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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遲暮

  與張居言內心的糾結掙扎不同,張歸弁的叛變,更多是長期積壓的怨氣與野心的總爆發。

  他是張氏三兄弟中最小的,勇武不輸兩位兄長,自認謀略也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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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就因為大哥張歸霸早年失蹤,後證實投了趙懷安,二哥張歸厚又在渭北之戰後陣前投敵,他在大齊軍中就成了「叛徒之弟」,處處受排擠、猜忌。

  髒活累活是他的,升官發財沒他的份。

  諸黃子弟和曹濮老兄弟對他呼來喝去,連「瞞天蟲」聶金這樣的軍頭都敢當眾給他難堪。

  「你當太尉還會見你?」

  聶金那日的譏諷,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他張歸弁也是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憑什麼要受這種鳥氣?就因為他兩個哥哥「不忠」?

  黃巢對他也沒有特別的看重,只是將他當作一個還算能打的普通將領使用,遠不如對朱溫、葛從周甚至後來者的栽培。

  這種忽視,對於張歸弁這樣自負豪傑的人來說,比直接的羞辱更讓人難受。

  所以他在此前戰場中俘虜了一名朱溫的部下,得知那鄭政竟然給朱溫開了那麼高的價碼,馬上就心動了。

  張歸弁一下就想到了超越他兩位兄長,甚至隱隱報復他們的終南捷徑!

  「他們拋棄了我,去博他們的前程。我為何不能為自己博一個更大的前程?」

  而且他還陰私地想,你兩給那淮西郡王賣命,做個丁點大的武職,能給你們封個刺史嗎?

  你們再努力,都不如我這一投!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無法遏制。

  就這樣,張歸弁對黃巢、對大齊的最後一點香火情,也在長期的不公和此刻的誘惑面前煙消雲散。當然,他決定叛變,不僅僅是為了報復兄長的「拋棄」和在大齊軍中受到的冷遇,更是要證明自己:我張歸弁,靠自己也一樣能出人頭地,甚至比你們做得更好!

  於是,他暗中集結了自己的心腹,準備好了唐軍的旗幟,只等派去唐營的使者一回,便給曾經的「友軍」致命一擊。

  現在,使者回來了,告訴鄭敢同意一切,甚至會給更高的條件時,張歸弁毫不猶豫,猛地抽出戰刀,對在場的軍吏武士們,大吼:

  「兄弟們!鄭相公同意了!」

  「現在,都給我丟了偽齊的旗幟!給我換上唐軍的旗號!」

  「讓兄弟們都幫額帶取下,換上絳紅色額帶!」

  「此後,咱們就是官軍了!」


  說完,張歸弁指著隔壁的黃萬金部,大吼:

  「殺!殺他個封妻蔭子!殺他個步步高升!」

  於是,身邊一眾長柯斧武士們,紛紛大吼:

  「殺啊!」

  這就是末世,不僅是社會的,更是道德的!

  葛從周帶著騎隊,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那一面面赭黃色的旗幟倒下,取而代之的,是鮮艷刺目的唐軍赤旗。

  緊接著,張歸弁、張居言,這兩支本該護衛中軍側翼的生力軍,就在一片山呼海嘯地呼喊中,直撲向了毫無防備的友軍。

  那邊,正包圍阻擋李克用突陣騎士的黃文敬、黃萬榮、黃萬金三部,根本想不到側翼的戰友會對自己捅刀子,頃刻間,中軍右面的幾個陣就崩潰了。

  而本就沒了陣型的巢軍右翼,也因為張歸弁、張居言這兩支後備軍反水,全線崩潰。

  葛從周看到這一幕,牙齒都要咬碎了,他怒吼著:

  「畜生啊!張居言!張歸弁!我誓殺汝等!」

  說完,怒火直衝天靈蓋,他猛地一夾馬腹,就要帶著這八百騎士衝下去跟叛徒拚命。

  「義父不可!」

  一隻有力的大手死死抓住了他的馬韁。

  謝彥章,這位從戰場中成長起來的少年軍將,此刻眼中同樣滿是悲憤,但他依然保持著理智。「義父!那是人生力軍!咱們這八百人衝下去,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

  「現在右翼全完了,陛下那邊側翼大開,沙陀人馬上就要包圍過去了!」

  「此戰已不可挽回!速速去救陛下!」

  葛從周的身軀在馬上劇烈顫抖,他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咬出血來。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本陣,那裡不曉得有多少他的兄弟們,同樣也是大齊最後的精血,可現在卻在自相殘殺!

