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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昭義

  第420章 昭義

  可沒等趙懷安開口,旁邊的監軍使張承業就開口了。

  是的,張承業也是升的真快,都能做趙懷安的監軍使了。

  張承業能不先開口嗎?

  他可太曉得這位藩帥的脾氣了,當年還只是一任刺史的時候,在汴州都敢和楊老公炸刺,現在已是名滿天下的藩帥了,那脾氣就自然更加爆裂。

  他是要帶著保義軍去太原的,可不想路上還要和昭義軍打了一下,那豈不是耽誤了平叛大計?

  所以,張承業才要搶在趙懷安下令前開口,非要先勸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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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邊,他對趙懷安,急道:「節帥,這昭義軍為天下雄藩,其實力遠非尋常藩鎮可比。我軍目前還是需儘快趕往太原,待我們到了太原,且有手段治他們!」

  趙懷安一聽這話就曉得老張是曉得這昭義軍的底細的,便問道:「哦,老張你與我細細說下,說來這北地諸藩我還真就不了解,你得和我多說說,這樣我心裡也有數。」

  張承業當然曉得昭義軍的底細,畢竟他是神策軍中的老人了,常年就和西北諸藩打交道,昭義軍的現狀和歷史淵源,都如數家珍。

  見趙懷安有心了解,他也不藏私,畢竟他也怕趙大覺得昭義軍是個小角色,對此藩產生誤判,那反倒是他的過錯了。

  他見諸保義軍幕僚、軍將們也看過來,便有意提高聲量,說道:「這昭義軍的歷史要分兩頭說,因為它的這個藩鎮節度使和軍號並不是一致的。」

  「如果只說咱們目前所在的上黨地區,它最早是隸屬在澤潞鎮下的,為的就是防備當時的安祿山叛軍。」

  「可它的軍號,昭義軍,卻又是來自於安史降將薛嵩。」

  「代宗時期,朝廷為了迅速平息戰亂,選擇招降了安史降將薛嵩及田承嗣、張志忠、

  李懷仙。」

  「其中薛嵩被授予為相州刺史,充當相、衛、洺、邢等州節度觀察使,而另外三家則就是現在的幽州、成德、魏博節度。」

  「所以當年安史降將一脈傳下來的是四家而不是三家。」

  「此後薛嵩的相州刺史先後升為相衛節度使,軍號昭義,沒兩年,又賜號昭義軍節度。這昭義軍就是這麼來的。」

  「但薛嵩死後,其弟薛萼叛亂,朝廷派當時的澤潞鎮行軍司馬李抱真平叛,事後把相、衛、洺三州劃入昭義軍。」

  「這樣,太行山以東隸屬河北道的昭義軍與太行山以西隸屬河東道的澤潞鎮合二為一,成為擁有五州的大藩鎮。」


  「而治所就放在了現在的潞州,也就是咱們面前的上黨。」

  「所以現在的昭義軍就是澤路鎮和相衛鎮拼出來的。」

  「但你也不能昭義軍是不服王化的,恰恰相反,因為太行山三州是被兼併過來的,所以當時的昭義軍是繼承了此前澤潞鎮的使命,那就是扼守河東與河北的咽喉,防叛軍死灰復燃。」

  「尤其是在兼併了太行山東的三州之地後,更是直接插在了河朔三鎮的胸腹。此後,安史餘孽再想南下洛陽、西進關中,都必須先過昭義軍這關。」

  「也是從薛氏昭義到李抱真任昭義軍節度使這一時期,昭義軍創建了為天下最的精銳步兵,同時又在敗田悅,擊朱滔後,讓整個河朔三藩為之側目。」

  「可以說,這一時期昭義軍對朝廷是相當忠誠的。」

  「不過在到了王虔休任昭義節度使至劉從諫任節度使止,這期間,昭義軍基本上還發揮著防遏河朔的前沿陣地作用,但已出現驕兵化和跋扈傾向。」

  「當時已經出現了節度使帶頭作亂的情況,但很快被平息。」

