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包圍
干符四年,九十二十日,未時,草垛山上。
天壓得極低,連本該一日中最光亮的時刻,這會也是陰雲密布。
附近山坡上的號角連綿不斷,一直沒有停歇。
原先休息在各谷口的衙內重步們,這會已經披好了甲冑,盤腿坐在鋪好的土布上節省體能。 這一次突擊雖然並不需要他們出擊,但他們同樣要做好接戰準備。
一旦保義軍騎兵突擊結束往陣地方向撤退,他們這些重甲步兵就需要前出接應。
此時,草垛山上,旌旗飄揚,簇擁著那面「呼保義」大旗。
而大旗下,趙懷安在幾個義子的幫助下,已經將衣甲穿戴好,然後看著前方地平線上黑壓壓移動來的赤潮。
無數號角同樣在地平線上響起,那是保義軍騎軍中的各級營將的號角,以召喚所屬隊向營部集中。 然後就是各色旗幟在漫天飛舞,因為天色陰沉,所以這些鮮亮的旗幟也被鍍上了一層霾色。 最後在動天徹地的馬蹄聲中,三千保義軍騎兵匯聚在草垛山外的曠野上。
而此時,趙懷安看著這離散分合的騎兵,見金戈鐵馬,心中豪情又能壓抑得住?
此時,一支騎兵從赤潮中分出,舉著無數飄揚的旗幟抵達到山口。
這些人非常不一樣,人人騎著高頭大馬,從頭到腳都披著鐵鎧,帶著馬槊、橫刀、釘錘、鐵骨朵。 而這些人身上披著的絳色軍袍上,又都繡著各色猛獸圖案。
他們就是保義軍最出色的騎兵,飛龍騎。
如今,他們的都將,也是趙懷安唯一任命的騎大將郭從雲已經縱馬馳奔到了陣內,等候趙懷安。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心中激盪的豪情平復,趙懷安轉頭對張龜年等人說道:
「這裡的陣地交給你們,按照我之前安排好的做。」
張龜年等人點頭,然後恭送著趙懷安下山。
在那裡,趙懷安穿著鐵鎧盤坐在步輦上,背嵬們抬著步輦緩緩下山,兩側無數號角、嗩吶響徹不停。 呼保義的呼號響遍山谷兩側。
等趙懷安抵達山腳的山道時,一支二百人左右的甲騎也已經牽著韁繩,穿著明光鎧、鱗甲站在兩側。 他們就是趙懷安最核心的背嵬,其中每一個都是勇士,一個營才會撿拔出兩三人。
趙懷安從步輦上下來,將步輦上的斧仗拿在手裡,然後龍行虎步向前,穿越到背嵬的隊列。 一路上,他拍了拍這個,又捶了捶那個,所有背嵬都沒戴面甲,趙懷安也沒有,所以大夥都互相對視著。
一股無以言說的情緒從心頭緩緩蕩漾,又在激烈的號角中,洶湧澎湃。
就在趙懷安將要走到最前時,忽然臉上一涼,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臉,然後將手指遞到眼前。 雪花。
一抹將要融化的雪花。
這個時候,趙懷安才抬起頭,看著天空那漫天飛舞的雪花。
一眾背嵬們也抬頭看向了天,下雪了。
趙懷安輕輕一笑,隨後翻身上了呆霸王,看到那邊陳州軍的符存審還在那愣神,就用手裡的斧仗輕輕敲了下他肩頭上的披膊,正色道:
「瞎看什麼? 帶路啊! 「
符存審恍惚出神了,看著眼前穿著鐵鎧,如同天人一樣的雄壯武士,他甚至都不曉得自己要說什麼。 趙懷安用斧仗又敲擊了一下符存審的兜整,這一次稍微用力了,然後哼道:
「你頭前帶路啊! 不然本帥如何曉得你們忠武軍被困在哪裡了? 「
這一下,符存審終於清醒,連忙跳上了戰馬,奮力大喊:
」節帥,請跟我來!」
趙懷安搖了搖頭,忽然招手,然後就將自己那面「呼保義」大旗遞給了符存審,隨後認真道:「能扛得了這旗嗎? 「
這一刻,符存審臉漲得通紅,熱血沸騰,臉上的雪花一觸便化為了流水。
他將大旗扛在肩頭,大吼:
「節師,末將必用性命護旗!」
趙懷安笑了,隨後轉身對身後的二百甲騎,大喊:
「人人都說沙陀人如何如何,今日,我們就讓那些沙陀人看看,到底誰才是天下無敵!」
眾背嵬甲騎大吼:
「天下無敵!」
趙懷安沒有再說一句話,直接將面甲放下,隨後便夾著呆霸王,緩緩出山峪口。
身後,符存審舉著大旗激動顫抖,再後再,二百甲騎紛紛上馬,壓著馬蹄,緩緩出山。
此時,草垛山上,張龜年等人望著奔向騎軍大陣的旗幟,奮力大吼:
「祝主公馬到功成!」
「一眾幕僚早就被這金戈鐵馬的氛圍所感染,齊齊大吼:
」祝主公馬到功成!」
一時戰鼓如雷、號角如潮。
虎賁三千,直上雁北之地; 龍飛九五,啟開趙朔之天。
出征!
