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9章 日新月異之利弊之事
第1130章 日新月異之利弊之事
劉體道得了海瑞的準話,千恩萬退了出去,一宿沒睡踏實,第二天一早就候在衙門口,準備陪海瑞出城查訪。
誰知海瑞更早的時候就換了半舊青布長衫,只帶了李慶芳,離開了縣衙。
海瑞還留下話,說不用劉縣令陪同,就是隨便走走看看,讓劉體道該辦公就辦公,不必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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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體道摸不透海瑞的心思,卻也不敢違拗。
他讓手下伶俐的主事,帶著一份手繪的太倉縣城街巷圖,追上了海瑞二人。
又派了幾個書辦遠遠跟著接應,便回了衙署等候消息。
海瑞和李慶芳出了縣衙,沿著青石板大街慢慢逛。
太倉本就是江南富庶縣份,三年前路政改造鋪了柏油主街,拆了西半段老城城牆拓了新城,連城外原來的亂葬崗都改成了工商業新區。
海瑞出縣衙時正是辰時正,各家鋪子都卸下了門板,街上人來人往,推獨輪車的、趕驢馱貨的、穿長衫的掌柜、短打的夥計,擠得整條街都透著熱氣。
海瑞記得十年前自己來過太倉,那時候城裡滿打滿算才兩萬兩千人,現在遠遠望去,沿街鋪戶比當年多了一倍還不止,路邊等著攬活的短工就站了半街,一眼就能看出比當年繁盛太多。
兩個人順著大街往北走,半個時辰就到了北門的婁江碼頭,這是太倉最大的貨運碼頭,挨著長江口,離江南造船廠不到三十里,是江南棉貨、南洋洋貨進出的要道。
遠遠就望見碼頭邊上立著兩個黑鐵架子,突突冒著白汽,海瑞不常見到碼頭用的蒸汽起重機
械,便拉著李慶芳繞開人群湊過去看。
那黑鐵架子就是蒸汽起重機,兩個穿油污短褂的工人站在操作台上扳著閥門,鐵鉤子一垂一勾,就把一整包百多斤重的棉花包從貨船里吊起來,穩穩落在碼頭邊的運貨馬車上。
碼頭管事站在一邊敲鑼喊號,不到兩刻鐘,一船三十包棉花就卸完了。
旁邊一個等著卸糧的老船主蹲邊上,和鄰人念叨:「這玩意真是神了,放在五年前,卸這一船棉花得二十個壯丁扛一天,還得歇三回,現在兩個人兩個時辰就完活,省了多少力多少腳力錢。」
李慶芳拉了拉海瑞的袖子低聲說道:「去年江南造船廠造出第一批蒸汽起重機,先給幾個大碼頭試用,太倉是第一批,我去年來的時候還沒有這東西,才半年就用上了。」
海瑞點點頭,順著碼頭往貨棧看,沿街幾十間貨棧,門臉上都掛著黑底金字招牌,什麼「張記南洋蘇木棧」「范記機制棉紗棧」「王記北洋皮貨棧」。
門口都停著運貨大車,夥計扛著貨簽跑進跑出,牙人攥著帳本子在路邊和客商討價還價,聲音隔著半條街都能聽到。
碼頭空地上擺滿了路邊攤,賣大餅的、賣涼茶的,還有給船戶補網修櫓的,密密麻麻擠了一兩百個攤子,每個攤子邊上都圍著人,銅錢銀元的叮噹聲混著說話聲,亂糟糟的卻滿是活氣。
海瑞站在邊上看了一刻鐘,有個扛貨包的夥計從他身邊過,短褂洗得發白,腰裡卻別著一個粗瓷搪瓷缸,是本地搪瓷廠出的,五分錢一個,放到十年前,只有掌柜才用得起。
海瑞嘆了一句說道:「看來百姓的日子確實比從前好過了。」
李慶芳點頭稱是,兩個人又繞開碼頭往西門走,去新城的工業區。
剛出老城口子,就聽見一陣轟轟隆隆的聲響從路邊院子傳出來,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地面輕輕顫。路邊圍牆門口掛著木牌子,寫著「陳記蒸汽織布廠」。
