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小女死不足惜
曹學良看著許清,笑得耐人尋味,賀喜道:「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皇上仁厚,不僅未因許子楓追許家之責,還賜此良緣,讓有情人終成眷屬,日後同許家是親上加親。」
「老奴恭喜許國公,賀喜許國公!」
許清一張臉陰沉得可怕,勉強擠出來的笑臉,格外瘮人。
曹學良好似根本看不出一般,笑眯眯地說談了兩句,便離開了國公府。
國公府一片陰霾。
許綺嫚握著聖旨,回過神來後,走至許清面前,急聲道:「我不嫁珩王,懇請父親幫我面聖,退了這門婚事……」
她不信李霽會突然轉變娶她為妃。
何況他獵場遇刺,差點殞命,皆是她那庶弟許子楓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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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發愧對他。
「啪——」
許清揚手,狠狠給了許綺一個巴掌。
當著一眾奴僕的面,這個巴掌清脆而響亮。
全場寂靜無聲,眾人紛紛低頭垂首,降低存在感,生怕許清這把火,燒到自己身上。
許綺嫚被打懵了,捂著臉,怔怔地望著許清,腦子嗡嗡作響。
她確是被許清「驕縱」著長大的,十六七歲時,行事再離譜,許清都未動手打過她。
她如今二十七歲了,是汴京城內被人暗地笑話的嫁不出的「老貴女」,許清也不許府內的人看輕她。
至少在國公府內,她仍舊可以當個任性的大小姐。
許清厲聲呵斥道:「你鬧夠了沒有?這麼多年,不是你一直吵著要嫁給珩王嗎?成天在外丟盡臉面,現在又不嫁了?」
許綺嫚喉間發熱,張了張唇,很費勁地發聲解釋道:「我知我從前行事離譜,犯下諸多錯事,但我已經悔過了,我再也不會痴纏珩王,敗壞父親、國公府的顏面了,父親信我……」
江南柳州蘭城一別,她信守約定,再沒有關注過李霽。
這半年,她從未在任何場合、任何人面前,再主動提及過李霽一句。
甚至聽聞他在獵場遇刺,命在旦夕,她也是揪心地為他禱告,並非想法子去王府看望他。
她真的有做到,和他劃清界限,再不往來。
從前她磕破腦袋都求不來的賜婚,卻在她放棄他之後,等來了。
偏偏這個時候,真真是諷刺。
「悔過?」許清抬手又是一記響亮的耳光,「你當我不知你做了什麼荒唐事?」
許綺嫚想不到還會挨第二個巴掌,身子一晃,若非婢女及時慘扶住,根本站不穩。
她愣怔之餘,終於湧現上來了委屈,帶著顫音地反駁:「這半年我可有再找過他……?從前的事是我不對,我都認,可現下是父親看不到我這大半年的改變,冤枉了我……」
許子楓刺殺李霽,她甚至沒多嘴一句。
若是過往,她早就罵人,急著處置與許子楓相關的人,甚至趕赴王府,陪在李霽左右了。
許清冷哼了一聲,面色沒有半點緩和,迫視她,怒道:「我冤枉你?那我今日便好好和你掰扯清楚!」
他目光嚴厲:「年初,你為了讓棲梧公主給珩王傳信,對其打廢前大理寺卿張文柏之子張弘雙腿的惡行置之不理,你可知,張文柏登門為其子討要說法,我費了多大力氣,才平息其怒火?」
「這事,可是我冤枉了你?」
許綺嫚張了張唇,卻百口莫辯。
攸關江元音的身世秘密,她沒法如實以告。
否則便要牽扯出,她找到了姑母許令儀生前未送出的信,而她沒有告知許清,卻送給了江元音。
父親更會震怒。
……她不能說。
許清明顯說到了激動出,抬步上前,逼近她。
婢女怕許綺嫚再挨巴掌,惶恐不安地望著,卻也不敢出聲制止。
許清食指點著許綺嫚的眉眼位置,繼續呵斥道:「你年近三十,滿腦子情情愛愛,從未考慮過家族榮辱,愚不可及,你但凡有點腦子,都該知曉,張文柏乃是替我辦事,便是做戲,你也該在明面上護住其子張弘,不該給張文柏留下話柄來聲討我!」
「現在皇上賜婚,你真當是看你痴心一片,要成就你當珩王妃的美夢嗎?!」
「你當不當這珩王妃,從前順不得你心意,現在也同樣由不得你!」
「我已經失去你三弟,子楓也沒了,你再胡鬧,我便當你也死了!」
許清怒而轉身,甩袖離去,再懶得看許綺嫚一眼。
很快,李彥成替李霽與許綺嫚指婚的事,傳遍了整個汴京。
滿城唏噓。
因為李霽是汴京傳聞中最風流無雙的郎君,卻年近三十未娶,府中甚至連妾室都沒有,又因為當年許綺嫚的高調追逐示愛,兩人之間的緋聞一直是眾人津津樂道的。
前有許清庶子許子楓獵場行刺李霽未遂,當場命斃,後腳李霽剛剛搶救脫險,卻被賜婚。
如此戲劇的進展,怎能不讓人議論紛紛?
坊間掀起了一股輿論,都在感慨許清最是命好,有個當了兩帝之後的好妹妹,穩坐「國舅」之位。
其嫡三子貪污害死撫州一眾百姓,卻也未牽連到許家。
現在其庶子刺殺王爺未遂,其女反而成了「珩王妃」,與皇室親上加親了。
大家口耳相傳著一句話「什麼珩王什麼定寧侯,皇上最看重的還是許國公」!
