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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軍亂

  第421章 軍亂

  乾符四年,六月十日。

  保義軍衙外都左營將傅彤帶著兩名扈騎從都營奔出,也不走大道,而是抄小路奔回駐地。

  這裡是傅彤所部的營區,二百名保義軍吏士及百餘壯丁、隨扈,車駕、騾馬都聚集在這裡。

  傅彤下馬後,大步流星鑽進營中的軍帳內。

  此時帳內已經圍著五名隊將,他們一見傅彤進來,趕緊向營將躬身施禮。

  傅彤沒有二話,直接對眾人說道:「開拔了!」

  一聽這話,這些隊將大喜,紛紛吼道:「好啊!終於要出發了!」

  「是啊,我深怕輪不到我們都!我可不想又留守!」

  

  「總不能老讓衙內都立功吧!」

  有一個隊將倒是冷靜,對傅彤道:「營將,說是什麼時候出發嗎?」

  傅彤對這愛將點頭,然後對幾人道:「就在今日!」

  接著傅彤便下令:「一會就敲聚兵鼓,三刻後出發!你們也下去準備吧。」

  五名隊將紛紛抱拳,然後高興出了軍帳。

  傅彤是周德興的愛將,又是軍中老弟兄,所以所部無論是老卒比例還是器械、補給都是非常充分的。

  只不過這一次他們除了要攜帶自己本營的裝備外,還要將此前出征的第一批次營頭的一些備用甲械也要帶著。

  前番軍出征太著急,大量的補給還都沒有帶上,所以需要第二番的部隊隨船帶走。

  當外頭的鼓角響起時,外面一片騷動,大量的腳步聲和甲葉的碰撞聲。

  傅彤將神情嚴肅地將架子上的鐵鎧取下,然後在兩名扈兵的幫助下,穿戴齊整。

  將兜鍪抱在懷裡,傅彤又將橫刀檢查了一下,才插回了刀鞘。

  最後他掀開軍帳,走出帳外,所見是一面面旗幟,兩百多吏士穿著絳色圓袍,腰後別著橫刀站立。

  而一眾附庸、隨扈身上背著卷好的鐵甲和水壺,緊緊站在所在隊什里。

  傅彤看了一眼這些人,沒有說什麼,然後對身後一隊拿著鼓角嗩吶的人,喊道:「吹號!開拔!」

  話落,秦王破陣樂起,傅彤所部吏士吼著歌,踏著步向著營外走去。

  身後車馬粼粼,煙塵越起越大。

  去往光州大營的路上,吳元泰抱著嗩吶躺在輜車上打盹。

  吳元泰所在的傅彤營需要先前往光州大營,和那邊的都司匯合,然後就可以直接坐著船進入淮水。


  這一段路吳元泰熟悉,因為他們就是用這條水道從中原抵達光州的。

  而現在,他們又需要再走一遍,可再無此前的驚慌和絕望。

  就在吳元泰正眯著時,輜車旁,一個年輕的黑黝軍漢舔著臉,沖他喊道:「黑郎,幫幫忙,這邊到我家了,快幫我吹一下!」

  吳元泰無奈,只能翻身起來,然後順著軍漢指去的方向,看到了一處聚落,瞭然。

