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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亂殺

  第423章 亂殺

  乾符四年,六月二十四日,天剛拂曉。

  六月的天熱得人心煩意亂,都知兵馬使賀公雅才沉沉睡去。

  頭日夜裡,他喚來軍中的幾個舊部一直聊到夜深,就是聊現在太原城內的形勢。

  等眾人散去以後,賀公雅輾轉難眠,直到快天亮了才合上眼。

  他倒是並非都是心焦節度使李侃對他的手段,實在是他前段時間在洪谷之戰受了箭傷,然後一直不見好,每夜都疼得他睡不著。

  作為河東都知兵馬使,賀公雅實際上已經是兵馬使中職位最高的了。

  這等職位和節度副使、行軍司馬及太原少尹一樣,都是太原的儲師。

  換言之,如果此時節度使李侃暴斃而亡,他賀公雅是排在第四繼承的序列中。

  而此刻,摸著大腿上的箭傷,賀公雅是又氣又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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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前洪谷一戰,最大的決策失誤是前節度使崔季康,要不是他在不明敵情的情況下,貿然讓河東軍出關作戰,他也不會敗得那麼慘。

  而更慘的是,兄弟們出關隨他死戰,雖然是中了埋伏,卻也沒丟河東軍的臉面。

  那昭義軍是一路潰奔,而他則是帶著河東軍殘部緩緩退了下來,這按理說得封賞吧。

  但萬沒想到這個崔季康死了,直接被張錯、郭礎兩個給剁了。

  而這也是最讓賀公雅瞧不起這兩人的,因為這兩人是因為懼怕支援代州而譁變的,這不純純懦夫嗎?

  和他們這些人一比,他摩下的兒郎們有什麼對不住太原父老的?

  但悲催的是,就是因為崔季康死了,他們這些本該要的封賞就沒人管了。

  而等新的節度使過來,也是一個昏聵的。

  那李侃是真把他們當潰兵對待了,不曉得,要不是他賀公雅在最後關頭穩住局面,把兄弟們帶回來,太原早就亂了。

  一開始這李侃還裝一裝呢,可等沙陀兵一撤,就開始對他們搞起手段來了。

  放著明顯作亂的張鍇和郭二將不處理,直接把他們右廂的完軍之功給抹掉了。

  這就讓賀公雅繃不住了,這不鬧一鬧,真就當他們好欺負。

  於是,他就搞了個小事,但沒想到事情搞大了,下面人也控制不住,太原三城大亂,他們右廂牙軍一下子就成了人人喊打的局面。

  而犯了更大罪的,也是一切始作俑者的張鍇和郭兩人,卻和沒事人一樣。


  這找哪地方說理去?

  昨夜也有部下讓自己和節度使李侃修復一下關係,畢竟最壞規矩的是張鍇和郭嘛,沒必要他們頂在前頭。

  但賀公雅不樂意,憑啥啊!

  既然沒地方說理,那就都不要講理了,如果殺節度使就是這樣一個結局,那他賀公雅是老了提不動刀了?

  他也斬一兩個節度使!