門房見兩個人穿得像外地客商,也沒攔,笑著打招呼道:「兩位是來收布的吧?裡面請,我們東家剛出了一批新紗,顏色正價格低。」
兩個人順著院子往裡走,院子堆著一捆捆剛拉來的皮輥棉,後麵廠房敞開著門窗,八台蒸汽織機排成一排,鍋爐在廠房角落呼呼冒白汽,飛梭帶著棉布來回飛,梭子撞筘的聲音啪啪響。
一個工人管一台織機,手裡理著經線,時不時剪個線頭,不到一個時辰,一匹十丈長的白布就下了機,卷布工人接過去卷好,堆到門口待運。
東家陳德友見兩人氣度不凡,見了連忙從帳房出來打招呼拱手問好。
海瑞問道:「東家,這廠子一個月能出多少布?」
陳德友以為是來了大客戶,笑道:「不瞞兩位,八台機子連軸轉,一個月能出兩百八十匹布。」
海瑞不是那種不知道五穀貴賤的官員,他對於市場價格很敏感。
按照市售布匹的價格,再折算利潤率,這個小作坊一年的產出,應該就超過上百銀元了。
如果是種地,要產生這麼大的利潤,至少要百畝的上田了。
也難怪蘇澤總是說發展是良方,這樣一個小作坊就能抵得上百畝土地的出產,解決了十幾個就業崗位,這要比種田強多了。
海瑞問道:「東家看起來眼生,工坊是才開的?」
陳德友撓撓頭說:「客官慧眼,看來是經常來我們太倉的老主顧了。」
「在下自祖父輩就在鄉下占了三百二十畝地,我原來也住在鄉下,天天盯著收租,和佃戶吵來吵去,一年到頭也剩不下二十兩,還得得罪人。」
「前年劉知縣推鄉紳進城,開織布廠賺得多還省心,就把地都分著賣給佃戶了,拿了賣地的八百兩銀子,又拉了兩個朋友合股,買了這八台織機,這才幹了一年,本錢快收回來了,這不正想著再添四台呢。」
正說著,歇工的鈴聲響了,工人們都出來到院子歇著,買茶水買餅子吃。
李慶芳則拉著一個年輕工人搭話,那工人叫李阿狗,原來就是租陳德友家地的佃戶,他撓著頭笑道:「我原來租十畝陳老闆的地,一年交了租,除去種子農具,一年剩不到三兩銀子,娶媳婦都娶不起。」
「現在在這裡做工,一個月管一頓午飯,還拿六錢銀子,我媳婦也在廠里做漿紗,一個月還能拿三錢,兩個人一個月就是九錢,一年下來能攢五兩,去年剛生了大胖小子,日子比原來種地強十倍都不止。」
海瑞聽得點點頭,又去看布。
海瑞對於布是非常熟悉的。
他母親就是織布高手,父喪之後就靠著織布供他科舉,海瑞從小就是聽著紡車聲讀書的。
不過海瑞母親所織的土布,和這種工廠製造的布比起來就遜色不少了。
機器所織的布又密又平整,摸上去手感就很好。
就連李慶芳也覺得這布結實,適合做巡警的警服。
李慶芳給東家留下拜帖,又問他能不能送到南直隸去,陳德友連連點頭,表示如果訂貨量大連送貨款都可以免除。
兩人和陳德友告辭出來,沿著大街往城裡走,沒多遠就到了南大街,這是太倉城裡最熱鬧的銷金窩,原來只有兩家老戲園子,現在一溜排開四家戲園子,兩家評書館,三家新澡堂子,還有新開的跑馬廳和鬥雞場。
沿街飯館掛著各樣招牌,還有賣新奇玩意兒的鋪子,櫥窗里擺著半人高的玻璃穿衣鏡,架子上放著大明自產的自鳴鐘、搪瓷臉盆鐵壺,擺得滿滿當當。
路上的年輕公子哥,穿機制長衫,騎著洋馬從街上過,路邊茶館坐滿了人,全是談生意說買賣
的。
還有幾個賭檔和娼門場所,門口掛著「雅座」的牌子,進出的都是穿綢裹緞的人。
海瑞皺了皺眉頭,停下腳步對李慶芳說:「這麼多吃喝玩樂的地方,風氣比從前浮華太多,老百姓都說世風日下,看來不是亂說。」
李慶芳作為治安司的主司,自然也清楚治安的變化。
他接口道:「海大人,昨日聽了,下官也覺得劉知縣這個法子好,現在看著這些,下官也有點拿不準了。」
海瑞生活簡樸,素來痛恨這些享樂的事情,但是這一次他卻在思考。
