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8章 鄉紳進城
第1129章 鄉紳進城
海瑞查完常州趙四誣告冤獄，革了常州府刑房書吏的職，記了常州知府過，帶著兩名隨行御史、南直隸治安司主司李慶芳，輕車簡從往太倉而來。
南直隸六月天，新鋪的柏油路也有些發軟。
海瑞不擺儀仗，坐的是最普通的青布馬車，車簾一直卷著，一路走一路盯著路邊的田畝和村落。
李慶芳騎著馬在一旁護衛。
到太倉縣界碑的時候，太倉知縣劉體道已經帶著兩名典史等了小半個時辰。
劉體道知道海瑞的脾氣，不敢擺排場，連鼓吹儀仗都沒帶，就穿了常服，手裡捏著摺扇站在樹陰里。
見海瑞的馬車過來，劉體道連忙迎上去，剛要行禮，海瑞已經掀簾下車，伸手扶住：「不用多禮，本官就是路過太倉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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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說是路過，但是劉體道可是不相信。
海瑞在南直隸的這段時間，整頓吏治，每到一個地方，都將地方官場整頓一番，如今各府縣官員都戰戰兢兢。
海瑞如果是返回南京，從常州到太倉並非順道，反而是繞路了。
但是劉體道也不敢揣測海瑞的想法，他陪笑說道：「海大人一路勞頓，下官已經備了簡單的茶水，要不先去縣衙？」
海瑞點頭：「直接去縣衙歇歇腳。」
進了縣衙，海瑞又說也要看縣衙的卷宗。
知縣劉體道倒是早有準備，他知道海瑞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先看卷宗，早已經做好了準備。
劉體道騰出一間公房，將卷宗都搬入，讓海瑞慢慢查看。
海瑞關起門翻案卷，翻了整整三天，近三年所有的訴狀、判詞都翻了一遍，越翻越覺得不對。
他剛在松江、常州查過，這兩個府跟太倉挨著，都是江南富庶地，每年土地侵占、田界糾紛的訴訟，少的也有兩三百起，多的能到四五百起。
可太倉具近三年，所有跟十地有關的案子加起來，才八十七起，其中七十一起都是鄰里之間爭個幾厘地界的小事，連一起十畝以上的鄉紳占田案都沒有。
第三天傍晚，海瑞把案卷一合，抬頭問坐在下首陪了三天的劉體道：「太倉的土地訴訟，少得反常。本官第一反應是劉知縣壓著狀子不接，把百姓的訴狀扣了，或者鄉紳花錢買通了你，把案子壓下來了。是不是這麼回事？」
劉體道也不慌，如果是其他問題，他可能還會有些顧慮。
但是土地訴訟這件事，本就是他在太倉擔任縣令的得意政績。
劉體道說道：「海大人慧眼如炬，下官要是做了這種事，也不敢讓您看案卷。您要是不信，咱們明天去鄉下走一走，您自己問百姓，看看是不是真沒那麼多矛盾。」
海瑞也不客氣說道：「好，明天一早就走。」
第二天海瑞帶了人，李慶芳騎馬護送，順著土路走了三個鄉，從東走到西，果然看出不一樣。
沿途路過好幾處原來鄉紳的大宅子，都是鐵鎖把門，院子裡長了半人高的草，房檐的瓦都掉了幾塊。
海瑞找路過的村民問，村民說道：「東家早就進城住了，這宅子就是清明節回來上墳的時候住兩天，平時沒人。」
海瑞又問：「那東家原來的地呢？」
老漢說道：「基本上都租了，拆成小塊租給我們這些佃戶了。我家原來種王鄉紳的十八畝地，每年交八成租，去年王鄉紳要在城裡開布莊，把地五成租給我了。」