  於是,他翻出嗩吶,對著那片方向猛力一吹。

  尖銳的嗩吶聲刺破了天空,隨後又連綿不絕。

  ——

  正在騎馬走在路上的傅彤正思考著一會見到老上司,能不能給他安排一個前船隊的位置,畢竟這樣也能更早抵達河東。

  說來自己一個西川人,自加入保義軍以後,算是真正走南闖北,以前一些他聽都沒聽過的地方,現在他都見過了。

  這個時代,一個普通人要想遊歷天下,增長見聞,除了是官員,就只能是軍隊了。

  就在想著時,傅彤忽然被身後的嗩吶聲驚醒,皺眉問道:「誰讓吹嗩吶的?不曉得軍鼓號角不允許亂吹!」

  「去,把那司號拿了。」

  這個時候,旁邊的扈兵趕忙解釋:「營將,這是營中新來的吳元泰所吹。」

  傅彤一聽這話,顯然是誤會了,想了想,改口道:「那也不能亂吹,不過念在初犯,就作罷,如有下次,一併罰之。」

  扈兵見營將誤會了,趕忙說:「營將,不是這樣的。」

  「這是此前這小子在經過家旁時,用吹嗩吶的方式告訴家中的盲婆婆是他的部隊經過。」

  「然後這事就傳開了,不少人覺得這個方法好,因為他們也不能隨意離開部隊,所以就希望這小子在經過他們家的時候,也幫忙吹吹,這樣家人也曉得部隊開拔。」

  傅彤聽了這話後,臉色明顯有了變化,沉吟了一下問道:「咱們營的新兵有多少營田系統的?」

  扈兵作為傅彤的親信,對這事也是比較清楚的,回道:「我們營在鄂北大戰中戰死三人,傷退六人,然後補充進來的,全部都是營田系統,是咱們在曹州救下來的流民。」

  傅彤聽了這話後,感嘆了一句:「我看那些拜菩薩、佛祖的,真不如拜咱們節帥。他才是真菩薩心暢啊!」

  「我長這麼大,沒見過神佛救過老百姓,就見到節帥做了。」

  扈兵笑道:「那可不是,聽說有些地方都已經給節帥建生祠呢!」

  傅彤愣了下:「這祠堂活人也能進?這不會是咒咱們節帥吧!」


  扈兵聳聳肩:「那應該不會,不過也不明白這些,反正老百姓什麼都拜!」

  傅彤點了點頭,最後吩咐了一句:「行吧,反正現在還在光州,但出了境,誰要是再敢亂吹,我扒了他的皮!」

  扈兵點頭:「不用營將動手,兄弟們自己來!」

  一陣好吹,吳元泰累得不行,終於出了那片聚落,他才塌了一口氣,軟了下來。

  而那邊,見機的黝黑軍士連忙將竹筒遞給了他,然後笑道:「黑郎吹得好!嘿嘿!」

  不過話里雖夸,可除了送了個水後,就沒有其他感謝了。

  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那人對吳元泰說道:「哎,家裡的媳婦剛給咱生了個男娃,不告訴他們咱出發了,心裡總有點不得勁。」

  「真麻煩了,黑郎,後面指定給你拉個媒。」

  吳元泰擺擺手,表示都是軍中兄弟不用來這些,不過他在聽了這軍漢的話後,納悶了:

  ——

  「周大郎,人家都覺得不要給妻兒老小曉得自己開拔了,怎麼偏偏你還反過來呢?不怕家人擔心嗎?」

  卻不想這個周大郎說出了這樣一番話:「嗨!咱就是讓他們擔心,你沒媳婦,不懂。這有人能惦記著你,想著你,那就是美!」

  吳元泰撇撇嘴,也不理會周大郎了,倒頭又躺在了草料上。

  那邊周大郎見事情辦好了,也不多呆,嘿嘿幾聲,和幾個相熟的袍澤打了個招呼,就歸隊了。

  像他們這些普通吏士,普遍都腿著行軍,也就是吳元泰這樣的技術人才,因為關係要害,所以才能躺在輜車上。

  此刻,吳元泰躺在草料上,睜著眼,看著頭頂上的藍天。

  也不曉得老家的天,有這樣藍不。

  乾符四年,六月十六日,太原,暗流涌動。

  太原雖是大唐北都,其命運自然是與大唐國運息息相關的。

  但這兩年卻又似乎是更加多舛了一些了。

  先是沙陀鐵騎突破雁門關,昭義節度使李鈞陣亡的消息,迅速傳遍了城內的每一個角落。

  太原與晉陽常常互為指代,但實際上這是兩個概念。

  太原是大的行政區概念,轄著晉陽、太谷、祁縣等十幾縣。

  而晉陽實際上就是城的概念,而且就特指晉陽三城的西城。

  晉陽是座老城,自戰國時趙國建都起,就坐落在晉水、汾水之間。而到了本朝,晉陽又分為晉陽三城。

  西城在汾水西,是百姓聚居、商賈往來的地方,有市集、官倉。


  東城在汾水東,是軍府所在,河東節度使的衙署、河東軍的軍營全在這兒。

  而中城則跨在汾水上,用橋樑連接東西二城,交通往來。

  這三城連在一起,周長近四十里,牆高丈余,易守難攻,是實實在在的複合要塞。

  安史之亂時,安祿山攻破洛陽,卻始終打不下晉陽,就是因為晉陽守軍憑著三城天險,死死堵住了叛軍西進關中、北擾朔方的路,為朝廷調兵爭取了時間。

  而且晉陽本身軍資充足,是有名的糧馬基地。

  晉陽城外的汾河谷地,土壤肥沃,能種粟、麥,太原府的官倉常年囤積數十萬石糧食,足夠供養數萬兵馬。

  而它更北邊的代州、忻州多牧場,太原府又設了牧馬監」,每年能養出上千匹戰馬,以供養河東騎兵。

  同時它還是交通樞紐,縱然是本地的糧食耗盡,後方的澤潞、河中,乃至天下其餘各地,都可以驛道轉運到太原前線。

  所以,一般情況下,太原都是很難很難才會丟的。

  但即便如此,百姓們還是不可避免的驚慌,因為城內就有沙陀人。

  最早沙陀人二分,一個去了代北,一個就去了河東作為了牙軍,而這部分兵力大概在三千左右。

  經過三代人的時間,沙陀人其實差不多都融入進了太原,但奈何,一旦這種緊張關頭,誰都疑神疑鬼,擔心這些沙陀裔武士投靠城外的沙陀人。

  所以很自然的,河東軍就有人開始倒查三代,非要把沾了沙陀血的人找出來。

  一時間,河東軍中頗有點人人自危的意思在。

  而在這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新任的河東節度使李侃,終於抵達了太原。

  他除了重力打擊此前的荒謬事後,做的一個非常奇怪的事情,那就是此人甫一到任,便召集了太原城周邊依附於唐朝的「城傍」部落的酋長們。

  這些部落,成分複雜,有鐵勒、有吐谷渾、有契芯,甚至還有一些與沙陀同族、卻與李國昌素有嫌隙的沙陀別部。

  按照慣例,他們的子弟,也就是所謂的「質子」,平日裡大多都居住在太原城內。

  一方面,是作為唐王朝控制這些部落的人質;另一方面,也是讓他們學習漢家文化,培養其對朝廷的向心力。

  但在節度使節堂內,李侃對著這些忐忑不安的部落酋長們,宣布了一個讓他們又驚又喜的決定。

  「諸位,如今國難當頭,沙陀叛亂,代北糜爛。本帥奉天子之命,前來主持河東軍務。為表朝廷與本師,與諸位同心同德,共御外侮之決心。」


  「本帥決定,將此前留住於太原城內的各位之子弟,悉數送返!讓他們回到各自的部落,協助爾等,整頓兵馬,共赴國難!」

  此言一出,那些部落酋長們紛紛跪倒在地,山呼「節師英明」,感激涕零。

  然而,這個消息,在通過各種渠道,傳到東城的河東軍大營之後,卻掀起了軒然大波!