  想著這些,賀公雅也就沉沉睡去。

  一旦睡著了,便睡得極深,他在夢裡都夢見自己坐在了節度使的位置,將張鍇和郭兩個掛在旗杆上,而這兩人正在求饒哭泣。

  正當他大爽時,突然間,有人在耳邊大聲喧譁:「啊,都兵,夫人回來了!」

  賀公雅在夢裡聽到了,但還是不想起來。

  他夫人趙氏是隔壁邯鄲的名門之女,要不是個寡婦,也不會嫁給自己這個老粗。

  平日裡賀公雅要是聽到了,早就跳起來去迎接了,可今日不曉得為何,他就是懶洋洋的,不願意起來。

  也不知道多久,他迷迷糊糊間感覺有人影在門外晃動,一下子他就醒來了,手忍不住摸向塌上的橫刀,大吼一聲:「誰!」

  外頭有人跪地,緊接著就有人大聲喊道:「都兵,十萬火急!」

  說完,這人竟然就闖了進來,而賀公雅已經抽刀而立。

  賀公雅定睛一看,闖入室內的竟然是他最心腹的牙將,賀瑰。

  其人這才稍稍放下心來,但依舊沉聲喝道:「何事如此驚慌?!天塌下來了不成!」

  賀瑰「噗通」一聲,跪倒在賀公雅的面前,臉色煞白,聲音都在發顫:「————本兵!天————天是真的要塌了!盜捕司的人正在城裡大肆抓捕我們右廂的兄弟!」

  「外面的廳堂里,已經聚滿了聞訊趕來的弟兄們!如今,群情激奮,都————都快要彈壓不住了!」

  賀公雅聞言,腦子「嗡」的一下,睡意全無。

  但他還是皺起了眉頭,心中充滿了疑惑,問道:「盜捕司?他們為何會突然拿我們的人?是誰給他們的膽子?李侃嗎?」

  賀瑰抬起頭,憤怒回道:「不是李侃!」

  「是————是都虞候下的令!就是張鍇和郭那兩個狗賊!他們藉口說,要徹查前幾日三城騷亂之事,讓都虞候司,配合盜捕司,點名要抓我們右廂參與了此事的弟兄!」

  賀公雅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

  他大罵:「好狗賊,我們兄弟在李侃那鬧一鬧,這張鍇和郭礎兩人是狗拿耗子,他兩人是真覺得吃定咱們了?」


  賀公雅想著想著,忽然間想明白了。

  張鍇和郭礎這兩畏戰的懦夫,不會是要借著這個由頭,來剪除異己,徹底掌控河東的大權的吧!

  越想,賀公雅越覺得有可能,而心中的激憤也越發劇烈。

  賀公雅氣得渾身發抖,他手中的橫刀,被他捏得「咯咯」作響,大吼:「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了!」

  他賀公雅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醃攢氣?真是奇恥大辱!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又有一牙兵,飛奔進來,手裡高舉著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函。

  牙兵大喊:「都兵,忠武將王建送來了一封書信,說是招討副使趙懷安親筆。」

  賀公雅一愣:「趙懷安?」

  他與趙懷安確實有過一面之緣。

  那還是在數年之前,西川大渡河外的戰場上。當時,他們分屬不同的藩鎮,也算是並肩作戰過的袍澤。

  只是他沒想到,時過境遷,當年的那個無名小卒,如今,竟然已經是舉足輕重的「代北行營副招討使」了。

  這趙大做官是真的會做!

  此刻,他也曉得趙懷安能在這個時候來信,肯定不是普通的問候,於是三步作兩步,上來就搶過書信,直接撕開信封,便看了起來。

  趙懷安的語氣非常恭敬,言談間對賀公雅充滿了尊重,一點沒有招討副使的架子,人家是這樣寫的:「公雅兄台鑒:自西川大戰一別,倏忽數載。每念及彼時大渡河之畔,我二人率部圍殲蠻兵於河外。」

  「你率河東騎持矛陷陣,血染征袍仍不退,我引保義,數犯危險,全賴你策應得脫。」

  「那般生死相托的日子,至今想來,仍覺熱血在胸。這些年我輾轉南北,或戡中原,或平亂事,雖偶聞兄台在河東以為都兵馬使的消息,卻因戎馬倥傯,竟未得一紙書信相寄,思之不免愧疚。」

  「近日聞河東局勢紛擾,流言四起,竟有蜚語將亂端歸於兄台,我初聞時便知是無稽之談。」

  「兄台素來忠謹,當年西川之戰,你死不旋踵,斬獲數酋頭,這般忠勇、心懷家國之人,怎會生作亂之心?」

  「太原之亂,我實已清楚,其根源何在?弟以為,亂,不在於城外之沙陀,而在於城內之奸佞!」

  「敵不在外,而在城內!」

  「洪谷之戰,兄長率部血戰,完軍而歸,此乃大功!」

  「然,功不賞,反受其辱。而那斬殺河東節帥、臨陣譁變之懦夫,卻竊據高位,彈冠相慶!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弟身為代北行營副招討使,奉旨討賊,既討外賊,亦討內賊!」


