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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橫衝

  這處塢璧是一個代北豪強的別業,和沙陀人也有點關係,所以在追俘那些唐軍俘虜後,就有一部分被送到了這裡。

  而護送俘虜的沙陀人也會在這裡暫時休息一下,以躲避越來越大的風雪。

  這一次李嗣源下來護送俘虜只是順道,之前庭帳那邊來了人,說老帥想念他,就讓他早點回去吃慶功宴。

  同時他也得知,義父已經帶著三四千沙陀騎士又火速趕往了雄武。

  那邊幽州軍已經發現了雄武城內空虛,已經開始出兵攻打了。

  他也想隨義父回師,看看那些誇耀一時的幽州大馬到底有幾分成色。

  當李嗣源抵達塢璧的時候,只有兩個沙陀人在牆上,只是遠遠看到李嗣源,就開了壁門,也沒有任何檢查。

  李嗣源帶著隊伍進了塢璧,當場就看見本該站在塢璧上的沙陀武士這會就躲在下面避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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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回頭望了望鬆弛的門禁,張嘴要說什麼,可最後還是沒說話。

  罷了,畢竟是大勝了,雪又這麼大,不躲一躲,也太不近人情了。

  將馬韁繩丟給跑過來的沙陀武士,李嗣源囑咐了一番,就讓他們帶著俘虜離開了,自己則帶著幾個伴當走進了堂屋內。

  此刻,廳堂內的火塘已經燒得火熱。

  李嗣源他們在庭外抖了抖雪,然後才脫了靴子走了進來。

  一進來,幾個人都忍不住哆嗦了下,身上熱氣蒸騰。

  李嗣源掃眼一看,見廳內坐著四五十名沙陀武士,各個都脫掉了衣甲,盤腿坐著,一邊烤著火,一邊喝著奶茶。

  此時李嗣源武名不顯,所以大部分在場的沙陀武士都不認識他,而他自己平日又低調,所以掃了一眼後,見沒有熟人,便帶著伴當尋了一處地方,盤腿坐下烤火。

  李嗣源將刀放在膝蓋上,旁邊的伴當從火塘里拎過銅壺,給自家郎君倒上了一杯熱氣騰騰的奶茶,然後又給其他兩個伴當倒滿。

  等輪到給自己倒的時候,壺裡卻已沒了多少。

  正當伴當尷尬時,李嗣源將自己杯子裡的奶茶倒了一半給他,另外兩個也都分了不少。

  那伴當正要感謝,李嗣源擺擺手,示意他坐。

  從戰場上退下,李嗣源他們都有點累了,這會被火一烤,整個人都暈暈乎乎的。

  正睡意濃時,忽然側廂傳來一陣悽厲的哀嚎聲,直接將李嗣源喚醒。

  他皺了皺眉,然後點了一個伴當過去查看。


  很快伴當就回來了,解釋道:

  「大郎君,那邊有個武士差點首級,所以從俘虜中抽了幾個,現砍頭。」

  李嗣源眉頭皺得更深了。

  因為和唐軍隨戰,他們沙陀人的計功方式也是按照首級功的。

  但以往,直接砍俘虜而充作首級肯定是不被允許的,但從在場的這些沙陀武士們習以為常的樣子來看,這事早已不新鮮了。

  而這個時候,李嗣源才注視到,後面的內院裡,雪地上就擺著一摞摞首級。

  很快,偏廂就沒了動靜,李嗣源嘆了一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他不願意在這裡多呆,正要起身走。

  忽然外面又進來一隊人,其中為首的正是李嗣源認識的,粟特人安重誨。

  說來這個安重誨也有點奇異,這人也是世代武人,可這安重誨可能有點返祖了,對於做生意卻很有天賦。

  而沙陀人從來不缺武士,就缺安重誨這樣願意動腦子的。

  所以即便安重誨也會唐文,但在軍中也有一定的名氣,不少人繳獲了戰利品後,都願意跑到安重誨這邊發賣。

  而很顯然,這一次安重誨同樣收穫頗豐,一進來就笑眯眯的。

  然後他就見到盤坐在角落裡,普普通通和尋常武士一樣的李嗣源,先是愣了下,然後連忙就奔了過去,尊重道:

  「大郎君,你怎麼來這了?」

  李嗣源沒有解釋自己是要準備回庭帳,而是笑著拍了拍這個粟特人:

  「安阿干,看你這樣子,就曉得是發了財了。」

  阿干是回鶻人稱呼兄弟的,因為安重誨是粟特人,和回鶻的淵源很深,所以李嗣源直接如此稱呼,以示親近。

  而那邊安重誨聽了這個稱呼後,果然更高興了,不過還是連連擺手,謙虛道:

  「都是掙得賣力氣的錢,比不得大郎君又立戰功。」

  他正要夸捧,卻見李嗣源搖頭,便換了個事情搭訕:

  「大郎君,咱們這一仗後,你覺得和朝廷還有的打嗎?」

  李嗣源想了想,低聲道:

  「應該短時間內沒有大戰了。」

  「此戰我們殲滅的是唐庭的精銳,很多都是河東、昭義、京西北諸藩的,損失如此多的武士,無論是朝廷還是那些藩鎮,都沒有再發兵的能力了。」

  「而我們也不會再繼續南下,可能收回靈丘後,就會去打大同和朔州,那些人背叛咱們,哪裡不付出代價?」


  安重誨點頭,顯然用心消化著這段信息,他是做生意的,最重要的就是這些情報,所以這也是他愛和李嗣源搞關係的原因。

  同樣,李嗣源也需要他安重誨,或者是他背後的一系粟特人。

  對於這一點,安重誨心中多少有點猜測,畢竟老帥已老,少帥隨時都有可能接替,但少帥現在又沒有親生子嗣,只有幾個義子。

  可那些義子中,沒有一個是比得上眼前這人的。

  但這些心思到底猜得對不對,他安重誨也不好說,反正和這人搞好關係准沒錯。

  就在安重誨這邊思量,氛圍有點沉默時,外邊又傳來一陣哭喊。

  這一次是直接從壁外傳來的。

  然後大門打開,幾個沙陀騎士用繩子拉了兩個蓬頭垢面的俘虜進來。

  其中一個垂著頭不說話,另外一個則哀嚎求饒,剛剛哭喊聲就是他發出來的。

  等這幾個沙陀騎士拽著人進了院,就氛圍沉悶,就打算給同伴們搞個樂子。

  其中一個先是笑道:

  「剛剛出去撒泡尿的功夫,就抓了兩個唐人俘虜,這幫崽子是真能跑啊,都跑到咱們這邊了。」 說完,這人大馬金刀地坐在廳邊,沖那兩人喊道:

  「求我,我就放了你們! 不過得求到我舒心! 「

  話音剛落,那個哭喊的唐人武士就跪在地上,一邊用力磕頭,一邊哀嚎:

  」好漢饒命! 好漢饒命啊! 小的和沙陀人是朋友啊! 是朋友! 看在我們以前和好漢們並肩作戰的份上,就饒了小人這一條賤命吧! 「

  不過片刻,他的額頭,便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看著那唐人磕頭求饒的醜態,那名沙陀騎士的臉上,露出了極度扭曲的滿足感。

  他仿佛又回到了數年之前,自己隨軍時,只是戰馬不小心撞到了一個唐軍武士的車架,就被唐人用鞭子抽得死去活來。

  最後,自己也是如這般跪在那人的面前,卑微地磕頭,乞求著對方的饒恕。

  而風水輪流轉。

  如今,終於輪到他,來享受這種掌控他人生命的快感了!

  你們這些唐人武士也有今天? 也曉得跪地求饒?