  「不過這個時期,昭義軍總體還是朝廷在河東、河北的擎天柱」,德宗時抗朱泚,憲宗時助朝廷打吳元濟,穆宗時阻河朔兵南下,幾乎每次大唐有危局,昭義軍都沖在前面。」

  說完後,張承業語氣添了幾分惋惜,說道:「但到了劉從諫及其侄劉稹,昭義軍的情況就急轉直下,在這兩人手上,昭義軍走了歪路。」

  「先是節度使手握強兵,借著甘露之變」的由頭,擁兵自重,不再以阻遏河朔為目的,開始養馬訓兵、通商斂財,謀求壯大。」

  「等劉從諫死後其侄劉稹求繼節度使不成進而發動叛亂,昭義軍發起了他建藩歷史上最大的叛亂。」

  「當時的宰相李德裕堅持要鎮壓劉稹,不惜動用六節鎮的兵力,終於把此叛亂平息。

  但即便如此,昭義軍的驕兵化依舊是日益嚴重,昭義軍也再不復過去忠勇的模樣了。」

  這邊張承業語氣蕭索,但在趙懷安看來這卻是正常的。

  就大唐這個藩鎮體制,別管前面的多少朝廷下派的節度使,也不管他們多忠誠,只要時間一久,就必然會出現離心趨勢。

  畢竟朝廷的制度是竭盡天下以奉長安,而昭義軍只要出現自己的核心利益階層,他們就必然和朝廷的這個制度是對立的。

  尤其是中晚唐後,牙兵世職化,他們這些累世膠固的地方實力派,只要陸續覺悟了自己的利益所在,就必然不會再如過去那樣賣血奉養長安。

  說到底,長安人真沒道理天然比昭義人更高貴。


  不過趙懷安從這番昭義人的「創業史」中,看出了一點東西,問道:「你剛剛說昭義軍的步兵天下無敵,我怎麼沒聽說過?而且去年我和老高在鄂北與黃巢決戰時,那王鐸也派遣了一支昭義兵南下,最後連戰場也沒趕到就被草軍的偏軍給擊潰了,就這也叫天下無敵?」

  張承業室了一下,暗道你趙大是淮西土錘,國朝的歷史和典故如何能曉得,你當然不知道昭義軍的厲害。

  你要是知道他們的厲害,剛剛也不會差一點就要發兵干他們了。

  至於被草軍偏軍擊潰,這在張承業看來不過是一將無能,累死三軍罷了。

  畢竟昭義軍是真的很猛的。

  張承業直接就舉了一個戰例:「昭義軍步兵天下無敵的名氣不是誰給的,而是他們自己在戰場上打出來的。」

  「我就說個最著名的吧,就是他們與朱滔的作戰。」

  「在當時的二帝四王之亂中,幽州節度使朱滔聲勢浩大,號稱有兩萬騎兵、五萬大軍,還拉來了三千回鶻騎兵助陣。」

  「而當時抵禦朱滔的,是成德節度使王武俊和昭義節度使李抱真,二人合兵,騎兵也不超過萬騎。」

  「當時昭義軍的步兵結成大陣、以步槊、弓弩,精甲大破幽州騎兵。」

  「自此幽州大馬不敵昭義甲弩。」

  趙懷安聽了這番故事,卻一點沒帶捧場的,問了張承業一個問題:「你說的這一戰距離現在多久了?」

  張承業愣了一下,說道:「九十多年吧!」

  趙懷安臉一拉,罵道:「你也曉得九十多年了,你和我說嘛啊!以前能打,現在就能打?」

  聽了這話,張承業這才曉得趙懷安理解錯了,連忙說道:「昭義兵之精銳,不是一時之事。是地、將、兵三者共同影響,才有獨步天下的步甲。」

  「昭義在太行山以南的上黨盆地,四周全是太行山的險峰,山道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一馬過。」

  「節帥你想啊,敵軍若來攻,要麼走山間小徑,要麼攻關隘,這時候步兵的用處就比騎兵大得多。守住山口,搭起箭樓,再埋些拒馬,便是千軍萬馬也難進來。」

  「久而久之,昭義的兵就懂了,在上黨這片,步兵比騎兵更能發揮作用。」

  「所以歷代昭義帥無不大力培養精銳步兵。」

  「再說是將,也就是李抱真。」

  「此人本姓安,是歸化的粟特武人,歷代都是將門。

  「他作為澤帥的時候,朝廷要他防備河朔,可當時安史之亂剛過,澤潞土瘠賦重,百姓窮得連飯都吃不上,哪有閒錢養兵?」


  「這李抱真是個有想法的,直接按戶查丁男,三個人里選一個身強力壯的,免了他的租稅徭役,只給弓矢,讓他農閒時就跟同鄉一起練射箭,到了年底,李抱真還親自去考較,射得好的賞,射得差的罰。」

