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網中之蟲
第229章 網中之蟲
「道上人都說『神道邪』,可如果是因為他們貪得無厭,肆意壓榨治下倮蟲,那人道命途的所作所為其實比他們更甚。」
「如果是因為他們分裂內鬥,建立教派彼此爭搶傾軋,那毛道命途殺戮同道的兇殘比他們更甚。」
「如果是因為他們草菅人命,視倮蟲為豬狗牛羊,那鱗道命途玩弄生靈的手段同樣比他們更甚。」
蕭峰撿起一根枯枝,輕輕挑動火堆。
隨著新鮮空氣的流入,原本有些窒悶的火苗頓時躥升起來。
「在我看來,神道之所以能夠被冠以『邪』這個字,是因為他們妄圖構建一種被他們自己稱呼為『宿命』的東西!」
宿命
這是沈戎頭一次聽說這種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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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知道為何,他腦海中情不自禁想起了另一個多次從旁人口中獲悉,與『宿命』相比同樣虛無縹緲,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詞語。
因果。
早在沈戎剛剛上道之時,就曾經在長春會那敏口中聽過,所謂『命數』就是命途者參與這個世界的因果。
一個命途中人的命數價值幾何,便是其參與世間的因果深淺多寡的直接體現。
而葉炳歡也曾經在教授沈戎【戮因】一刀之時,說過【屠夫】這個職業所追求的不是像神道命途那樣的斬斷因果,而是反其道而行之,要主動去抓住這種因果。
「神道斬斷因果.」
回想起這句話,沈戎心頭忽然一動,脫口問道:「你說的『宿命』和『因果』有什麼區別?」
「沈爺果然不是凡人,這麼快就發現其中的關鍵所在。」
蕭峰不咸不淡的稱讚了一句,隨後解釋道:「在人道『格物山』中,有一位大學者曾發表過一篇關於探究八道命途根本所在的文章,名為《道理》。《道理》中寫到,『因果』是後天而生,視命途者的行為而更改變化。『宿命』則是先天而成,不因萬事萬物而進行改變。」
「但是這兩者的本質都是天地規則,『因果』如今已經得到踐行,最典型的例子便是你我這樣掠氣升命的命途者。而原有的『宿命』早已經被徹底斬破,不復存在」
蕭峰說到此處,突然一笑,語氣中帶著譏諷道:「而如今神道命途所追求的『宿命』,其實不過是他們渴望掌控宿命而斬斷因果,最終讓自己成為先天之神的妄想罷了。」
因果可改,而宿命不可改。
兩者互為反面,背道而馳。
命途者就是因果規則實踐化的個體,掠氣就是『因』,升命就是『果』。
至於能夠與『因果』並駕齊驅的真正『宿命』,現在已經不存在了,或者說是被人『斬破』了。
而神道命途的目標就是重建消失的『宿命』,讓自身成為能夠執掌『宿命』的先天神明。
但是這跟神道的『邪』又有什麼關係?
沈戎眉頭緊鎖,他的上道之路本就是遊走於刀尖之上,如果是讓他去殺人,那現在的沈戎可以算得上是行家裡手。
可要是讓他跟蕭峰探討這種深奧難懂的根本問題,就算有兩世經驗的幫助,對於沈戎來說還是太過困難了。
沈戎沉思良久依舊不得要點,乾脆直接將自己的疑惑問了出來。
「對於你我這樣的人來說,手拿刀槍炮,腳踩恩義道,有恩就報恩,有仇就報仇,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弱肉強食,誰拳頭大誰就能坐上命途高位,一言一行天然便符合了因果規則。」
蕭峰耐心解釋道:「可神道命途卻跟其他七道命途不一樣,他們選擇另闢蹊徑,走上來一條邪路。他們建教派、撰教典、辦教學,大興神祇崇拜,試圖讓信徒生而愚信,讓衣食住行、生老病死,乃至於是命途的晉升都變成了神祇的恩賜,只信神靈,不信自身,這就是神道真正被冠以『邪』字的根本所在!」
沈戎聞言,心中若有所思。
照蕭峰這麼說,那自己可以將『因果』看作是一個自下而上的逆天改命的過程。除了神道以外的其他命途,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踩著敵人的屍骨來攀登命位。
說的直白一點,那就是自己的命運自己做主,手中刀有多快,那就能在命途上走多遠。
而神道命途則是選擇直接抹去和跳過了這個過程,通過教派信仰和神話故事,來蠱惑和洗腦自己的信徒,讓他們全身心的依附和侍奉自己,發自內心覺得一切都該由神祇所決定。從而掌控信徒生死,書寫信徒的命運。
這就是神道命途想要重建的『宿命』。
用沈戎的理解來看,那就是自上而下的豢養眾生,包括其他的命途者,自己則成為執掌一切的全知全能的神祇。
沒有人能靠自己改命,所有的一切都要依靠神祇的賜予。
如此一來,他們就將成為《道理》中所說的先天神明!
