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討要說法
朵阿赤走了進來,報說王庭來了人。
朵爾罕理了理衣襟和衣袖,隨口問了句:「人在前廳?」問完卻發現兒子的神色不大對勁:「問你話,王庭的人呢,在前廳?」
朵阿赤抬起頭,看向他父親,開口道:「王庭的人已離開,請父親即刻奉召入宮,面見大王。」
「誰來的?大宮監?」
「是。」
「什麼話也沒留,就走了?」朵爾罕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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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阿赤頓了一會兒,說道:「留了一句話。」
「你今日怎麼回事,還不說來!」
「他說讓父親籌備棺槨,整肅儀容,入王庭收斂遺體。」朵阿赤聲音不大,卻能聽得很清楚。
朵爾罕認為自己真的是老了,出現了幻聽,每個字他都聽得清楚,卻聽不明白。
「斂屍?斂誰的屍?」
朵阿赤嗓子發緊,好難才把話說出來:「妲兒,妲兒的屍身。」
朵爾罕先是怔了怔,接著一連往後跌了兩步,幸得朵阿赤搶步上前攙扶住他,扶到交椅邊坐下。
朵阿赤低下眼,看他父親,見他胳膊肘在椅扶上,手撐著額,半邊臉埋在掌間。
「還說了什麼?」
「沒有多說,只讓父親先入王庭覲見。」丹增並未多說什麼,他也問不出來。
朵爾罕從掌間抬起臉,冷聲道:「我朵家女兒好好的一個人兒,進了王庭,就死了?!」說罷,想了一想,站起身,看向對面的朵阿赤,「妲兒定是被梁女害了,我們可藉此向呼延吉討要說法,懲治梁女。」
朵阿赤腦中突然浮現江念言語常笑的樣子,有些不信那樣一個人會要人性命。
朵爾罕仍絮絮說著:「機會難得,正好以此為契機將那女人除掉。」
他不僅要聯合夷越的上姓,還要將消息散布於市井,把事情鬧大,呼延吉就算再寵那女人,也不得不拿她平息民憤。
「父親!妲兒死了!」朵阿赤說道。
朵爾罕除了在剛聽到女兒死時,面上有一絲驚愕和猝不及防,再沒有過大的表情。
朵阿赤試圖從他的臉上找出哀戚,可他的面容像被蠟皮封存了一般。
不過幾息,妲兒屍骨未寒,父親就開始以妲兒的死另做文章,一股子寒意從朵阿赤腳底升起,直竄天靈蓋,外面天還晴著,他卻止不住地發冷。
朵爾罕嘆息一聲:「妲兒的死,為父不難受?可她人已死,不是哭兩聲就能把人哭活的,不如借她的死給朵家帶一點益處,妲兒活著的時候最懂為父的心,是你們這些孩子裡最省心的,死也要死的有價值,想來她九泉之下也是欣然。」
有價值?怎麼才算有價值?成為你手中的刀刃才算有價值?當然,這只是朵阿赤內心的想法,他沒敢訴出於口。
「行了,你就在家中。」朵爾罕叫丫鬟進來伺候更衣,想起一事,叫住正待離開的兒子,「我問你,上次大王宣召你入王庭,可是說了什麼?」
朵阿赤愣了一瞬,搖頭道:「沒說什麼要緊要,大王只是問了些東境之事,我也答不上什麼,說了沒幾句,王就叫我退下。」
朵爾罕「嗯」了一聲:「去罷。」
「是。」
……
朵爾罕乘著自家馬車,行到王庭前。
車夫的聲音響起:「老爺,快到王庭大門了。」
朵爾罕端端坐著,說道:「不必停下,直入王庭丹墀。」
車夫應是。
走了一會兒,馬車突然一頓,車外再次響起馬夫的聲音:「老爺,車被攔下了。」
朵爾罕掀起壁上的錦簾,往外看了一眼,立於車外的正是阿多圖,同上次的恭敬態完全兩樣。
「朝臣車駕不得擅入宮禁,煩勞朵大人移步下車,徐行入殿。」阿多圖揚了揚下巴,說道。
朵爾罕盯著阿多圖看了看,沉聲道:「自當如是。」手將車簾狠狠一甩,在僕從的攙扶中下了馬車,一甩袖,從阿多圖身邊經過,步入王庭。
朵爾罕走到丹墀下,無人迎他,不得不獨自上階,走到議政殿前。
丹增候於殿門前,見了朵爾罕,上前兩步,說道:「朵大人移步入殿,大王已候多時。」
朵爾罕一臉悲戚道:「容老臣整肅冠帶,縱使悲慟也不能在大王面前失儀。」
丹增斂目不語。
朵爾罕拿袖拭了拭眼下不存在的淚珠,理了衣襟,這才進到殿中。