「現在只要每年完稅，剩下的都是我自己的，這不，我家大小子下個月就要娶媳婦了。」
海瑞也沒想到，竟然會是這樣的結果。
走了大半天，碰到五六個買了地的佃戶，說的都是差不多的話。原來的地主都進城了，要麼賣地，要麼把地托給縣裡的農會管，不用自己收租，佃戶也不用看地主的臉色，矛盾自然就少了。
回到縣衙時已經是傍晚，海瑞用過簡單的晚飯。
海瑞才坐下來，問劉體道：「劉知縣給本官說個實話，你是怎麼想到讓鄉紳進城的？」
劉體道給海瑞和李慶芳添了茶，才開口說：「海大人，說起來也不是誰教我的，就是下官當這太倉知縣五年，慢慢摸出來的道理。」
「原來我剛上任的時候，跟別的地方一樣，天天審土地官司，今天這個鄉紳說佃戶占了他的地，明天那個佃戶告鄉紳奪了他的田，我天天跟這幫人扯皮，頭都大了。」
「後來前年顏先生在太倉鬧罷工，我跟著李主司跑了好多次工廠，看著就想明白了，現在時代變了，不是原來那個樣子了。」
「原來鄉紳的根在鄉下，一輩子就盯著那點土地，有了錢就買地，買了地就隱田逃稅，再欺負佃戶，矛盾自然很多。」
「現在不一樣了，太倉挨著江南造船廠，很多鄉紳要麼在城郊開工廠，要麼在城裡開鋪子，賺的錢比買地收租多好幾倍。」
海瑞點頭。
劉體道說的沒錯。
就算是江南的鄉鎮工廠，也要開在靠近城鎮交通方便的地方。
所以大部分工廠都在城郊或者鎮上。
而商鋪就更要開在城內了。
所以海瑞也注意到，如今整個江南地區的市鎮都繁榮了不少。
劉體道說道：「鄉紳也不傻，誰不想賺輕鬆錢？在下就順水推舟，推了這個鄉紳進城」的法子，說白了就是給鄉紳搭個台階，引他們進城。」
海瑞明白了劉體道的辦法了。
就是用城市吸引鄉紳進城，讓他們放棄留在鄉里壓榨佃農。
海瑞問道：「你具體是怎麼做的？」
劉體道說：「說起來也簡單，就是三條。」
「第一條，給戶籍。凡是鄉下鄉紳願意舉家遷進太倉城的，進城就可以辦理城鎮戶籍。」
「城鎮戶籍買宅子、鋪面對半減契稅，衙門辦地契過戶，三天出證。」
「此外城鎮戶籍對於入學也有好處，醫館也都設在城內。」
海瑞點頭。
這還是用城市的便利，來吸引鄉紳入城。
是啊，城市生活這麼方便，聲色犬馬場所多，還有更好的學堂和醫館，是個人也不願意窩在鄉
下的。
劉體道又說道：「第二條，幫他解決地的後顧之憂，你要是願意把地賣給佃戶，田賦過割全免雜稅，衙門一分錢額外的都不收。」
「不願意賣的鄉紳，就把地託管給縣裡的農會，農會幫你收租，幫你交田賦，你每年只要拿八成，剩下兩成給農會當託管費，比你自己雇一個管家便宜多了，你也不用跟佃戶扯皮，省心。」
海瑞又點頭。
農會是從四川傳來的，是一種基層的農業互助組織。
和工會一樣，江南的農會建設速度也很快，很多佃農都加入了農會。
但是這些好處，其實以前也有，比如唐宋就有繁榮的城市經濟，但是鄉紳問題依然沒有解決。
海瑞知道，劉體道說的第三條，才是最關鍵的。
劉體道又說道：「第三條，給臉面給事情做，鄉紳都是有功名的，好臉面，閒不住，進城之後不能讓他們閒著，閒著就又要回鄉下折騰去。」
「所以下官在城裡立了兩個組織，一個是鄉老會，都是年紀大的、退下來的鄉紳，縣裡修橋鋪路、建義學、辦善堂，都找他們商量，讓他們出錢出力，也給他們名分，推個會長總董，有事就咨問他們的意見，他們有了臉面，有了事情做，就不會盯著鄉下那點地了。」
「另一個是咨議會，都是年輕的鄉紳，開工廠開鋪子的，縣裡定商稅、定碼頭規矩、定工廠的章程，都讓他們派代表說話，有好處他們先沾，有事情他們一起商量，他們忙著在城裡爭生意、搶席位，哪有空回鄉下搶農民的地？」