  此刻,這沙陀武士心中大爽,哈哈大笑,充滿了得意與殘忍。

  廳堂內其餘的沙陀武士,也跟著哄堂大笑,終於不再無聊沉悶。

  只有李嗣源皺起了眉頭。

  那個跪地求饒的唐人武士,還在不停地磕著頭,口中語無倫次地訴說著自己的可憐。


  而站在他身旁,那個同樣被繩索捆綁著、垂著頭的俘虜,卻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在這一群或坐或笑的沙陀武士面前,顯得格外的刺眼。

  那名沙陀騎士,似乎是玩膩了,拍了拍手:

  「行了行了! 磕得也差不多了! 「

  然後站起身,走到那名還在磕頭的唐人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髮髻,將他如同死狗一般,拖到了院子中央。

  這下子,這唐人武士慌了,但此刻依舊還在抱著最後一絲希望,顫抖著問道:

  「好漢...... 不是說,只要...... 只要好漢舒心了,就...... 就放了我們嗎? 「

  是啊,我是說過。」

  那沙陀騎士獰笑著,從腰間緩緩地抽出了橫刀,殘忍道:

  「我現在,就很舒心。 所以啊,我決定,親手送你上路! 讓你下輩子,投個好胎,別再當這沒卵子的軟骨頭了! 「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那唐人驚恐絕望的尖叫,手起刀落!

  「噗嗤!」

  「一顆血淋淋的頭顱,」咕咚「一聲,落在了雪地之上,滾了幾圈,才停了下來。

  那雙圓睜的眼睛裡,還充滿了無盡的恐懼與不甘。

  如同宰殺了一隻雞仔一般殺了這人後,那沙陀武士隨意地在屍體的衣服上,擦了擦刀上的血跡,然後走向了那個猶在站立的唐人武士。

  看到這人不吭聲,他還戲謔道:

  「你是想給老子磕幾個響頭再死? 還是,想當個硬骨頭,直接上路? 「

  然而,那個垂著頭的俘虜,卻依舊是一言不發。

  他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黑! 還是個硬骨頭! 「

  那沙陀武士聳聳肩,也不廢話,舉著刀就向那人的脖頸砍去!

  就在此時,一道聲音傳來。

  「住手!」

  頓時,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邊,那個之前一直坐在角落邊的少年武士。

  李嗣源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將膝蓋上的橫刀,插回腰間,然後,一步步地,走到了那名沙陀騎士的面前。

  那沙陀騎士,顯然是不認識李嗣源,皺起了眉頭,不悅地喝道:

  「你是什麽人? 敢來管老子的閒事? 「

  李嗣源的聲音很平靜,他只是說:


  」我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個人,你不能殺。」

  沙陀騎士被氣笑了,他指著那人,對李嗣源罵道:

  「不能殺? 這樣的唐人,我一戰殺了十八個! 「

  」今個老子非殺此人不可!」

  說著,他直接就要將那唐人武士踹翻在地,可一腳下去,那人竟然依舊直挺挺得站著。

  原來這人不僅脖子硬,就是膝蓋也是這麼硬。

  這下子,這沙陀武士是徹底憤怒了,舉著橫刀就劈了下去。

  「你殺他,我就殺你!」

  這一刻,李嗣源如是道。

  而那沙陀武士聽了這話後,嘿嘿獰笑,忽然調轉刀口,一刀劈向李嗣源。

  然而,他的刀還舉在頭頂時,旁邊就竄出了三個黑影!

  此前一直跟在李嗣源身旁的伴當,瞬間便將那名沙陀騎士,死死地按倒在地!

  其中一人,更是用刀抵在了他的喉嚨上!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整個廳堂都陷入了死寂。

  原先還在看熱鬧的沙陀騎士們,嚇得直接起身拔刀,對準那幾個沙陀人。

  早就聽說唐軍中有他們沙陀人的叛徒,那這幾人肯定就是。

  真好大的狗膽,做了叛徒還敢到他們這裡來!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時,安重誨連忙衝上前去,對著那些沙陀武士,大聲解釋道:

  「都住手! 都把刀放下! 這位...... 這位是少帥的大義子,李嗣源! 「

  」李嗣源?」

  「是少帥的義子,那個李橫衝?」

  這個名字一出,整個廳堂,再次譁然!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他們怎麼也沒有想到,眼前這個看上去普普通通、貌不驚人的少年郎,竟然就是此戰中揚名立萬的李橫衝。

  據說昨日一戰,此人帶著五百沙陀騎兵,連崩唐軍八營,陣斬夏綏軍兵馬使李元禮,戰後更是直接被少帥號為「橫衝」。

  眼前這個安重誨,他們都是認識的,不少人都在他這裡典賣過繳獲,人是還可以的。

  所以他們曉得安重誨不敢在這個上面哄騙大夥。

  於是,一時間原本還帶著敵意的沙陀武士,紛紛放下了手中的兵器,然後對著李嗣源努力擠出微笑,舉止間也越發敬畏。


  沙陀人和任何草原部落一樣,都是慕強的!

