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廢人

  江元音出了鳳儀宮,大大方方去了瑜貴妃宮中。

  隨著領路的宮女進入邁入屋內,瑜貴妃坐在屋內軟榻上,抬眸笑盈盈地看她,關心的打量了下她的面色,寒暄問道:「你今日可算是緩過來了?願意出鳳儀宮走動走動了?」

  自送別了齊司延,江元音便一直在鳳儀宮,連著數日都沒有外出。

  這回和年初她剛入宮小住不同,後宮眾妃嬪知曉她正為遠征的齊司延傷感,無人前去叨擾她。

  包括瑜貴妃。

  江元音看向沉月手中提著的食盒,回道:「閒來無事,做了些點心,確實是在鳳儀宮悶了好幾日,故出來走動走動,給瑜貴妃嘗嘗我的手藝,還望瑜貴妃不會嫌棄。」

  「能嘗到公主親手做的點心,是我的口福。」

  瑜貴妃起身相迎,屏退了屋內的宮女,只留了心腹嬤嬤在屋裡侍候。

  

  她拉住江元音的手,不著痕跡地望了眼其身後的沉月與青鳶。

  江元音知曉她的眼神是何意,沖她點點頭回應,告知她,沉月與青鳶乃是她的心腹。

  瑜貴妃這才放了心,拉著江元音一道坐在軟榻上,嘆息地感慨出聲:「你不該入宮。」

  進宮容易,出宮可就難了。

  「皇命難違,」江元音簡單帶過,無意多談論發散這個問題,兀自開口問道:「瀾兒呢?現下如何了?」

  上次見到李瀾,還是他被馬踩踏,在救治過程中,疼昏了過去。

  那之後,她沒有再見到過李瀾,甚至連他的消息都很少聽到。

  之前大家口中,風頭正盛,能和太子李昀璟爭上一爭的六皇子李瀾,忽然便無人再提了。

  在大家心裡,李昀璟便是不能穩坐太子之位,也輪不到一個半身不遂的李瀾。

  聞言,瑜貴妃眸色一暗,染上難說的戚戚然,無奈搖頭,長嘆了一口氣。

  她未用一詞,卻好似已道盡了萬語千言。

  江元音開口問道:「我可以去看看瀾兒麼?」

  她再次看向沉月手中的食盒:「正好也送些點心給他嘗嘗。」

  瑜貴妃滿臉猶豫,委婉拒絕道:「公主,意外發生後,瀾兒性情大變,乖張易怒,只怕公主去了後會被嚇到……哎。」

  江元音願意去見李瀾,她求之不得。

  她清楚李彥成會提攜她娘家杜氏一門,不過是因為李瀾成了殘廢,覺得他再難成氣候。

  可即便如此,也不會讓杜氏一門爬得高,她要想護住李瀾,守住這好不容易的榮寵,只能尋求盟友。


  江元音是最好的人選。

  但她所言,是鋪墊更是實話。

  她花了近一個月的功夫,才稍稍接受了李瀾成了殘廢的事實。

  但李瀾接受不了,無論她如何安慰開解,他都像一頭受驚暴怒的小獸,只會痛苦地嘶吼,發泄心中的憤恨。

  一遍又一遍地問著「我真的走不了嗎」、「我變成瘸子了嗎」。

  每一次的見面,最後都會變成母子倆無力的相擁哭泣,她不確定李瀾會不會冒犯到江元音。

  「瀾兒的心情與痛苦,我能夠想見,不會被嚇到,」江元音真摯道:「成年人遭遇此事,都難免崩潰一蹶不振,何況瀾兒年幼,接受不了更是正常。」

  「我也不能保證自己能開解得了瀾兒,但我想他此時,最是需要人陪伴關心的時候,若放任他一人待著,他只會更難過吧。」

  「瑜貴妃放心,若瀾兒見了我,情緒激動,大怒或是抗拒,我走便是,不會生氣的。」

  江元音這番話倒是肺腑之言。

  不管先前李瀾對她的「示好、喜愛」,有幾分真情實感,還是全看李彥成與瑜貴妃的眼色行事,再有心機和算計,到底也不過是個七歲的孩子。

  還是李彥成為了鞏固自己皇權的犧牲品。

  當然,她承認自己上趕著「關心」李瀾,也並不純粹。

  她亦有她的謀算。

  瑜貴妃聞言頷首,起身領她去李瀾屋裡。

  剛邁過廊道,便能瞅見李瀾屋門口跪了一地的宮女。

  一群宮女匍匐跪著,瑟瑟發抖。

  瑜貴妃對這樣的場景已經習以為常,不必問也知道,又是李瀾在撒火了。

  她駐足,側頭朝江元音尷尬確認道:「瀾兒又在發無名火了,公主確定要去瞧他嗎?」

  江元音頷首。

  宮女們察覺到江元音和瑜貴妃的到來,調轉了跪拜的方向行禮。

  「見過娘娘,見過棲梧公主。」

  瑜貴妃瞟了眼屋內,眸里透著無奈,嘆息詢問:「瀾兒為何趕你們出來?」

  宮女們哆嗦了一陣,為首的才細聲囁喏道:「六皇子髒了褻褲,奴婢們替他清理換衣,六皇子……便將奴婢們趕出來了。」

  她說得籠統含糊,但意思已然分明。

  李瀾自出了意外後,格外敏感。

  這種失禁弄髒褲子的事,傷其自尊,他日日為此暴怒。