  「啊啊啊!」

  葛從周發出一聲杜鵑啼血般的哀鳴,隨後對眾騎大吼:

  「走!去救陛下!」

  說完,葛從周調轉馬頭,向著中軍最後的陣地衝去。

  謝彥章嘆了一口氣,眼睛再次回看了一下之前的右翼陣地。

  那裡,張居言和張歸弁的部隊正踩著昔日同袍的屍體,做了禽獸!

  就在巢軍因張居言、張歸弁的叛變而右翼徹底崩潰、中軍及左翼也搖搖欲墜之際,戰場西南方向,鼓號齊鳴,旌旗蔽空!

  唐廷諸道行營都統、鳳翔節度使鄭敗,親率鳳翔、涇原、朔方等鎮兵馬,作為生力軍,終於抵達了戰場鄭敢大軍的出現,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本就在沙陀軍猛攻下,以及叛徒側擊的中護軍,見大勢已去,終於徹底崩潰。

  此時,戰場中央,就是一片煉獄。

  黃萬榮,黃巢的親侄子,在亂軍中被一根流矢射穿了喉嚨,他捂著脖子,甚至發不出聲音,就被湧上來的亂兵踩成了肉泥。

  黃萬金,那個平日裡最愛財如命的胖子,此刻卻表現出了驚人的血性。

  他披著三層鐵鎧,用著鐵骨朵,在叛軍中橫衝,親手錘殺十餘人,最後被人用漁網給絆倒,最後被人淋上火油,最後給活活燒死了。

  還有黃萬勛、黃文靖清……一個個黃家的子弟,大齊的皇親國戚,在這最後的時刻,用生命詮釋了什麼叫「覆巢之下無完卵」。

  在戰場的另一側,原先也只是苦撐的左翼陣地,也在諸軍全崩的情況下,崩潰了。

  被分割包圍的李唐賓、史肇、宋彥三員大將,看著周圍密密麻麻的沙陀騎兵,又看了看遠處衝殺過來的鄭畈所部。

  「咱們是漢人。」

  李唐賓把刀插在地上,長嘆一聲:

  「降沙陀,那是當狗;降鄭敢,好歹還是大唐的官。降了吧。」

  「降了。」

  三面大旗緩緩降下。

  就這樣,絕望下,李、史、宋三支精銳也無奈投降,而這也讓大齊軍隊最後的抵抗意志徹底瓦解。而這個時候,大齊的太尉,尚讓,卻依舊試圖收攏殘兵,進行最後的抵抗。

  此時,尚讓的侄子尚信戰死了。

  這個在尚讓他們北伐轉進到汝州,並在那裡投奔尚讓的侄子,正是兄長尚君長留在家鄉的兒子。本來是想讓這小子留個後,沒想到他跑了軍中,之後就一直隨在尚讓軍中歷陣。

  尚信本來是穿著鐵鎧,頭戴鳳翅兜整,在軍陣前指揮作戰的。

  可隨著形勢急轉直下,尚信根本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他的本陣就陷入了崩潰。

  混亂中,他想去突圍找叔父,可馬上就和一個沙陀騎士撞到了一起。

  那人一身戎裝,膀大腰圓,面顱狹窄,丹鳳眼眯著,看到尚信後,直接就策馬奔過來,準備用骨朵錘殺尚信。

  但尚信競然彈力驚人,披著鐵鎧還能躍起,將那沙陀騎士給撲倒在地。

  兩人直接在地上扭打一團,那沙陀騎士擅長角牴,正要將尚信給拉過來勒死,那邊尚信就從腰間取出短刀,直接刺進了那沙陀騎士的鎧甲細縫,並捅穿了他的脖子。

  可就在尚信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沒等他好好看看戰場,身後馬蹄聲傳來,接著他的頭就被重重給錘爆了。