  「就這麼練了三年,您猜怎麼著?練出了兩萬能開硬弓、善近戰的步兵!這些人本就是農民,熟悉山地,又不用靠軍餉吃飯,府庫沒花多少錢,卻得了一支能打仗的勁旅。」

  趙懷安眉梢微挑:「只靠練得勤?怕還有別的緣故。」

  張承業點頭,忙接話:「節帥說得對,這和昭義這地方老百姓有關係!」

  「昭義這地方,自古就是戰國武卒之餘地,民風彪悍,男子從小就懂些拳腳,再加上靠近河朔,常跟叛軍、藩鎮兵打交道,沒少見過打仗。」

  「李抱真選的那些丁男,本就有股子狠勁,再經過三年嚴苛訓練,一個個都成了以一當十」的硬茬。」

  「後來李抱真跟王武俊合兵打朱滔,昭義步兵列陣在前,箭如雨下,朱滔的騎兵沖了三次都沒衝破陣。」

  「幽州的漁陽突騎那是多少年的精銳,騎兵沖步兵本又是占優,可昭義步兵硬是守住了,這不是厲害是什麼?」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昭義軍的核心武人也多是來自平盧軍、淄青鎮。」

  「如劉悟家族,其祖父劉正臣為平盧軍牙將,在平盧軍中擁有一定勢力。後來,劉悟進入昭義軍,還帶去了二千鄆州兵作為牙兵,這些鄆州兵原本出自淄青鎮。」

  「所以平盧、淄青籍就成了現在昭義軍的武力核心。

  ,「此外就是昭義本地的豪強、土豪。」

  「昭義軍所管轄的澤潞地區,地勢險要,民風彪悍,當地有不少豪強家族。這些豪強家族為了維護自身利益,往往會培養自己的武裝力量,其子弟和部眾也會成為昭義軍的重要兵源。」

  「最後就是藩兵,當時吐劉從諫時期,昭義軍招徠了大量的吐谷渾人,這些人不僅帶來了優良的青海驄種馬和先進的養馬技術,更充當著昭義軍騎兵的核心。」

  趙懷安聽了這話,直接打斷:「你剛剛還說昭義兵有獨步天下的步兵,怎麼的?它騎兵也厲害?」

  卻不想張承業還真就點頭:「確實是如此。」

  「昭義這地方有個說法,那就是山西出步,山東出騎!」

  「我唐產馬之地不多,其一在青海,其二在河東之潞州,其三在申、蔡。」

  「這裡面,除了青海是本來就產馬,後面兩家都是後面藩帥們培育的。

  「而澤潞地區能產馬,就是因為當時有吐谷渾部落的人在昭義為將,後來被李抱玉送回紇,道太原,舉帳從至潞州,牧津梁寺,地美水草,馬如鴨而健,世所謂津梁種者,歲入馬價數百萬。」