  瑜貴妃滿目心疼,大步邁了進去。


  屋內一片狼藉,什麼枕頭、褥子全部被扔在了地上。

  李瀾坐在光溜溜的床榻上,面目猙獰地捶打著自己的雙腿,只發出沒有音節的喘氣聲。

  饒是此情此景已經見過無數次,瑜貴妃還是沒能忍住落淚,心疼地上前阻止:「你何必沖自己撒火?瀾兒,冷靜些,莫再傷害自己,可好?」

  李瀾置若罔聞,不住地捶打著自己的雙腿,一下比一下地拼盡全力。

  瑜貴妃只能伸手去抓住他的手:「瀾兒!你心裡有火,捶床便是,你的腿……」

  「我的腿沒有感覺!」李瀾嘗試掙脫瑜貴妃的手,暴怒喊道:「我怎麼捶都不會有感覺,不會痛!母妃,我廢了,我已經是個廢人了!」

  他嗓音嘶啞,哭道:「母妃,為何是我?為何偏偏是我?!」

  瑜貴妃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只能心痛地抱住他,自責道:「是母妃不好,是母妃沒有保護好瀾兒……」

  她從前對他寄予厚望,是以也諸多的要求。

  她在後宮以謙遜溫和著稱,卻獨獨對他嚴厲異常。

  她以為不「溺愛」,能讓李彥成對他更滿意疼寵,換來的卻是這般結果。

  她悔之晚矣。

  李瀾揪住瑜貴妃的衣襟,嚎啕大哭:「難道我要一輩子躺在床上嗎?不要——母妃我不要過這樣的日子,我寧可死——!」

  「不可以!」瑜貴妃將他摟抱得更緊,「你死了,母妃也活不下去了!」

  江元音看著這一室的狼藉,和相擁哭泣的母子,心裡亦是感觸良多。

  她安靜候著,直到兩人的情緒稍稍穩定,才走近開口道:「瀾兒不想待在床上,那我帶瀾兒去院裡逛逛,好不好?」

  李瀾這才察覺到江元音的存在,自瑜貴妃懷中仰頭,看了她一眼,又匆匆埋入瑜貴妃懷中。

  「皇姐為何要來看一個瘸子廢人?」李瀾喊啞的嗓音里充斥著難過與怨恨,「我已經是一個廢人了,除了母妃,沒有人會搭理的廢人,父皇……沒有來看過我一眼,皇姐為何要來?」

  他出意外已經三個月了。

  三個月前的那次皇家狩獵,因為母妃惴惴不安,他也不願去。

  可父皇單獨尋他問話,父皇只說一句:「畏首畏尾,這般膽識不配做朕的兒子。」

  為了讓父皇滿意,他只能去獵場。

  他望著那些比他人高的駿馬心生懼意,是父皇命人牽了匹幼馬,讓他參與狩獵。

  可他記得自己墜馬時,父皇不動如山的冰冷眼神。


  是齊司延將他從馬蹄下解救。

  那之後,除了以淚洗面的母妃,他再沒有見過他的父皇。

  江元音聽著,生出幾分同情來。

  她解釋道歉道:「汴京近來是多事之秋,你與珩王爺在獵場出事了,京中又是暴雨,又是有亂臣賊子謀反,我入宮多有不便。」

  「但一直未來看你,的確是我不好,瀾兒莫與我置氣,可好?」

  瑜貴妃拍撫著李瀾的背,幫腔道:「公主親手做了點心,特意來看望你,你要不要嘗嘗看?」

  「我不要,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我的腿好好的!」

  「瀾兒。」瑜貴妃聲音沉了沉。

  平常只有她母子二人,他如何撒火發脾氣都無妨,現在當著江元音的面,自然是不合適的。

  可往日裡李瀾或許會怕瑜貴妃生氣,自從他腿瘸了後,便什麼也不在意了。

  江元音朝瑜貴妃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必苛責李瀾。

  她不似這滿屋子宮女、太監那般誠惶誠恐,也不似瑜貴妃這般傷感自責,而是用著稀鬆平常的語氣,同李瀾說道:「我剛與侯爺成婚時,侯爺亦是腿不能行,不僅於此,侯爺還耳目不聰,這些瀾兒可有耳聞?」

  李瀾聽了這話,果然鎮定了不少,平緩下來的喘氣,都在透露著他對這個話題的感興趣。

  江元音繼續說道:「早年御醫也說,侯爺得的是怪病,藥石難醫,但我自嫁入侯府後,從未見侯爺放棄過,他定期看診、藥浴,始終積極樂觀地應對,腿腳不便時,便坐輪椅,他從未將自己困在床榻上過。」

  「五日前,侯爺成了『征燕』大將軍,率領千軍萬馬,奔赴沙場了。」

  「瀾兒,你能不能再站起來,旁人都說不準,但你自己若放棄了,那這一生,你便是真的瘸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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