  剛剛的扭打,使得尚信的鳳翅兜整都打掉了,此刻被奔來的一名沙陀騎士,直接用鐵骨朵敲在了腦袋上,直接腦漿飛濺。

  年輕的,只有十五歲的少年武士,就這樣殞命了。

  他只是一個小波浪,可卻極大地刺激了他叔父尚讓的精神,也讓他做出了戰場上一個瘋狂的行為。在尚讓的右翼五軍中,並不是都如李唐賓、史肇、宋彥三人一樣,力竭投降的。

  尚讓的大將,孫孝儒就依舊留在陣地上,他之前帶著騎兵突擊,被那個周德威一槊刺在肋下。雖然有鐵鎧阻擋,但實際上他的肋骨已經斷了,這會只能坐在馬紮上,帶領本部留守陣地。在他的旁邊,一眾軍陣全部逃散了。

  孫孝儒是唐州桐柏山人,算是個儒生,至少在普遍文盲的草軍當中,這個讀了三年私塾的燒炭工,算得上是個知識分子了。

  燒炭是非常非常苦的,不僅要遠離人煙,深入密林,還要承受繁重的勞作,而他們還要被家鄉土豪、行業把頭欺詐,對方用少量的米麥就能換取他們一日的苦作。

  所以,當王仙芝的隊伍殺到南陽的時候,他帶著一隊燒炭夥伴下山投奔了王仙芝,並在後者的幫助下,殺光了那些盤剝他們的行業把頭。

  從此,孫孝儒就帶著弟弟們,和一眾苦難的兄弟,加入了草軍當中,轉戰南北,一直到現在。而現在,當諸軍皆潰的時候,孫孝儒就這樣坐在馬紮上,不斷聽到自己老兄弟戰死的消息,時不時又聽到自己弟弟戰死的消息。

  孫孝儒沒有太多的悲痛,他只是和軍中那些曹、青、兗、沂地區的老兄弟們一樣,笑著喊了聲:「都好,享福去了!」

  是的,孫孝儒真心希望如此。

  現世的苦日子過得夠多了,只希望他們在下面日子能過得稍微好一點。

  本來孫孝儒已經決定自殺了,雖然有點不體面,但在諸軍皆奔的情況下,又能要求自己能多做什麼呢?自己不過就是個燒炭的罷了,只是隨著王、黃兩位都統走上了這條偉業!

  可當孫孝儒看到後面,太尉尚讓竟然還站在那邊,不斷對那些潰兵們大喊回來,他又改變了主意。他扭頭對自己最後的一個弟弟,笑道:

  「小九,把我馬牽來!」

  孫孝儒的九弟,也是最後一個活著的,孫孝康,慘笑一聲,但還是將戰馬帶了過來。

  隨後,孫孝儒努力從馬紮上站起,然後翻上戰馬,隨後對他的九弟,說道:

  「小九,我們應該榮幸!」

  「你不讀書,可能不曉得我們所幹的事情,在此前的歷史上都是絕無僅有的!」

  「我們在王、黃兩位都統的帶領下,轉戰萬里,用時五年,終於打進了長安,殺光了那些欺壓在我們頭上的公卿,還趕跑了皇帝!」


  「試問千百年間,又有誰能做到?而陛下做到了!他不是英雄誰是?我們不是英雄,誰是?」「甚至,就是那大業,我們也差一點能做到!」

  「只恨軍中顓預、怯懦者無數!有信念膽勇者又被排斥在外!」

  「哎!」

  「但即便如此,那也不要緊,因為我們所做的這件事也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先行者,哪有不走冤枉路的呢!」