李慶芳在旁邊插了一句：「劉大人就不怕這些鄉紳進城之後抱團，跟官府對著幹？原來江南鄉紳抱團抗稅的事又不是沒有過。」
劉體道笑了：「李主司，其實這樣反而是削弱了他們。」
「原來鄉紳都住在鄉下，一個鄉就是一個大鄉紳說了算，他就是地頭蛇，官府的號令到了鄉下，他說不執行就不執行，你根本拿他沒辦法。」
「現在都進城了，住得分散，還分成了鄉老會和咨議會，老的要名，年輕的要利，開工廠的跟開當鋪的尿不到一個壺裡，本地的跟外來的也不對付，他們自己斗都鬥不過來，怎麼抱團跟官府對著幹？」
「而且原來一個鄉紳管一鄉的事，現在幾十個鄉紳擠在一個會裡，誰也不服誰，誰也當不了所有人的頭，自然翻不了天。有了矛盾他們還要找官府評理，我們正好居中裁斷，比原來省心多了。」
海瑞又問：「那土地呢？原來的隱田逃稅，你這麼一弄，反而多了還是少了？」
劉體道說：「海公，實話說，比原來多了整整一成五的田賦。原來鄉下鄉紳隱田，一百畝能報五十畝就不錯了，剩下的稅都攤到普通百姓頭上，百姓苦不堪言。」
「現在都是合法出租了，土地數目自然要登記準確了。」
「而且農業這點小利，和開辦工廠相比，實在是太少了，稍有志氣點的鄉紳，也看不上這點小
利了。」
海瑞點頭。
這倒是真的，農業種植的周期長，而且江南地少，就是地主土地總量也不多，這點土地的產出，放在以前是不少，但是在如今這個商業高度發達的江南，就完全算不上富貴了。
反而是那一批最先投入工商業的新鄉紳，獲得了大量的好處，成為新的富裕階級。
而這些新鄉紳的享樂炫耀也都在城市內，繼續留在鄉下只能被進一步邊緣化，這也是促使鄉紳進城的原因。
海瑞點點頭，又問：「那有沒有什麼弊病？」
劉體道也不瞞說道：「萬事萬物，怎麼會沒有弊病？有的鄉紳賣了地，拿了一大筆錢進城，不會做生意，就吃喝嫖賭，不到兩年就敗光了，城市的風氣變差了。」
「城裡的地價漲得太快，原來一畝城內地皮幾十銀元，現在漲到兩三百，小商人買不起，我也沒辦法，太倉這幾年工廠開了幾十家，人都往城裡擠，地價漲是大勢，官府也壓不住。」
「最後，確實有鄉紳在咨議會拉幫結派，搶工程項目，撈好處，這個也有。但是在城裡鬧，總比在鄉里鬧好，兩害相權取其輕，我覺得這麼做沒錯。」
海瑞沉默了好一陣子。
他當年在江南當十府巡撫，打豪強退田，殺了多少人，得罪了多少鄉紳，拼了命把被占的土地
還給百姓。
可是他一離任，就人亡政息。
鄉紳又慢慢把地吞回去了，矛盾還是那個矛盾。
原來他一直以為，解決土地矛盾只能靠鐵腕清退，沒想到還有這麼一條路，把鄉紳從土地上引出來，把他們的利益從土地轉移到工商業，矛盾自然就減少了。
當然，海瑞也明白，矛盾只是轉移了，鄉紳進城還產生了新矛盾，比如城鄉差距拉大，比如世風敗壞，比如一些地方農業人口流失。
但是這些弊處，和如今太倉普通百姓的安定日子相比，好像又沒什麼了。
這可以說是，普通百姓千百年來難有的盛世了。
海瑞終於明白蘇澤的話，發展就是硬道理，只要發展了，有些問題自然而然就解決了。
海瑞轉過身，對跟出來的劉體道說：「劉知縣這個方法不錯，本官覺得可以讓整個南直隸都看看，你將這些辦法總結一下，送到南直隸都察院來。」
劉體道大喜，在政治上這就是樹典型了，要知道海瑞來南直隸這麼久，素來都是抓官立威，他可是第一個優秀典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