  而那個被死死按在地上的沙陀騎士,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告饒。

  很顯然,跪這件事,只有零次和無數次。

  李嗣源沒有理會他,而是走上前,拉起那個唐人武士,不過並沒有解開他的繩索。

  仔細看著眼前之人,雖然滿臉血污,但眼神清亮,李嗣源緩緩問道:

  「你,叫什麽名字?」

  那人抬起頭,看了李嗣源一眼,眼睛裡閃過了一絲複雜。

  可他還是對李嗣源,深深一揖,沉聲回道:

  「代州軍,郭崇韜。」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塢璧的東面,原先還陰沉的天空,突然被一片巨大的火光,映照得發亮!

  然後就見一股股烏黑濃烈的、如同巨龍般的黑煙,沖天而起,即便是隔著十餘里的距離,也依舊看得分明!

  廳內的沙陀騎士驚呆了!

  他們紛紛衝出廳堂,跑到院子裡,目瞪口呆地看著東方。

  「那...... 那是什麽?! 「

  走水了嗎? 怎麼會有這麼大的火? 「

  所有人都還在發懵的時候,李嗣源的臉色,卻是瞬間慘白!

  「不好! 是庭帳出事了! 「

  李嗣源發出一聲驚恐的大吼,他甚至來不及再多說一句話,便發瘋般沖向了院外的馬廄,翻身上馬,向著那片火光的方向,狂奔而去!

  話落,整個院內直接炸開了,所有沙陀武士全都亂作了一團!

  「快! 快去救火!! 「

  」不對! 是敵襲! 有敵襲! 「

  」敵軍肯定來了援兵!」

  一些急紅了眼的沙陀武士,這個時候還想沖入後院,將那些唐軍俘虜全部屠戮乾淨,以泄心頭之憤。 但他們很快便被其他尚存理智的同伴,給死死地拉住了。

  「都什麽時候了! 還管那些俘虜做什麼? 沒什麼比救援庭帳,比老帥安危,更重要的事情! 「一時間,整個塢璧,人喊馬嘶,甲片撞擊。

  在李嗣源離開沒多久,這些沙陀武士就披著甲,向著火光的方向,馳奔而去。

  與此同時,距離前方沙陀人的帳區不過五六里,趙懷安臉色陰沉地看著前方沖天的黑煙。

  他們的行軍到底還是被沙陀人發現了,而且無論敵軍主將是誰,此人都足夠的果斷,曉得沒辦法召集附近的部隊,就用這樣的方式聚攏部隊。


  如此一來,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但即便如此,趙懷安還是沒有焦急發起攻擊,而是下令:

  「全軍再檢查一下裝備。」

  令下後,聚集在呼保義大旗附近的千餘保義軍騎士,開始檢查著弓弩和箭矢,尤其是裕褲里的飛斧和鐵骨朵,又細緻檢查了一遍。

  這些騎士中,以飛龍騎最多,而這些就是趙懷安目前僅可以調動的騎軍了。

  一些騎士在這個時候,又抓了一把炒好的豆子餵給了愛馬,並不斷安撫著坐騎焦躁的奔跑欲。 在一眾閃亮如烈日一般的甲騎簇擁下,趙懷安將斧仗插在了皮套里,接過馬槊,在呆霸王的換蹄中,起伏著。

  忽然,他舉起手裡的馬槊,那三尺寒芒沖天而起,大吼:

  「命在天! 殺! 「

  」甲在身! 殺! 「

  」功在我! 殺! 「

  隨後,趙懷安將鐵面放下,夾著馬槊,向著前方已經調度過來的一批沙陀騎士奮力衝去。

  身後,符存審扛著「呼保義」大旗緊隨其後,千餘如魚鱗一般流光閃耀的保義軍騎士,緩緩啟動,隨後在雷鳴般的號角中,發起了進攻!

  勇猛無畏,橫衝無敵!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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