  「兄且放心,弟,是站在你這一邊的!今太原之亂,其罪,不在你賀公雅,更不在你摩下那些為國征戰的右廂健兒!」

  「其罪,唯在張鍇、郭那二賊頭上!」

  信的最後,趙懷安寫道:「弟已於城外,備下薄酒,只待與兄長,共敘舊情,痛飲一番。」

  「弟之大營,隨時為兄長敞開。若兄長信得過弟,便請來此一敘。若兄長另有決斷,弟亦當尊重。只是,時不我待,望兄長,早做定奪!」

  賀公雅喃喃說著:「敵不在外,而在城內!」

  念著念著,賀公雅的眼神越發凶戾。

  趙大懂他,也支持自己!現在城內他這裡有四千牙兵,一旦趙懷安帶著保義軍抵達,那他這一方立即就能成為多數。

  想到這裡,賀公雅猛地一腳,踹翻了身旁的案幾,接著對著跪在地上的賀瑰,怒吼:「傳我將令!右廂全軍,即刻披甲!隨我去都虞候司,救出我們被捕的弟兄!」

  「這太原城都不講王法了?那老子今天,就讓他們看看,誰的刀才是這太原城裡,最大的王法i

  」

  賀瑰大喜,吼道:「喏!」

  隨著賀公雅的一聲令下,整個太原城終於被徹底地點燃了!

  數千名早已怒不可遏的右廂牙兵,在賀公雅的親自率領下,如同沖毀堤壩的洪水,殺氣騰騰地衝出了營房,直撲都虞候司衙門。

  ——

  這般大規模的兵力調動,根本瞞不住。

  所以同樣得到消息的張鍇和郭礎,帶著四千牙軍,在西城的主幹道上,布下鹿角和木排。

  太原右廂牙軍從中城源源不斷開入西城,直接和駐紮在那裡的左廂牙軍發生血斗。

  一瞬間,喊殺聲、兵刃的碰撞聲、百姓的哭喊聲,響徹了整個太原城。

  而就在城內殺得血流成河、亂成一團之時,西城的南城門,卻在忠武軍都將王建的親自指揮下,被悄然打開了。

  早已在城外蓄勢待發的保義軍,在城門洞開的第一時間,就殺入了城內。

  目標直指節度使幕府與城中的府庫、武庫等要害之地!

  太原城,大亂!

  午時。

  馬蹄聲如暴雨砸在太原西城的街道上,此時的日頭最烈,飛龍左營將閻寶帶著二百飛龍騎大汗淋漓地奔跑著。

  閻寶本來就胖,又因為穿戴者密不透風的甲冑,就更熱了。

  但他壓根不敢取下兜,連鐵面都不敢取!


  ——

  太亂了。

  到處都是殺散的亂兵,而且還壓根分不清誰是誰。

  不過無論是哪一方,都顯然沒預料到他這一支騎兵奔過來,所以來不及阻擋,就讓他們順利穿越了戰區,向著城中的節度幕府奔去。

  此前,他得到的軍令就是,帶著所部控制河東軍幕府,務必將節度使李侃給拿下。

  說實話,一般人要是聽到這個軍令,肯定是有想法的。

  畢竟人家李侃是正兒八經的節師,甚至在朝廷的排位中,比自家節帥要高多了。

  然後你讓咱一個外系騎將去幹這種事,那不是隨手就可以被犧牲嗎?