沈戎皺著眉頭道:「神道命途還真是狂妄啊,他們難道想騎在其他七道的頭上作威作福?」
「狂妄到了極致,在外人的眼中不就是像中邪了一樣嗎?」
蕭峰笑了笑,說道:「不過妄想畢竟就是妄想,神道命途想要人為重建的『宿命』,在我看來,其本質不過就是一張由整個神道命途所有教派共同組成的『神網』罷了。」
「以我們如今所處之地為例,所有信奉九鯉老爺的普通信徒、正式教眾,以及上了道的神官,全部都是九鯉老爺的五官和手腳,是一根根組成神網的絲線。其中每一個人都被這張『網』所籠罩,他們的喜怒哀樂、生老病死、衣食住行、吃喝拉撒,所有的言行和舉動全部都暴露無遺。」
「因此在這些信徒的眼中,神祇自然就是無處不在,無所不知的存在。所以他們相信一切全部都是神祇在暗中主宰,至於他們遭遇的所有不幸,都是自己的命中注定。要想改變宿命,就只能更加虔誠的信仰神祇,祈求神明的垂憐。而他們這種無所保留的信仰,反過來又會讓這張網變得更加的穩固。」
沈戎嘗試用自己的話來複述蕭峰的意思:「你是說,神道命途通過教派編織出一張了囊括所有信徒的龐大信息網,從而營造出自己無所不知的假象,並且為其套上了一張名為『宿命』的表皮?」
「沒錯。」
蕭峰點頭道:「當有人能夠洞悉你所經歷的一切,甚至是你深藏在心底的秘密,並且每一次都能準確無誤的將其說出,那你會不會覺得對方就是身具偉力的神明?一代代人在這樣的環境中耳濡目染,那這種認知會不會變成一種本能?而本能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難道不就是命中注定,不就是宿命?」
當所有人都相信一個虛假的東西,那它就會變成真實。
神是如此,命也是如此。
「在正東道這片土地上,每一座神廟就是一個網點,一個九鯉教區便是一個小網格。連同周圍的清水派、猴君派、保生派、廣澤派等一眾教派,一起組成了名為『閩教』的網格。」
「而閩、倮、大食、太平、薩滿、長生天這些教派全部組合在一起,便是籠罩整個正東道的上空的一張教派神網,交織成掌控所有正東道百姓,另其無法擺脫的所謂『宿命』。」
說到此處,蕭峰停下了話語,給足沈戎思考和消化的時間。
「而我們這些進入教區的外道者,就像是一隻落入網中的飛蟲,我們的周圍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絲線。而每一根網線的震動,都可能在潛移默化之中影響我們的判斷和選擇。」
蕭峰目光凝視著沈戎,神情肅穆,緩緩道:「你我此刻能坐在這裡,於我而言是因為你沒有殺趙勇,於你而言是察覺到了發生在身上的事情過於巧合。可是歸根結底,是因為有另外其他的網線牽動了原本纏繞在你身上的網線,讓某些人為你編織的『宿命』出現了破綻!」
沈戎垂眸看著那團熊熊燃燒的篝火,心中漸漸有所明悟。
如果自己是網中之蟲,那李阿婆、李耀宗、王松、鄭慶方等人則全部都是織網的線。
有人通過網線震動,讓一系列的『巧合』自然而然的發生在自己的身上,最終糾纏成為『宿命』,一步步將自己困死,最後徹底淪為一具聽天由命的提線木偶。
而自己現在之所以能夠發覺自己身在網中,不是因為毛道血脈提升的本能警兆,而是因為有其他網線的牽扯干擾,讓原本覆在自己身上的神網出現了漏洞。
念及至此,縱然身前有篝火傳遞而來的暖意,沈戎依舊感覺四肢冰涼,心頭一陣陣發寒。
神道邪,原來是邪在這裡!
