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 郵政和算學

  第903章 郵政和算學

  通政郵遞司衙門西廂。

  通政司自從改為通政郵遞司之後，衙署就被分成了兩半。

  左通議負責原來的通政司事務，負責朝堂公文的分發傳遞，是大明公文流轉的重要節點。

  右通議則負責新的郵遞工作，負責大明的郵政網絡建設。

  

  右通議陳道基坐在公房內，面前堆著一摞厚厚的帳冊。

  他眉頭緊鎖，手指在算盤上撥得啪作響，卻越算越煩躁。

  「南方各通政署的帳目竟然如此混亂！」

  陳道基喃喃自語，將手中的帳冊重重放在案上。

  自從江河通政署在長江黃河沿岸的郵務試點大獲成功，蒸汽郵船投入使用後，通信速度快得嚇人，民間寄信的需求也與日俱增。

  可隨之而來的，是一個讓陳道基頭疼不已的問題，郵費計算太複雜了。

  按照現行的計費方式，每一封信都要根據遞送遠近、驛站多寡逐程核計。

  從武昌寄到漢陽，是一個價；從武昌寄到荊州，又是一個價；走水路和走旱路，價錢還有分別。

  寄信的人要問半天才能算清楚，連郵政所的書吏也得翻查定價冊子才行。

  陳道基是個老成務實的官員，他知道這種複雜的計費方式，弊病是頗多的。

  今年初，他就要求南方各地方通政署將帳目送到京師，交給通政郵遞司檢查。

  這一查，果然是觸目驚心！

  沒辦法，複雜的郵費計算，必然會帶來帳目的混亂，也有不少官吏利用這個信息差，從中漁利。

  還有的乾脆就是通政署自己也算不明白帳本，怎麼也對不上帳目。

  陳道基當然明白，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郵政業務增長迅速，如果帳目還這樣不清不楚下去，早晚要出大問題。

  陳道基思來想去，決定去找老領導蘇澤商議。

  蘇澤曾經在通政司任職，郵政業務就是他所創立的。

  自己遇到難處，去找老領導，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只不過陳道基也有些忐忑，他也不知道他這個右通議去求見蘇尚書，蘇尚書會不會幫忙。

  可通政郵政司的事務緊迫，陳道基還是鼓起勇氣，前往吏部。

  吏部值房內，蘇澤聽聞陳道基求見，他放下手中的卷宗，示意讓人進來。

  陳道基進門後，躬身行禮：「蘇大人，下官有一事想請教。」

  蘇澤擺擺手，示意他坐下：「陳通議不必多禮，有什麼事情坐下說。」

  蘇澤對於陳道基的印象還是很好的。

  當年通政司兩名通議，左通議馬升，右通議陳道基，右通議這邊總是忙碌不休，馬升則悠閒自在。

  不過馬升也是人才，被楊閣老派去了暹羅，也多次立功。

  不過陳道基的兢兢業業也不是假的，自從馬升離開之後，左右通議的事務都交給了陳道基，他更是忙到不可開交。

  沒辦法，如今通政郵遞司的正副使都出缺，蘇澤在中書門下五房的時候，就想要補齊，但是推了幾次人選都不滿意。

  也就是說，現在是陳道基在當通政司的家。

  陳道基落座後，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開門見山道：「蘇大人，通政郵遞司的郵政業務蒸蒸日上，但有一個問題越來越突出，郵費計算太過繁瑣，不僅百姓叫苦，連郵政所的書吏也常出錯。下官這些日子一直在琢磨，能否將計費方式簡化？」

  蘇澤接過卷宗，自光落在陳道基身上。

  「說說你的想法。」蘇澤道。

  陳道基其實也有了自己的思考，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下官以為，應當實行均價改革。省內遞送，統一收費一黃銅幣；省外遞送，統一收費兩黃銅幣。不論路途遠近，不分水路旱路，只要是一個省內的信件，都是一個價。」

  蘇澤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他想起當年兩京郵政初創時，自己定下的「無論遠近皆一郵票」的政策。