  「再加上,邢洺地區盛產騎勇,二者相配,成就了昭義軍的騎軍。」

  「所以,此時的昭義,有足馬足甲之稱。馬極良,甲極精,後負燕,前觸魏,側肘趙,為天下要害。」、

  說到這裡,張承業非常認真地對趙懷安道:「總之,昭義軍不但擁有為天下最精銳的步兵,同時它還擁有讓河朔群雄聞風喪膽的騎兵部隊。所以此番還是不要和他們一般見識了。」

  「咱們還是速速北上太原吧。」

  趙懷安聽後,忽然豎起一根手指,說道:「好,最後一個問題。」

  「昭義兵大概能有多少?」

  張承業猶豫了一下,雖然這個數據非常敏感,但他還是告訴了趙懷安:「在兵額上,昭義軍有步兵三萬,騎兵八千。」

  「不過這裡面一部分因為朝廷抽調到了太原、西南,所以這會步甲兩萬還是有的,而騎兵嘛,四五千不在話下。」

  趙懷安聽完後,不說話了。

  而身後鼓譟的重將們也面面相覷,曉得這一次這個虧是吃定了。

  現實就是這樣,有多少實力就說多少話,你要想說一不二,那你得有力,有威。

  趙懷安有威嗎?顯然很有,但他的威都是在江淮、中原地區立下的,可到了黃河以北,誰管你一個淮西藩帥。

  你當你保義軍是當年的淮西鎮嗎?對吧。

  那你沒威,至少有兵吧。

  可趙懷安第一批次帶來的兵馬就是五千,這固然已經是一支相當數量的部隊了,但你在人家昭義軍的藩鎮所在,你就不夠看了。

  眾保義將們也都是成長起來了,曉得為了口舌之利就興兵攻伐的事情是非常愚蠢的。

  如果別人招惹一下你,你就臉紅脖子粗的跟人家干,而沒有持續的戰略,那最後根本就成不了事。

  不過這事也的確給趙懷安提了個醒,那就是自己雖然實力擴充的很快,也立下不少功勞,可真的在北地根基薄弱,壓根沒被認真對待過。

  這一刻,趙懷安再次覺得,來太原參與平叛戰爭是對的。

  我趙大猛不猛,你們不曉得,但沙陀人猛不?

  等咱把沙陀人弄了,這些人就曉得他趙大的厲害了。

  至於現在————

  趙懷安眼睛眯著,下了決定。

  他對前頭猶在憤怒的李思安道:「你再去一趟,這一次以行營招討副使的名義,前往城下叫門。令城裡守將準備糧秣五百石,戰馬百匹支軍。去吧!」

  李思安不明白再去喊一下有什麼作用,但還是領命兜馬迴轉,向著城下奔去。

  而再一次的結果很顯然,城頭上一片譏笑,但也沒有再繼續做其他的。

  當然,趙懷安要的糧食和戰馬,統統沒有。

  這邊趙懷安見到這,沒有生氣,而是對眾將道:「行,昭義不歡迎咱們,咱們也不要多留了,各部繼續向太原出發。」

  這個時候,趙六咬牙切齒,對趙懷安小聲道:「大郎,你說吧,額們怎麼弄這些狗崽子!」

  趙懷安哈哈一笑,果然是趙六,懂他!

  他沒有說,而是拍了拍趙六,說道:「大家都是成年人,沒誰有義務去哄別人高興,他們覺得我趙大是不名一文的,小瞧咱們,這是他們的事,畢竟沒誰規定,誰都要給我趙大三分面子。」

  「但既然都是成年人,那就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有些事呢,我沒看見,那就是什麼都沒發生,這些昭義軍怎麼講我都行。」

  「可現在,他們當著我五千兄弟們的面,不給咱們面子,那這事就不是我趙懷安一個人的事了。」

  「不弄了這些人,以後諸藩怎麼看我?覺得我趙大就是窩裡橫的,遇到所謂天下強藩就慫了?那我保義軍的面子豈不是被這些人弄在地上踩?」

  「我保義軍有如今的威名,其間是死了多少兄弟袍澤?他們出生入死,死不旋踵,不就是為了這杆旗?所以啊,這事呢,他們肯定是要死人的!」

  「但以咱們現在的實力有點弄不過他們,這帳全且先記下。」

  「不過,這一次我也疏忽了,真就把自己當來觀摩旅遊的了。這好日子過多了,倒忘記這是一個吃人的世界了。你不吃人,奈何別人吃你啊!」

  「所以我倒是覺得這一趟整挺好,讓咱們保義軍上下都清醒清醒,這裡不是淮南,這北地啊,也沒人把咱們當回事!」

  「既然是錯誤,那咱們就要改!」

  「如今光靠咱們五千兵馬怕是鎮不住場面,現在昭義軍都如此,那河東軍作為北都,兵馬更多,更桀驁,咱們得搖人!」

  說完,趙懷安對張龜年說道:「老張,第二序列的五個都怕是現在已經動身了吧。」

  「老虎在吃人前,不是磨牙吮血,那是幼虎,而是蟄伏爪牙,一旦發現對面是黔之驢,那就是一口吞下!」

  「而現在,咱就等等,看看這昭義兵啊,到底是黔之驢,還是真有東西。」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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