才一入殿,趨步到殿中,恨不能頓首泣血:「求大王替妲兒做主,她雖不如梁妃身份高貴,可到底是我夷越子民,老臣最為寵愛這個女兒,她也最得我心,不求大王額外撫恤,只盼得個公正了斷。」
說罷,以抽拭淚。
「朵大人節哀,先起身,誰也沒料到發生這樣的事情,有關事情頭尾,本王道與你聽。」呼延吉說道。
朵爾罕並不起身,取下冠帽,放於身側,說道:「伏乞大王秉公持正,明正典刑,若因寵梁妃而枉法徇私,只怕夷越上下心寒齒冷。」
說罷再次頓首。
上首安靜了片刻,冷冷的聲音壓下來:「朵大人從何處得知,朵妲兒的死同梁妃有關,又或者說……你怎的認為是梁妃殺了你女兒?」
朵爾罕來之前料到呼延吉會偏護梁女,已有準備,大呼道:「君王乃天下之主,為天下之父,不可因情徇私啊——」
這悲慟的話音還盪在空中,呼延吉平平道:「是朵梵兒。」
朵爾罕猛地抬頭,儀態盡失:「什麼?!」
呼延吉見朵爾罕臉上面具的裂縫越來越大,幾乎碎裂,把聲音放緩,以便讓他聽得更清楚。
「朵妲兒是被朵梵兒殺的。」
朵爾罕兀自搖著頭,嘴裡連說「不可能,不可能……」
呼延吉料准他這個反應,繼續道:「朵大人若是不信,可親身去問一問,看她怎麼說。」說著,走到朵爾罕身前,又道,「朵氏是什麼樣的人,作為她的父親,沒人比你更清楚。」
朵爾罕收起臉上似真似假的泣色,剛才外放的情緒,一瞬間蕩然無存。
「老臣要見一見她。」
……
關押朵氏的地方並非暗牢,而是一個偏殿,有貼身女官伺候,除了不能出殿以外,同平時沒什麼兩樣。
萊拉看著窗下修剪花枝的大妃,身著素衣,一頭濃厚的捲髮用瑩白的珠簪隨意綰著,嘴角帶著笑,眉眼柔和,輕輕哼著小調,把修剪好的花枝重新放入細頸瓶中。
自大妃兒時,她就伴在身邊,在朵府的時候,大妃沒有多少歡喜,她見過她的純真美好,是那樣稀罕的模樣啊!
還記得第一日到大妃身邊伺候,那個時候的大妃嘗不出食味,於是叫她一道上桌用飯,陪著一起吃。
「萊拉,這個菜是什麼味道?」
「朵姑,這個菜是鹹的。」
「咸是什麼樣子的?」幾歲的朵氏坐在輪車上,認真地問道。
「婢子聽人說,在好遠的地方有一片很大很大的湖,湖水是藍色的,那裡的湖水就是鹹的。」
女孩兒「哦」了一聲,咸是一片很大很大的藍色湖泊。
「萊拉,你再嘗嘗這個。」
萊拉將菜放入嘴裡,品了品,說道:「這道菜是甜的。」
「甜是什麼樣的?」小小的朵氏又問。
萊拉將嘴裡的菜咽下,說道:「那街上畫的糖人兒就是甜的,小兒們可喜歡吃,拖著鼻涕鬧著要父母買。」
女孩兒又懂了,甜就是拖著鼻涕的小兒手中的糖畫兒。
「你再嘗嘗這個,看看好不好吃?」
萊拉夾了一筷子,不知吃到什麼佐料,呸呸兩聲,皺眉道:「是苦的。」
這次不等朵氏發問,萊拉說道:「苦是朵姑喝的藥……」
她伴著大妃慢慢長大,那座紅色的府邸把她變得人不人鬼不鬼。
闔府上下只看見妲姑的笑臉,卻聽不見朵姑的哭泣。
在大妃小小的身體裡,明明有那麼大的恨意,卻不得不與仇人居於一個屋檐下,看她笑,看她比自己過得好,而自己的苦難卻成了別人口裡的笑談。
縱使大妃心狠,手上有過人命,卻從來沒想過傷害妲姑,只因老大人在族中灌輸家族一體。
萊拉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大妃。
嘴角噙著笑,神情溫雅,妲姑死了,還是被大妃親手了結,好像她身上那副生了鏽斑的沉重鐐銬終於得以拆解。
正想著,門外有腳步聲響過來,殿門打開,一人走了進來。
朵爾罕一眼就看見坐於窗下的朵氏,隔著一段距離,立住腳,語調里評不出悲喜:「是你乾的?你殺的你妹妹?」
朵氏仍是修剪手裡的花枝,隨口「嗯」了一聲。
接著就聽到比剛才更生硬的話語道出:「早知你是個孽種,我就該……」
朵爾罕一語未畢,朵氏輕笑出聲,說道:「父親,別說的你好像對我有多大的恩情,我能活下來全憑我自己想活。」
朵氏親手了結朵妲兒後,很想看一看她父親知道此事後的表情,震驚?痛恨?悲傷?
「父親,以前都是您問我問題,今日女兒也問你一個問題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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