兩軍劍拔弩張之際,東北方向再次煙塵滾滾,馬蹄聲如悶雷般傳來。

  沙陀、鳳翔全部如臨大敵!

  可當「呼保義」、「保義軍」、「淮西郡王」、「壽州趙」,等等旗幟出現在兩軍陣前,李克用大喜,鄭敗臉上難看。

  終於,戰場打完了,趙懷安率領五千保義軍突騎,席捲而至!


  來得有點晚,但幸好還趕得上。

  見得兩方劍拔弩張,同樣身穿明光大鎧,趙懷安勒馬於兩軍之間,目光掃視戰場,又看向了陣前的李克用,對他點了點頭,隨即就策馬向前,對鄭取朗聲道:

  「鄭公!此戰破賊主力,皆賴李克用與沙陀將士浴血奮戰。」

  「黃巢窮寇,已是李克用囊中之物。鄭公率王師後至,肅清殘敵、招降納叛即可,這最後一擊之功,還是留給血戰破敵之人吧!」

  他聲音不大,但身後的五千鐵騎肅殺一片,形成了巨大的壓力。

  同樣已經策馬走到陣前的鄭略,臉色變幻。

  現在保義軍和沙陀軍站在一塊,他要是不答應,真動起手來,勝負難料,更將釀成滔天大禍。也罷,且待日後!

  鄭畈冷哼一聲,拂袖道:

  「既如此,便依趙郡王。然黃巢首級,必須獻於天子駕前!」

  說罷,引軍緩緩後退,但並未遠離,顯然仍在觀望。

  那邊,李克用連忙奔向趙懷安那邊,對他表示感激,而趙懷安也策馬近前,低聲道:

  「三郎,速戰速決。黃巢可由你得,我只有一個條件!擒獲他後,讓我見他一面。」

  李克用不明白,疑惑道:

  「黃巢一個將死之人,有什麼好看的?」

  趙懷安搖頭:

  「一代人傑,總該有人送行吧。」

  「況且,我也想聽聽,這位掀翻朝廷的黃巢,臨死前有什麼話要說。」

  李克用點了點頭:

  「好!那咱們速去!」

  於是,兩方主力依舊留在這裡和鳳翔軍對峙,李克用和趙懷安則各帶精銳直奔林內。

  那邊,林言背著黃巢已經被團團圍住。

  細柳林。

  左近就是漢代名將周亞夫駐軍之地,「細柳營」的威名流傳千古。

  如今,這裡成了黃巢的最後歸宿。

  日頭偏西,柳林深處,天光黯淡。

  枯黃的柳枝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像是在為這位末路英雄致哀。

  黃巢靠在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古柳樹下,身邊只有外甥林言,舉著刀,帶著不足二十的黃頭軍,與外圈的沙陀人對峙著。

  葛從周和謝彥章在剛才的突圍中,為了引開追兵,已經不知所蹤。

  現在,他真的是孤家募人了。

  林外,馬蹄聲碎。

  很快,馬蹄聲停在十步之外。

  趙懷安和李克用翻身下馬,步行上前。

  鴉兒軍和背嵬們在外圍形成警戒,與那邊的黃頭軍遙遙相對。

  黃頭軍一陣騷動,這個時候黃巢揮了揮手,對這些人道:

  「退下吧。若是他們想殺我,你們擋不住。」

  於是,黃巢周圍被清空,只有林言站在身邊,然後趙懷安、李克用,當世最豪傑的兩位武人就這樣走到了黃巢面前。

  趙懷安站定,看著眼前這個蒼老的老人。

  誰能想到,就是這個人,從冤句起兵,轉戰半個天下,殺進長安,讓這綿延二百年的大唐社稷搖搖欲墜「趙懷安?李克用?」

  黃巢擡起眼皮,渾濁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了趙懷安身上:

  「沒想到,最後來送朕的,是你們兩個。」

  「黃公,別來無恙。」

  趙懷安微微拱手,沒有稱陛下,也沒有稱賊寇,而是稱了一聲黃公。

  而這邊,李克用卻輕蔑哼了句:

  「有甚好稱公的?」

  剛剛一戰,他們沙陀人損失慘重,如何能對黃巢有好話?要不是旁邊趙大非要在這裡饒舌,他早就一刀宰了此人。

  所以,他直接瞪向黃巢,怒斥:

  「黃巢,你作亂天下,殺人盈野,今日之果,皆是你咎由自取!」

  「看在郡王的份上,你還有什麼遺言,快說!」

  「說完老子借你人頭一用!」

  黃巢沒有理會李克用的粗魯,他只是擡著頭,說道:

  「這天下事啊,有些人如霧裡看花,有些人看得明白,但實際區別不大,因為都是半點不由人!」「這大唐的江山,早就爛透了。朕是一把火,燒掉了美夢和遮羞!」

  「朕死了,你們以為這天下就太平了?」

  「不,真正的亂世,才剛剛開始。」

  說完,黃巢看向趙懷安和李克用二人: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你們立了這麼大的功,朝廷賞無可賞。鄭敢嫉賢妒能,田令孜貪婪成性,小皇帝昏庸無道。」「李克用,你是沙陀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朝廷用你時你是大唐忠臣,不用你時,你就是戎狄心腹之患!你呀,遲早也要走我這條路!」

  李克用心中一震,背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還有你,趙懷安。」

  黃巢看著趙懷安:

  「你很聰明,做事總是恰到好處,就和開了天眼一樣!別人看不出,我看得出!」

  「看一個人是否是真的聰明人,就看每次最後誰最得利!」

  「但沒用的!你以為自己表演得好,就能避開打壓?」

  「錯啦!當你手握重兵,當你功高蓋主,你在那些人的眼裡,比我黃巢更可怕!」

  「因為你真有取而代之的資格!」

  「而你們!今日見唐室衰微至此,天命不在,心中如何想的,你我皆知。」

  「所以今日你們並肩作戰,他日……便是你死我活。」

  李克用默然不語,獨眼中光芒閃爍。

  趙懷安則面色沉靜,緩緩道:

  「黃公,這種情況下還說這種話,豈不是顯得格局小了?」

  黃巢哈哈大笑,笑聲中充滿譏諷:

  「你覺得我在挑撥離間?哈哈!」

  「這世道,這人心,這功名權勢,需要我來挑撥嗎?」

  「我黃巢一介鹽販,因天下饑荒,官吏腐敗,振臂一呼,應者百萬,曾踏破長安,坐上那龍椅;……」「雖然失敗了,但也有幾分所得!」

  「這人與人的鬥爭是根深蒂固的!」

  「因為所有人都只拿自己的生存當回事,搞不懂別人是怎麼生存的,也不願意去搞懂!」

  「皇帝老兒、公卿們不曉得小民苦,小民隨了我後,有了刀,又不曉得他人苦!」

  「每個人都拚命地想要活下去!都把別人當作可能傷害自己的人,卻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傷害到別人了,也不知道別人怎麼就來傷害自己!」

  「這,由不得你啊!」

  「我告訴你們,李唐氣數已盡,非人力可挽回。」

  「我黃巢雖敗,不過是為後來者開路。」

  「這天下,即將進入真正的豪強並起、藩鎮相噬之世。」

  「你們二人,皆是人傑,到時候無論是為自己,還是為跟隨你們的兒郎,最後都要你死我活!」「這需要我再多說嗎?」

  隨著黃巢的低吟,保義軍和沙陀軍的氛圍越來越凝重了。

  誰都怕對面做出不理智的行為。

  反倒是,趙懷安非常從容地站在那裡,看著黃巢,最後他才說了一句:

  「黃公,你不了解我,這不是你的問題,是這個時代的問題!」


  說完,趙懷安看向黃巢,認真地問了一句:

  「黃公,你相信天命嗎!」

  黃巢怔了一下,隨後仰天長笑,那笑聲中充滿了悲涼、狂傲與不屑。

  「天命?」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

  「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如信命!我黃巢這會應該在曹州,安安做餓浮!」

  黃巢已經不想多說了,他從懷中掏出一塊明黃色的絲綢。

  那是他稱帝時,用來祭天的黃綾。

  「天子死,自有天子的死法。豈能死於刀劍加頸,或淪為階下之囚,受獻俘之辱?」

  黃巢將黃綾緩緩纏繞在脖頸之上,目光最後一次看向了南方,那是冤句的方向。

  他低吟著:

  「颯颯西風滿院栽,蕊寒香冷蝶難來……」

  「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

  吟罷,黃巢對空長嘯一聲:

  「這長安,朕還給你了!但這天下,你李家,坐不穩了!」

  聲音戛然而止。

  黃巢雙手猛地用力。

  在那棵見證了千年興衰的古柳樹下,這位大齊的開國皇帝,也是亡國之君,結束了他波瀾壯闊也血腥殘酷的一生,終年六十。

  片刻後,黃巢的身體緩緩軟倒,搖晃在樹梢下,仿佛只是睡著了。

  林中一片死寂。

  李克用看著黃巢的屍體,久久沒有說話。

  他手中的馬鞭握緊了又鬆開,心中那股原本想要斬下頭顱炫耀的衝動,竟然莫名地消散了。趙懷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著黃巢的屍體,鄭重地行了一禮,在內心道:

  「黃王,你一路走好。」

  「你終究不懂我,也不明白,我的宏願!」

  「但我感激你!感激你做的這些!」

  片刻後,趙懷安轉身上馬,帶著背嵬們撤了下去,將這一切都留給了李克用。

  是啊,黃巢你說的沒錯,亂世來了!

  帝國的黃昏後,就是漫漫長夜!

  但有我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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