「轟隆隆......。」
未時二刻,雪花漫天飄落,苦樹窪內,慘烈的廝殺猶自不停。
到處都是哀嚎和慘叫,外圍的沙陀人一邊在勸降,一邊在向窪內撒放著箭矢。
兩千餘忠武軍就守在這裡。
他們是不幸的,隨李琢踏入這樣的九死之地,他們又是幸運的,因為和那些首級已經掛在沙陀人戰馬前的友軍相比,他們至少還活著。
至少是現在。
從戰場上撤出後,整整一日,他們才只行了不到二十里,因為大量游弋的沙陀騎士嚴重阻滯了他們移動的速度。
直到半夜,他們抵達了這處窪凹。
這裡是一處三面山包的窪地,不僅可以阻擋朔風,還能遮蔽三面的襲擊,於是還在的鹿晏弘、韓建、晉暉三名都將商量後,決定據此死守。
他們料檢了兵力和物資,目前能戰者不過一千八,但好在這些精銳的忠武軍縱然是撤退,也依舊攜帶著兵仗,只是甲冑實在剩不了多少了。
太重了,沒有丟盔棄甲的部隊壓跑不到這裡。
不過好在到了下半夜的時候,忠武軍又遇到了一支撤下來的潰兵,他們是行軍司馬王重盈和他弟弟王重榮帶著的部分延鄔兵、涇原軍、夏綏軍殘兵。
這些人和苦樹窪的忠武軍匯合後,相顧話淒涼。
鹿晏弘、韓建、晉暉三人已經從王家兄弟口中得知了李琢戰死,而像李孝昌、胡敬璋、朱玫、李元禮等人都不知所蹤。
雖然王重盈是行軍司馬,官職最高,但鹿晏弘作為忠武軍兵馬使,手上的兵力最多,所以最後決定由王重盈、鹿晏弘二人聯合掌兵。
其實大夥也曉得,這個時候爭這個也沒用了,明天能不能活都不曉得。
之後,王重盈、鹿晏弘二人又接收了一批潰兵,雖然人數只有二十多人,但他們給王重盈、鹿晏弘二人帶來個好消息。
那就是就在他們北面五六里的地方,有處山澗,平夏党項部酋長拓跋思恭也帶著一部分党項人撤出了戰場,此時就在那片山澗休整。
這讓王重盈、鹿晏弘二人大喜過望。
而更大的好消息還在後頭呢,大概是將近天亮的時候,一支汝州精騎在一個叫牛知節的騎將的帶領下找到了他們,並告訴他們,保義軍剛剛抵達距離他們二十里左右的恆山山口。
這下子,忠武軍上下各個歡呼,群情激動。
當時王重盈還很複雜,倒是他的弟弟王重榮酸了一句:
「那趙大能來救咱們? 他有這麼好? 「
可這句話說完,那鹿晏弘就瞪了過去,並一字一句道:
」招討一定會來救咱們,因為他叫呼保義,他叫趙懷安! 他帶著的軍隊,叫保義軍! 「
王重榮不理解這之間有什麼關係,但他的兄長制止了他,並告訴他:
」這個時候,我們應該指望趙懷安就是言行一致的人!」
隨後,王重盈就選了兩個精銳騎士,由之前那個熟路的潰兵帶領,連夜向東北面山澗里的的拓跋思恭送信。
告訴他們援兵將至,約定第二天一旦沙陀人對他們進攻,兩邊互相配合,只要能堅持到明日,就一定能等來援兵。
但不曉得為什麼,王重盈並沒有告訴拓跋思恭援兵是保義軍,也沒有告訴他,援兵來的方向。 於是到了第二日,也就是二十日天剛放亮的時候,外面就出現了大股沙陀騎士。
在經歷一番勸降無果後,沙陀人向苦樹窪內的諸藩潰軍發起了進攻。
攻擊一直持續到未時末,已經廝殺半日的諸藩潰兵早已筋疲力盡。
而到現在,不僅所謂的保義軍援兵不見蹤跡,就連東北面約定的党項人也沒有一兵一卒配合出擊。 所有人都陷入了絕望,他們被耍了!