  那些剛剛從前線敗退下來的驕兵悍將們,對這位李侃這個新節度使,本身就防備又不信任。

  此刻,聽到他竟然將那些部落質子們,都給放了回去,軍中瞬間就炸開了鍋。

  「他娘的!這個李侃,他到底想幹什麼?!」

  一名滿臉絡腮鬍子的牙將,將手中的酒碗狠狠地摔在地上,怒罵道:「他把那些胡人的崽子都給放回去了,這是什麼意思?!」

  旁邊一個刀疤武人,冷笑道:「還能是什麼意思?這是信不過我們河東軍,信不過我們這些唐家兒郎了唄!他這是打算,要又有聲音吼道:「放他娘的屁!」

  「老子們在前線,跟沙陀人拼死拼活,血都快流幹了!他李侃來了,不思如何搞賞我等,重整旗鼓,反倒去巴結那些靠不住的胡人!這是要拿我們當炮灰,給那些番兵當墊腳石啊!」

  眾人紛紛鼓譟:「就是!憑什麼!我們是打了敗仗,但不辛苦嗎?現在都沒聽幕府給死去的兄弟們撫恤,這會就有了新人忘舊人!」

  「怎的,覺得不需要咱們了?」

  不過大部分人氣歸氣,但最多就是有心寒的意思在。

  可這個時候,有人卻說了這樣一番話:「你們這幫蠢貨,之前左廂牙兵們鬧了一鬧,那都頭張鍇、郭殺了節度使,最後都沒什麼事」

  「咱們幹嘛不鬧一鬧?不得讓那個李侃給咱們死去的兄弟們發撫恤,給咱們發犒賞?」

  「是極,咱們就鬧他一鬧,不然還真就把咱們右廂當泥捏的。」

  原來這些叫囂的人全部都是來自於河東右廂兵馬使賀公雅的部下,而他們又都是從洪谷戰場上僥倖逃命下來的。

  讓那些平日裡只知道偷雞摸狗的番兵,來替他賣命。」

  這些人實際上也是得了賀公雅的默許,決定鬧他一鬧,倒不是真圖幾個子。

  而是這些人認為,一旦他們先鬧了,那節度使就不敢再處理他們這些潰兵。

  於是,這些人開始向幕府集中,理由是,他們要賞賜!

  當幕府內的李侃聽了外頭群情激奮,以為是自己的事被昭義節度使高得給出賣了。

  天曉得他第二天發現高潯不見了是有多驚慌。


  但在讓人出去打聽後,李侃才曉得這些人是來要賞賜的。

  這既讓李侃舒了一口氣,也讓他覺得荒誕和恥辱。

  這些河東兵就沒有武人的一絲榮譽在嗎?敗軍之將惶恐不安還來不及呢,竟然有臉到幕府前鼓譟要賞賜!

  這是哪來的臉?

  但李侃擔心鼓譟會在軍中引起的巨大反彈,所以沒有猶豫多久,便同意了。

  他下令,打開節度使府的府庫,取出銀錢布帛,對所有在籍的河東軍士卒,進行一次大規模的犒賞。

  他希望用這種最簡單粗暴的方式,來收買人心,平息將士們的怨氣。

  ——

  然而,他再一次失算了。

  這筆本該是「安撫金」的賞銀,非但沒有起到預想中的效果,反而成為了點燃兵變烈火的導火索!

  賞銀的發放,是由各級的牙將和孔目官負責的。

  而李侃並不曉得河東府庫早就沒錢了,不然當時他的前前任節度使也不會向城內富戶借債發賞。

  所以當這些賀公雅的部下們興高采烈地沖入府庫時,裡面不是腐壞的布帛就是一把把銅錢,說好的銀艇是一點沒有。

  這一下,直接就點燃了怒火。

  他們這些人本來就對孔目官這群人有怨恨,因為這些人要不就是冬衣發放不及時,要不就是軍餉發的不及時。

  倒不是這些人在貪,而是孔目官們將軍餉拿去放貸了,但這個放貸的利錢卻自己給貪了。

  所以,這一下,徹底引爆了牙兵們心中積壓已久的怒火!

  我們為朝廷賣命,九死一生,你們這些狗官,用他們的本金去放貸,本金都是他們的,那利錢不是他們的嗎?

  所以四捨五入,就是這些人在黑兄弟們的錢!

  黑兄弟們的賣命錢!

  本身這些孔目們就不上前線,在後來好吃好喝的,還占他們便宜!是可忍,敦不可忍!

  殺他們不冤!

  於是他們索性將孔目官王敬,五花大綁地抓了起來,當場掛在了幕府前的旗杆上。

  爾後,既然亂都亂了,且又沒從府庫中弄到錢,那錢哪裡去了?肯定是軍中的那些牙將們!

  所以這些人徹底失去控制,開始在城內劫掠,而一旦開始劫掠,就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加入。

  畢竟誰還不想掙個無本買賣呢!

  是夜,太原火光沖天,殺聲不絕。

  天明,節度使李侃與監軍自出慰諭,查孔目官王敬貪暴不法,斬之於牙門,亂軍乃定。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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