江元音、齊司延與李霽等人,一看便知這些說法,是李彥成站在推波助瀾。
為的就是在挑撥世家內部的關係,讓其餘世家與許清之間對立。
李霽在養傷,齊司延除了在處理戶部尚書之子縱馬踩踏李瀾一事,心思全在邊境上。
對於李彥成賜婚一事,他們都決定靜觀其變,且先看許清打算如何破局應對。
短短數日,許清愁得蒼老了好幾歲。
這日,他的書房裡,坐滿了世家大臣。
氣氛凝重,幾位高官已是要撕破臉的質問口吻。
「半個月前錢家才被抄了家,一家老小都在牢里吃著餿飯殘羹,現下劉尚書的兒子又入了獄,我們的人一個個被丟進了大牢,流淚流血,國公府倒是喜事臨門,張羅著嫁貴女當王妃了!」
「這麼多年,我們唯國公爺馬首是瞻,對您的話那是說一不二,不敢有半點違背,於朝堂上為您發聲,在朝堂外替您出生入死,倒頭來,您就是踩著我們的骨頭,當做墊腳石?!」
「本來大家同氣連枝多年,那是有難同刀,如今刀只架在我們脖子上,國公爺置之不理,卻成了皇上的座上賓,我看國公爺壓根沒想管過我們,只想拿我們換你國公府的榮華富貴吧!」
「您的女兒要當王妃了,錢家的女兒在牢中等死呢!」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堪稱群起圍攻之。
往常這個時候,作為許清最親近的心腹,戶部尚書劉烏東是會站出來替許清發言,維護許清,替其辯駁。
可此次,他烏黑著一張臉,一言不發。
他的兒子正因為「縱馬踩踏」六皇子,致六皇子半身不遂,而入獄等候發落。
這簡直是無妄之災!
是以這一回,劉烏冬也加入了聲討質問許清的陣營:「還請國公爺給個準話,當真要眼睜睜看著我兒在獄中等死嗎?」
許清站起身,非常難得地放下自己的身段,拱手朝眾人一一俯身行了個禮。
他放低了姿態,再誠懇發聲:「事到如今,諸位心中的怨懟憤慨,老夫通通理解,亦感同身受,老夫與諸位攜手走至今日,非是一帆風順,一路多的是風雨,老夫捫心自問,回回都是以大局為重來處事,從未謀過一己之私。」
「是,不少人的家人、子女鋃鐺入獄,可請諸位不要忘了,犬子許昌安、許子楓早已命喪黃泉,諸位的悲痛,老夫何嘗不是感同身受?!」
此話一出,眾人靜默不語,眉目里的悲憤緩和了不少。
許清長嘆一口氣:「還請諸位冷靜,聽老夫說幾句。」
「相信大家不難看出,從去年撫州災疫開始,皇上就在下一盤大棋,意圖將我們世家連根清除,年初利用『廢太子』,來亂我們陣腳,後來張寺卿自縊於獄中,才得以平息。」
「皇上讓珩王暫任大理寺卿一職,專門重審舊案,卻獨獨不對我國公府出手,現在更是在珩王遇刺後,直接賜婚,在一眾世家中,皇上獨獨『厚待』我國公府,為的不就是離間你我,造成今日的局面嗎?!」
「諸位切不可上當,自亂陣腳啊!」
屋內氛圍凝重,大家自能想明白這其中緣由,卻也不敢再完全聽信許清所言。
畢竟他們不管犯不犯事,都腦袋不保,而許清是國舅,是太子親舅父,現在其女馬上要成珩王妃,他的榮寵待遇,不是他們能夠比擬的。
焉知他不會甩掉他們,來向皇上表忠心?
眾人面面相覷,最後是戶部尚書劉烏冬發了言:「皇上是鐵了心要除掉我們,國公爺打算如何帶領我們度過此劫?」
許清面色沉了沉,蒙上一層森冷,開口道:「是,皇上動了殺心,我們再謹小慎微都無意,我們不犯事,他自會想法子逼我們犯事,永無休止。」
他頓了頓,右手猛地拍住桌案:「那我們——便換一個懂得厚待我們的君王!」
話音一落,眾人面露慌亂之色,紛紛壓低了聲音。
「這、這……這可是謀逆啊!」
「皇上當年逼宮先帝,打的是胡人入侵的旗號,即便如此,亦一直被世人詬病,這些年為了挽回史書記載的名聲,暗中做了不少事……你我要是行此事,名不正言不順,怕是……要被口誅筆伐,永遠釘在恥辱柱上,留下千古罵名啊!」
許清不以為然,輕聲冷笑,道出早備好的說辭:「你我是擁護太子殿下這等明君繼位,又不是要自己登基稱帝,怎會是謀逆?」
「皇上能一直處心積慮尋理由對付我們,如今被逼到牆角的我們,自然也能效仿,尋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眾人懸著一顆心,屏息發問:「我們能尋何名正言順的理由?」
許清徐聲回道:「新婚當夜,珩王李霽『奉命虐殺新婚之妻』,我許清痛失三子,如此暴行,焉能不討個說法?」
「為君失德,當退位讓賢。」
眾人一怔:「國公爺……真能舍掉自己愛女?」
許清重聲:「能為諸位清路,小女死不足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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