  「但我們這些從小生在山林里的娃都曉得,這路啊,只要有人踩出來,就一定會有後人去踩!」「然後小徑成了小路,小路的人走多了,又成了大路!」

  「等什麼時候,走在路上的人,都記不清是誰先開的這條路後,那這路就算成了康莊大道了!」見自家九弟懵懵懂懂的,孫孝儒嘆了一口氣,滿是心疼。

  但他還是摸了摸九弟的兜婺:

  「小九,老三、小五、小七都戰死了。」

  「我們兄弟九個,小四、小八,在山裡被蟲蛇咬死了;小六被姓趙的給打死了,老大累死在了背炭的路上。」

  「最後,就是我帶著你和小五、小七、老三,咱們兄弟五個,投了王都統。」

  「你雖然不是我的親兄弟,但我們燒炭人家就是一家人!我也把你當成了親弟弟!」

  「你不要怨我!」

  「沒有王都統,我們也早就死在山裡了。」

  說著,孫孝儒望著家鄉的方向,笑了笑:

  「小九啊!咱們這樣的窮人,是註定沒幾個能留後的!」

  「你年紀小,很多事都不懂,總之,從來都是上層的人生啊生,而咱們這些窮人呢?就好像草一樣,春生秋去。」

  「看著好像很多,但卻註定都是一世而無!」

  「所以,你我的命運本身也是如此,可咱們卻有機會投入到這樣一場大業中!」

  「咱們燒盡一切,咱們殺光一切!」

  「如果這個世道註定和咱們這些見不到來年春天的草芥無關!那它就沒有任何存在的必要了!」「現在,你還怨嗎?」

  孫孝康聽了很多,但並不多理解,他只是仰著頭,大喊:

  「二兄,小九要為哥哥們報仇!殺沙陀狗!」

  孫孝儒一怔,隨後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扭頭看向後面尚讓的位置,忽然笑了:

  「是,是二哥錯了!我們只要報仇!」

  說著,孫孝儒猛地將弟弟的馬頭轉向西方,隨後刀砍在了他的馬臀上,在弟弟怒吼中,孫孝儒笑了。做完這些後,孫孝儒準備掛上面甲,可忽然又放棄了,於是,他帶著最後二十多還能爬起來的騎士們,再次沖向了東面。


  孫孝儒單手持槊,沖入沙陀騎士的隊伍中,大吼:

  「乃公孫孝儒,誰想來死!」

  說完,孫孝儒捲入敵陣,槊劍相交,戰馬嘶鳴,而他繼續前進!

  可他的身後,追隨他的騎士們,不斷落馬,到最後,已無一人隨在他的身後。

  這個時候,他竟然在戰場上遇到了周德威,之前兩人已在戰場上互換過名字。

  當周德威在這裡遇到孫孝儒的時候,也是一驚,在看到他孤零零一人來此,抿著嘴,問道:「孫孝儒,你這是做甚?」

  孫孝儒冷哼,將槊一橫,喊道:

  「去找李克用!」

  周德威猶豫了一會,最後開口:

  「好,我佩服你的武藝,所以我願意帶你去見主上!」

  「但現在主上追擊黃巢,不曉得已經到了哪裡,你先將甲械下了,隨我身邊。」

  聽到這裡,孫孝儒暴怒,槊直接就指了過來,大罵:

  「周德威,我原以為你是個人物!卻想不到,你的眼光只有這些!果然,胡人就是胡人!」這下子,周德威大怒,他大罵:

  「不長眼的,我給你活命的機會,你竟然如此羞辱我!」

  「老子……是……唐……人!」

  說完,周德威夾槊,直奔孫孝儒。

  二人錯馬而過,周德威胸口受了一記,人都差點從馬上摔下,他兜馬回來,看到孫孝儒的戰馬續行後停止,看到自己的牙兵正要撲向孫孝儒,大罵:

  「都閃開!」

  就在周德威準備再沖一次的時候,卻發現戰馬上,孫孝儒已經栽倒在地。

  氣絕身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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