可如果真是如此,那眼前的蕭峰會不會也是一根扯網的線,一個被別人設計好的虛假『巧合』?
還是說,他是自己從漏洞中驚醒之後,靠自己運氣碰見的真正巧合?
沈戎按下心頭的種種猜測,看向蕭峰問道:「既然整個正東道都是一張網,那你為什麼還要來自投羅網?」
蕭峰微微一笑:「錢財如火,灼骨燒心。因此哪怕明知道身前有網,我依舊會奮不顧身的撲上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正是如此。」
「有命賺錢,也要有命花錢才行。」沈戎追問:「要不然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所以敢來正東道發財的外道者,通常只有兩種人。」
蕭峰說道:「一種是足夠渺小,渺小到能夠從神網的網眼中穿過去,不被其所察覺。另一種是足夠強大,能夠強行撕破神網,萬法不沾,群神退避。」
沈戎眼眸微闔,打量著對方:「那你是哪一種?」
「都不是。」
蕭峰笑道:「我屬於是特例,過網不透,觸網相融,借網生財,離網無形,一個被恢恢神網所遺漏的賊。」
沈戎聞言,倏然想起了麻鴻之前提及過的,關於蕭峰所從事的職業行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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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沈爺你是屬於哪一種,又該如何破網,那就要問你自己了。」
蕭峰說罷,從口袋中拿出一部電話機放在地上。
「其實什麼宿命、神網、先天神明,不過都是神道命途給他們自己臉上貼的金。在我看來,他們不過就是一群占據了天時地利人和的騙子罷了。」
蕭峰指著自己頭頂,「天下無神,所以什麼神不神的,我根本就不認。但是你饒了趙勇一命,這份人情我認了。如果沈爺你以後有什麼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開口。」
蕭峰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灰塵,轉身瀟灑離開。
沈戎看著對方遠去的背影,臉上神色複雜。
關於蕭峰到底是一隻網中的蟲,還是一條織網的線,亦或者像他所說,真是一個被神網遺漏的賊。沈戎一時間也無法判斷。
但是不管如何,他都讓沈戎明白了自己當下的處境和如何『脫網』的辦法。
要麼足夠弱,弱到失去任何價值,連成為一個織網的線的價值都沒有。
要麼足夠強,強到能夠衝破神網,萬法不沾,群神退避。
兩者該如何抉擇?
沈戎沒有片刻的猶豫。
只見他拿出一部電話機,向其中注入氣數。
片刻等待之後,電話機另一端響起了『賈寶玉』略顯錯愕的聲音。
「提轄兄?」
「我已經找到沈戎了。」
沈戎直截了當道:「一個小時以後,我帶他來閩東酒店跟你見面。」
「真真的?」
「如假包換!」
一個小時之後。
閩東酒店,地下酒窖。
『賈寶玉』焦躁不安的來回徘徊,終於等到了孤身一人前來赴會的沈戎。
「提轄兄,你不是告訴我找到了沈戎了嗎?怎麼就你一個人來?」
沒等沈戎開口,『賈寶玉』一拍腦門,恍然大悟:「提轄兄你是不是擔心我違約?你放心,我用我『格物山』學者的信譽擔保,只要我見到沈戎本人,不管他是否答應跟我合作,我都會立馬就會兌現之前的承諾。或者我先支付一部分作為訂金也行」
『賈寶玉』誤以為『魯智深』是在顧慮自己會過河拆橋,所以並未帶沈戎前來。
就在他思考怎麼能讓『魯智深』相信自己之時,卻見對方直接摘下臉上的面具,露出了本來面貌。
「我就是你要找的沈戎。」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