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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岑佑年去世了

  外面的雨還在下著,裡頭講故事的人已經泣不成聲。

  江晴笙為她遞紙,情緒也被渲染。

  趙沐桐許久後才平復情緒,鼓起無數次勇氣,才能接著往下講。

  那一天,是夏天的傍晚。

  天氣悶熱,像是要落雨。

  

  所有景物都在高空里扭曲,蜻蜓在低空中盤踞,編織羅網。

  蟬鳴聲突然在溽熱中變得嘶啞,趙沐桐的家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旋即,門被一雙大手拍響。

  在悶熱靜謐的環境下,突兀又急促的拍門聲也在不斷敲打趙沐桐的心。

  「誰啊?」趙沐桐警覺地挺直脊背。

  門外的聲音一直沒斷,屋內的吊扇不停運轉,但仍舊吹不散人此刻的燥熱。

  「是我呀沐桐,住你樓下的劉叔,你一個人在家吧?我來給你送點吃的。」

  趙沐桐對劉叔沒太深刻的印象。

  只記得有幾回趙母提著從菜市場買回來的一堆東西時,劉叔格外熱心腸地幫忙拿過重物。

  他算不上胖,但很健碩。

  小麥色的肌膚,一雙狹長微眯的眼。

  趙母記著他的幫助,總說他是好人。

  但那時候年幼的趙沐桐忘不了他打量自己時的眼神。

  談不上哪裡不對,但她總覺得不舒服。

  趙母去岑家當保姆後,她和哥哥基本也會被帶過去,與劉叔沒再見過。

  如今一個人獨居,防備之心不可無。

  趙沐桐對門外的人說:「劉叔,你放門口就行,我現在騰不開手,一會兒出來拿。」

  劉叔應得也很快:「誒,好。」

  見他這副好說話的態度,趙沐桐心想著是不是自己太疑神疑鬼了。

  她豎起耳朵聽,門外似乎沒有離開的腳步聲。

  城中村的房子隔音效果都很差,正值晚餐時間,外面有家長里短的討論聲,熱火盈天的炒菜聲。

  趙沐桐靜靜聽著,唯獨沒聽到劉叔離開的腳步聲。

  她不敢開門。

  半晌,她隨手從桌上抄起一個硬質擀麵杖,步步逼近門外,試探著喊:

  「劉叔,你走了嗎?」

  連問三遍,無人應答。

  門外已經沒有一絲聲響。


  那時候的趙沐桐,才16歲。

  被媽媽和哥哥保護著的那些日子裡,她都不知道世界會陰晦到何種程度。

  她缺乏自我生存的能力,也尚未體會到人心的險惡。

  但在媽媽和哥哥走後,她嘗遍了生活的艱澀。

  門打開了。

  門外並沒有劉叔送來的東西。

  或許從一開始,送東西就是一個幌子。

  躲在側面的那道龐大身影,立馬覆上來。

  趙沐桐手中的那根擀麵杖,還沒來得及打出去,就被劉叔大力地鉗制住。

  她下意識地想呼救,卻在懸殊的力量差距里,被人捂住嘴,死死地往屋子裡拽。

  屋子很小,裡頭那張床原先是她和媽媽一起睡的。

  現在,她正絕望的,被劉叔扔在那張床上。

  她永遠記得當時的場景。

  男人身上那股令人作嘔的汗臭,那雙粗糙的,遊走在自己腰間的大手。

  還有隔音那麼差的環境下,她拼命呼救卻被眾人無視的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後來在接受心理治療的過程里,每每回憶起那個場景,她都會控制不住地嘔吐。