海瑞緩緩說道:「本官外任之前,曾經和蘇子霖討論過京師勛貴的事情。」
「自先帝朝以來,勛貴的享樂之風日盛,甚至出現了鬥富的現象。」
「蘇尚書那時候和我聊了很長時間,說的話我那時候還不太懂,現在看著太倉的樣子,我才明白過來。」
李慶芳聽海瑞說起蘇澤,立刻問道:「蘇尚書當年就預見江南這個場景了?蘇尚書說什麼?」
海瑞說道:「蘇子霖說,先帝朝以前,我的想法是對的,一年地里就出那麼多糧食,織那麼多
布,總產出就那麼多,權貴勛紳多吃一口,多占一尺,百姓就得少吃一口,少得一尺,所以奢糜是大罪,兼併是大害,不得不打。」
李慶芳連連點頭。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咱們有了蒸汽機,能造更多的布,挖更多的煤,蓋更多的房子,產出不是釘死的了。」
「現在這些士紳,把埋在土地里的死錢拿出來,開工廠是花錢,買宅子是花錢,去戲園子聽戲,去澡堂子泡澡,還是花錢,這些錢不會憑空沒了。」
「花出去的銀元,都會變成工人的工錢,小販的營收,農民賣糧賣菜的進項,他多花一塊銀元,就有一塊銀元流到百姓手裡,他要是把錢攥著埋在鄉下地里,那才是死錢,那樣於財政是有大害的。」
「其實張閣老也說過同樣的話。」
「張閣老的意思是,如果所有富人都把金銀埋進土裡,市面上的金銀就會越來越少,那金銀就越來越值錢,所有人都這麼做,金銀就越來越貴,沒有金銀的普通百姓就最吃虧。」
「現在劉體道這個法子,把鄉紳的利益根子從土地上挪到工商業,挪到城裡來了,他們自己就願意把地拿出來給百姓種,錢拿出來流通,這不是和蘇子霖在京里勸導勛貴享樂的法子,異曲同工嗎?」
李慶芳聽完愣了半天,才點頭說:「大人這麼一說,我才明白過來,原來我只看到表面的浮華,沒看到根子上的變化。」
海瑞又說道:「但是任何事情,都是有利有弊的,世風如此追逐浮華,也不知道後世是福是禍啊。」
李慶芳也沉默,這場對話的層次,已經超過了他的政治水平。
李慶芳算是明白,對干海瑞和蘇澤這類的重臣,討論的事情已經超過了具體的事情,而是上升到了「道」的層次。
自己雖然比起老師狄許,有了幾分政治上的敏感度,但是和這些天天玩政治的大佬比起來,還是差得太遠了。
兩個人歇了一會兒,慢慢往縣衙走,路過街角的時候,看到一個穿破長衫的年輕人,坐在小凳子上給人擦鞋,面前擺著木箱子,上面寫著「秀才擦鞋」,一錢擦一雙。
但是圍觀議論的人多,上去擦鞋的人少。
李慶芳從人群中,知道了這個年輕人還真是個讀書人,只不過他還只是童生,並非是秀才。
他變賣了家族的田產,到城裡又不投資產業,很快就將錢敗掉了。
如今他只有城內的一座宅子,留了一半用來出租,為了貼補生計只能出來擦鞋。
至於他為什麼不去其他工坊當個管事,大概是因為他從小就只讀四書五經,不會算帳也搞不清楚機械,去產線上幹活又受不了約束,於是弄了個擦鞋的行當,用「秀才擦鞋」來招攬顧客。
兩人都是沉默。
兩個人走到縣衙門口,劉體道早就等著了,見海瑞回來連忙迎上來問情況。
海瑞看著劉體道,直截了當說:「本官都看完了,你這個法子,路子是對的,弊病也有,但是利大於弊,你放心整理出來,送到都察院。」
劉體道懸了一天的心這才落了地,連忙躬身答應,海瑞又補了一句:「那些敗了家的鄉紳破產,城市內和周邊地價飛漲這些弊端,你也不用藏著,都寫到總結里,利弊都要總結清楚。」
這天夜裡,海瑞在縣衙的油燈下,寫下了給都察院的批語:「太倉劉體道所行鄉紳進城之法,移土地之利為工商之利,解千年鄉紳兼併之困,雖有小弊,不足掩其大善,宜通行各府,仿行試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