那個送來保義軍援兵將至的牛存節被憤怒的王重榮拉了過來,質問道:
「援兵呢? 你說的援兵呢? 「
牛存節是諸葛爽的愛將,更是虎將,自然是有脾氣的。
他一把推開王重榮,大聲嗬道:
「你什麽態度? 我牛存節拼命穿越戰場,難道是為了陪你們玩的? 「
」我得到的命令就是援兵將至!」
「但什麽時候來,我說了嗎? 啊! 我說沒說過,援兵什麼時候來! 「
」還有你有沒有弄清楚一點,現在是你們被圍! 你應該跪在地上,向老天磕頭,保佑、祈禱保義軍會來救你們! 「
」而不來救! 哼哼,一切責任全在你們這些人身上! 「
」此前在大帳內,不是你們這些人要將趙帥給排擠走,我們能有這樣的慘敗?」
「那李琢和豬一樣! 不,豬都比他有腦子! 「
」我們一路被那些沙陀人吊著來到這片大盆地,其間一馬平川,豬都曉得不對勁。」
「軍中多少宿將都勸過? 說不能貿然深入? 他聽了嗎? 「
」那個廢物也不想想,咱們行營兵總共多少騎兵? 連步兵都沒有配備廂車,一旦遇到沙陀騎軍的集團衝鋒,不敗都沒天理! 「
牛知節一番大罵後,又指著那邊沉默的王重盈,罵道:
」還有你! 對,說的就是你! 「
」你王重盈不是軍中猛將嗎? 你還是行軍司馬,你連個李琢都勸不住? 如今到了這步田地,你們能怪誰? 「
」啊! 怪我牛知節嗎? 「
」回道我!」
王家兄弟於是更加沉默了。
實際上,他們也委屈啊,他們其實也勸了李琢,尤其是在出恆山口的時候,心中警惕心已經拉滿了。 可當時李琢已經志得意滿,被前面一系列勝利給沖昏了頭腦,李帥甚至還告訴他們,不可學西楚霸王那樣,給敵人喘息的機會。
所以帶著行營大軍一路追擊。
誰成想到,四萬精銳,兩萬土團,並同樣數量的丁壯、夫口,幾乎小十萬人就這樣一個上午崩潰了。 要曉得這裡面的精銳中,有兩萬是朝廷京西北諸神策鎮兵啊,他們已經是朝廷最精銳的一部分,如今丟在了這裡,可想而知後面有多大的後果。
哎,想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反正再大的責任,他們也是要死了的。
於是,王家兄弟一時間連爭吵的氣力也沒有,頗為闌珊蕭索。
而那邊鹿晏弘、韓建、晉暉三人見王家兄弟如此灰拜喪氣,也擔心他們喪失鬥志,連忙出來打圓場。 「其中晉暉最先開導:
」大家不要爭吵,趙大一定會來救咱們的! 咱們再堅持一下! 「
是的,即便到現在,鹿晏弘、韓建、晉暉三人依舊堅持認為,保義軍一定會來救他們的。
不過鹿晏弘倒是向牛知節再次確認了一下:
「這位牛將軍,你給大夥說說你來時的場景,大家也好算一下還要堅持多久。」
牛知節點了點頭,然後又瞪了一下王家兄弟後,這才說道:
「有些人一點數都沒有,不曉得現在大夥都是一條船上的,我騙你們,我能活?」
然後,他才說出自己臨分別的場景:
「我們防禦使早就看出那李琢是個草包,所以用督辦冬衣的藉口去雁門關向趙節帥求援。」 「那趙節帥真是國朝之壁,二話不說就盡起全軍北上,一路倍道兼程,終於在前日抵達靈丘。」 「後來我受我家防禦的命令,先行北上尋找我們汝州兵,可沒想到你們敗的這麼快,我再接應了一部分汝州兵後,曉得你們在這裡,便連忙奔來,就是要告訴你們這個消息。」
「賊娘皮,最後還要被狗咬一口,沒傳完這個令,你們最後情況會如何? 還用我說得再難聽一點? 「聽到這次竟然是牛知節自己做主來給他們情報的,鹿晏弘表情一肅,然後鄭重給牛知節行了一個大禮,而其他忠武將們同樣如此。
甚至,王家兄弟的臉也有點紅,不怪人家生氣,這真是將人家好心當成了驢肝肺啊。
這要是換成他們兩兄弟,他們還過分呢。
而這邊鹿晏弘等人的大禮,倒是讓牛知節有點不好意思了。
他連忙擺手,然後飛速說道:
「這都算了,咱們還是想想怎麼應對眼前把。」
「保義軍就算再快,他也最多昨日能抵達恆山口,再加上他從潰兵那邊得知你們的情況,至少也要半日。 從這裡到恆山口大概二十多里,如果保持點馬速,至少也要一個時辰。 「
」所以,咱們最少最少,也要再堅持一個時辰的時間不可。」
可牛知節這話說完,鹿晏弘等人都苦澀了,他們指著窪內的陣地,絕望道:
「咱們哪裡還能持續一個時辰啊!」
沙陀人因為已經徹底大勝,所以並沒有發起什麼猛烈的進攻,畢竟都要享受戰利品和榮耀的時候,誰想死在戰場的落幕時,所以他們只是不斷往窪箭。
但即便是這樣強度的攻擊,諸藩軍都扛不住。
因為沒有披甲,持續的時間越長,他們的傷亡就越多。
而那些受傷武士的哀嚎又進一步給其他武士帶來極大的精神壓力。
再加上,從一個時辰前開始下的雪是越來越大,大地已經是一片白茫茫了。
這樣的情況下,沒有冬衣,又沒有援兵,精神和肉體飽受雙重的煎熬。
諸藩武士就是有十成戰鬥力也發揮不出兩成啊!
可見的,他們終將是要戰死在這裡了。
而這漫天飛雪之際,一支龐大的騎軍已經奔行距離窪地不足十里的位置,可這個時候,因為大雪遮蓋了天地,他們迷路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