  劉叔說:「沐桐,你乖一點,你現在就一個人了,劉叔會照顧你的,放心。」

  她身上那件白色的雪紡連衣裙,是媽媽送給她的禮物。

  可現在,肩膀處已經被劉叔撕扯開,成了破敗的殘布。

  她已經絕望了,那一瞬間,她就已經想好了要去找媽媽和哥哥。

  岑淮予就是那時候,帶著保鏢出現的。

  劉叔被保鏢鉗制住,岑淮予看著眼前的場景,眼尾猩紅。

  他想起趙沐風在最後關頭對自己的囑託。

  他讓他照顧好自己的妹妹。

  可他才剛離開,他的妹妹就受到了欺負。

  好在岑淮予出現得及時,實質性的傷害並未發生。

  他幾乎是發了狠,一拳又一拳地揮在劉叔身上。

  保鏢制止:「阿予,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報警吧,報警吧。」

  岑淮予擋在趙沐桐的前面,讓保鏢先帶著人出去。

  女孩身上的衣物已經皺亂,眼淚決堤,拼命往下掉。

  她隨手搭起一件罩衫替自己披上,望著桌上那把水果刀,她笑得陰狠又苦澀。


  「岑淮予,你怎麼不去死啊?」

  「岑淮予,為什麼死的不是你啊?」

  岑淮予任由她打,任由她罵,任由她幾近崩潰的咆哮聲將自己淹沒。

  他什麼也說不出口,只能一個勁說著對不起。

  桌上那把水果刀,在趙沐桐無數遍想要刺向眼前的人時,最終還是割向自己的手腕。

  岑淮予迅疾地想要制止,他的手掌被鋒利的小刀刺傷,趙沐桐的手腕也是。

  他顧不上自己手掌處的鮮血,試圖止住趙沐桐傷口處的血流。

  他著急地想帶她去醫院,但卻聽見她頹敗地說:「我活不下去,我恨你們。」

  怎麼能不恨呢。

  她最親最愛的媽媽和哥哥,她殘破又黑暗的成長路,她遭受的那些無以言表的欺辱與折磨。

  而這些痛苦的來源,正是岑淮予。

  她當不了聖人,他必須要和她一樣痛苦,才算贖罪。

  警車的聲音在城中村響起時,正好是晚飯結束,大家在外乘涼的時間。

  眾目睽睽之下,劉叔被警察帶走。

  趙沐桐和報案人岑淮予也要跟著一起過去。

  那個悶熱的夏夜,周遭不懷好意的指指點點的聲音,比樹上的蟬鳴還要聒噪一百倍。

  趙沐桐什麼難聽話都聽到了。

  她那個時候才發覺,這個時間哪有什麼善意和美好。

  這個世界腌臢,扭曲,惡意滿滿。

  和媽媽還有哥哥一起生活過的屋子算是住不下去了。

  劉叔的老婆天天都會上門鬧,罵趙沐桐小小年紀就勾引自己的老公,是個不折不扣的狐狸精。

  岑淮予的爺爺就是這時候出現的,承諾給她買一套公寓。

  趙沐桐搬了家。

  -

  故事到這兒,江晴笙已經沒有勇氣聽下去了。

  她突然落了淚,臉頰兩側無端地滑下兩串淚痕。

  她不為現在的趙沐桐哭。

  只為了曾經那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

  孩童的純真與爛漫在骯髒陰晦的環境下被盡數吞滅,一點不剩。

  她承受了太多重如萬斤的傷害、摧殘、折磨,也曾崩潰無助過。

  她好像一個人,走了很長很痛的一段路。

  趙沐桐布滿淚痕的臉上,倏然露出一抹釋然的笑意。


  她的手腕永遠只佩戴寬大的手錶,因為那裡布滿疤痕。

  她說:「我自殺過無數次,岑淮予救下過我無數次,你說,到底是我更痛苦,還是他更痛苦?」

  「抑鬱症發作的最嚴重的時候,哥哥和媽媽來夢裡看我,說要讓我好好活著,替他們看看這個世界。」

  「所以,我才咬牙活到了現在。」

  ——「他們從來都沒離開過。」

  江晴笙抬眸,眼神頓然堅定起來。

  「在你無數遍思念他們,無數遍提及他們時,他們都以另一種形式存在著。」

  趙沐桐微微點頭,站起身來和她道別。

  「我的故事講完了,我要替媽媽和哥哥去好好感受這個世界了。」

  「我知道岑淮予這些年也跟我一樣痛苦,我誰也不恨了,只是沒辦法原諒。」

  江晴笙由衷的祝福:「你要幸福健康,其他的都是次要。」

  「會的。」

  趙沐桐離開後很久,江晴笙還坐在奶茶店,久久不能回神。

  須臾,她接到一通電話,得知一個消息——

  岑佑年去世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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