  正是這個簡單的定價方式，讓兩京郵政迅速打開了局面，成為大受歡迎的服務。

  但是很快，隨著郵政業務的複雜，遞送成本推高，又不得不改變計價方式了。

  蘇澤點頭道：「簡化計費，確實能讓百姓更容易接受郵政服務，也能減少郵政所很多繁瑣的算帳工作。」

  陳道基見蘇澤認同，心中稍安，但很快又皺起眉頭：「但是蘇大人，這裡頭有一個大問題—成本。」

  他攤開卷宗，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據：「按照目前的經驗，越是遠途的郵件，需要經過的驛站越多，轉運的人力物力也越大。如果省內一律一黃銅幣，從省城寄信到隔壁縣城，和從省城寄信到最偏遠的邊縣，成本相差數倍。」

  「若是統一定價，那些路途近成本低的信件尚能盈利，路途遠成本高的信件，通政司就得貼錢。」

  蘇澤微微頷首：「統一定價是便民之舉，但成本控制卻是命門。」

  陳道基說道：「這正是下官苦惱的地方。」

  一個意料之外的事情，大明所有衙門中，膨脹最快，預算增長最快的，其實是通政郵遞司。

  因為全國的郵政網絡鋪設，這是一筆巨大的開銷，這不亞於重新構建一套基層體系，這是大明的神經系統。

  江河通政署購買通政船，西南通政署購買通政飛艇，北方草原通政網絡的建設，這些都是巨大的開銷。

  而且郵政業務面對市民，也需要大量的網點，這全部都需要大量的工作人員。

  這些人員，未必是正式的官吏，但是他們也要通政司支付薪水。

  通政司的開支上漲，已經引發了一些京師其他衙門的不滿。

  而且通政司的業務，到今天都是虧本的。

  通政業務依託朝廷的公文系統，本身不需要盈利，但維持這套體系的經費較多，且仍在不斷膨脹。

  這也是原時空崇禎皇帝，為了節約預算首先砍向驛站體系的原因。

  郵政體系雖然有收入，但是去年也才剛好收支平衡。

  如果改革之後虧本，那言官肯定不會放過陳道基。

  蘇澤沉思片刻，說道：「成本問題，關鍵在於運輸效率。我這裡有兩條思路，你可以去找太史令黃驥和欽天監周相商議，看看是否可行。」

  陳道基連忙掏出紙筆：「請蘇大人示下。」

  蘇澤道：「第一條思路，是建立郵編體系。將全國按照行政區劃編訂一套數字代號，每個府每個縣都有一個唯一的號碼。」

  「寄信的時候，寄信人在信封上寫明收件地和寄件地的郵編，郵政所就可以根據郵編快速判斷這封信應該走哪條路線、經過哪些節點。」

  他頓了頓又道：「第二條思路，是利用算學，進行合理的轉運分發。」

  「在交通要衝設立大型郵政分揀中心，比如武昌地處長江中游，南北東西的郵件都要經過這裡。」

  「如果在武昌設立一個分發節點，那麼從四川寄往湖廣的信件，就不必一封一封地全部發往京師再轉回湖廣，而是由武昌節點直接分發，節省大量路程。」

  陳道基聽得眼睛一亮：「蘇大人此計大妙！請蘇大人和兩位學士打個招呼。」

  蘇澤又說道：「以本官和二位學士的關係，這件事倒是不難。」

  「不過。」

  陳道基很快明白了蘇澤的意思，他立刻說道：「學士們也不能白給通政司幹活，蘇大人，我們通政司可以撥出一筆研究經費，請二位學士幫著研究。」

  蘇澤滿意地看向陳道基，這份情商和能力，做個右通議屈才了。

  次日，陳道基來到太史局時，黃驥正伏案計算星圖。

  蘇澤已經和黃驥打了招呼，黃驥放下筆笑道：「陳通議來得巧，周少監也在此處，蘇尚書已經將事情和我二人說了。

  1

  陳道基期待地看向黃驥。

  黃驥道：「郵編體系，其實在兩京郵政時期就有雛形。蘇大人曾將京師分成若干郵區，每個區編上數字，寄信的人按照收件人所在區填寫數字，到了京師後按照數字歸類分揀。」

  「這個辦法確實有效，但要推廣到全國，還需要系統性的規劃。」

  周相接過話頭：「關鍵是轉運分發的數學優化。如果能在全國設立十六個分發節點，每個節點負責覆蓋一定區域內的郵件轉運，那麼從任何一地寄往另一地的信件，都可以通過節點網絡實現最短路徑送達。」