  但閻寶不一樣,他是真的直腸子,上頭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

  而且你別說,這樣的人,傻人還有傻福。

  此刻,他帶著二百飛龍突騎,順利殺到了距離節度幕府不足兩個街道的地方。

  可就在過街道的時候,一名穿著縫色軍袍的騎士慌不擇路,一頭撞進了飛龍騎的隊伍中。

  在場的飛龍騎士們也是高度緊張,看到斜進來一名騎士,看著不是自己人,手裡的箭矢下意識就射了過去。

  一瞬間,這騎士身中十餘箭,嗚呼一聲,栽倒在地。

  而隨著這人一死,側邊的飛龍騎士發現對面的巷道里出來了越來越多的騎兵。

  好不猶豫,這裡的隊將中重重地吹響了脖子上的銅哨,然後就催發馬速,帶著所部迎頭撞了上去。

  管他是敵是友,一旦讓對面提起速度,死的就是他們了。

  而街道那邊,這忽然衝出的這支騎兵正是扈從在節度幕府的州軍。

  原來剛剛河東左廂牙軍一面抵抗賀公雅的進攻,一面分出了一隻騎兵出來,直撲節度使幕府。

  顯然,張鍇和郭兩將在經過最開始的混亂和發懵後,終於弄明白了,為何賀公雅會發瘋。

  原來是盜捕司的人正在拿右廂軍的人,而張鍇和郭礎兩人都是都虞候司的,管理軍紀、監察,其中盜捕司就是這個都虞候下面。

  所以那賀公雅定然是以為是他們二人要對他下手了。

  天可憐見,這是多冤的一件事啊。

  他們壓根就沒下過這個命令,一開始他們也沒弄清怎麼回事,然後下面的人抓來了盜捕司的人,告訴他們,下令的是元義宗。

  一聽這名字,張、郭二人就曉得自己是被節度使李侃給玩了。

  別人不曉得那元義宗是什麼人,他們可太曉得了,之前他們擔心節度使李侃會對他們下手,專門監控過幕府。


  有一次,他們就看見這個元義宗被偷偷喊入幕府,最後其人又偷偷摸摸出來。

  以前還不懂,現在事情都出了,他們能不懂?

  這李侃是要一石除二鳥啊!

  想要一下子就端掉他們左右兩廂!

  但事已至此,想明白又能如何?人家賀公雅都殺過來了,不論如何,先得頂住。

  然後他們就派遣了一支突騎,準備把李侃給拿了。

  可他們沒想到,李侃早就將分州軍調動在了身邊,所以那些河東牙兵一過來,就撞上了嚴陣以待的頒州騎軍。

  人數在絕對劣勢的河東牙軍,被殺得大敗。

  此刻,側邊巷子的廝殺聲早就傳到了閻寶的耳中,他回頭看了一眼,看到兩邊騎兵用著鐵骨朵,鐵棒互相敲擊,心中一沉。

  想了一下,閻寶指著一個隊將說道:「老高,你帶著兄弟們去支援老李,務必將敵軍殲滅!」

  這個姓高的對將是泰寧軍出身,作風悍勇,接到這個危險的任務後,毫不猶豫就抱拳領命,帶著所部五十騎兵殺了過去。

  此時巷子裡,擁擠不堪。

  騎兵已經完全沖不動了,到處都充斥著怒吼和哭叫,雙方甚至都不曉得對面是什麼人,就開始了最血腥的肉搏。

  保義軍這邊的甲冑質量最好,而且準備充分。

  那些分州騎軍大部分都用著橫刀或者角弓,根本破不了這些飛龍騎士的防禦。

  而且這些些分州騎軍也沒有過什麼巷戰的經驗,又事發突然,所以打得毫無章法。

  有些依舊坐在馬上,有些已經跳下戰馬,試圖結陣推動。

  但這邊的飛龍騎士們就不一樣了,他們摒棄了馬槊衝擊,直接從搭褳里翻出鐵骨朵,開始居高臨下的砸擊這些披甲騎士。

  小臂長的鐵骨朵,一砸就是一頓。

  甭管你是多猛,只要被敲,當即就是渾身酥麻,動彈不得。

  然後就是越來越多的砸擊敲來,但凡有一記砸在頭上,直接就能送了性命。

  雙方的短兵相接,以更有此等經驗的飛龍騎士完勝而告終。

  當最後一名邠州被敲碎了天靈蓋後,剩下的七十多飛龍騎遠遠聽到那熟悉的銅哨聲,然後毫不猶疑翻身上馬,向著那邊馳奔而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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