  黃驥點頭：「這就需要一套算法來計算最優路徑和節點布局。」

  陳道基大喜：「兩位學士果然精通此道！還請費心算一算。」

  黃驥和周相當即鋪開紙筆，開始計算。陳道基在一旁等候，只見兩人時而寫字，時而畫圖，時而爭論，時而撫掌。

  約莫一個時辰後，黃驥抬起頭，將一張寫滿數字的紙遞給陳道基：「陳通議，我們算出了一個初步方案。」

  陳道基接過，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和符號，他雖看不太懂具體運算，但大致邏輯是清晰的。

  周相解釋道：「這套方案的核心，是將全國劃分為十六個郵政區域，每個區域設一個分發節點。節點的選址，綜合考慮了地理位置、交通條件、人口密度和現有驛站分布。」

  黃驥補充道：「具體來說，武昌、揚州、臨清、天津、襄陽、重慶、廣州等十六個城市作為節點。」

  「每個節點配備專門的郵政分揀人員，並設有倉庫和轉運設施。」

  「按照這套算法，郵件從任何一地寄往另一地，最多經過三個節點中轉即可送達，比現行方式節省至少一半的轉運時間。」

  陳道基問道：「成本方面如何？」

  周相道：「我們算過了。以武昌分發節點為例，若從四川成都寄信到湖廣武昌，沿途經過六處驛站轉運，每封信的轉運成本約合三枚黃銅市。」

  「若在武昌設立分發節點後，四川寄往湖廣的信件不必再繞道京師，而是由重慶節點直接轉運到武昌分發，每封信的轉運成本可降至一枚半黃銅幣，節省一半。」

  黃驥又道：「再算上郵編體系的便利。每個信封上寫明郵編後，分揀人員只需按照數字歸類即可，無需逐件查看地址。如此一來，分揀效率至少提升三倍，人力成本也能大幅下降。」

  陳道基越聽越興奮：「如此算來，即便省內統一定價一黃銅幣，省外統一兩黃銅幣，通政司也不至於虧本，反而有盈餘？」

  黃驥點頭：「確實。據我們測算，省內信件平均每封的運營成本可控制在八分黃銅幣以內，省外信件平均約為一枚半黃銅幣。」

  「若統一定價推廣後，信件量預計可增長三倍以上，攤薄成本後整體盈利只會更多。」

  周相補充道：「當然，前期需要投入一筆建設經費。十六個分發節點的建設、郵政人員的培訓、郵編編碼的編訂和宣傳，都需花錢。但這些投入是一次性的，後續運營成本會逐年下降。」

  陳道基拱手道：「兩位學士大才！下官這就去向蘇大人匯報！」

  陳道基再次來到蘇澤的值房，將黃驥和周相的測算結果詳細匯報了一遍。

  蘇澤聽完，滿意地點了點頭：「黃太史和周少監的算學功底，果然名不虛傳。這套方案邏輯清晰，數據翔實，可以推行。」

  陳道基道：「蘇大人，下官回去後將方案整理成正式公文，呈送內閣。」

  蘇澤擺手：「不急。方案要做，但推行起來要講究策略。你先回去，將郵編體系的編碼規則、分發節點的選址方案、經費預算等一一細化。寫好之後，先送給我看看，我再找機會在內閣議事時提出。」

  陳道基點頭：「下官明白。」

  蘇澤又道：「還有一件事。郵編體系的推廣需要宣傳力度，確保百姓知曉如何使用。

  我讓《樂府新報》配合你們，印一批通俗易懂的宣傳畫，貼在各郵政所和里坊間。」

  陳道基躬身：「多謝蘇大人！」

  當晚，陳道基回到通政郵遞司，召集手下的書吏，連夜開始整理方案。

  陳道基終於明白，什麼叫做實學的力量了！

  S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