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三年又三年
第902章 三年又三年
漢城使館內,一紙從京師快船送來的公文,讓馮學顏的臉色變了三變。
「安南經略使張憲臣遙領南京兵部侍郎,朝鮮大使馮學顏遙領南京禮部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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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還有長長一串名字,都是海外任職三年以上的官員,各有遙領之職。
南京禮部侍郎!
正三品。
馮學顏深吸一口氣。
正三品,這可是多少人求不來的!
朝鮮就任之前,馮學顏是從五品的通政司右通議,後來就任朝鮮大使館後,升為正五品。
對於官員來說,這一步堪稱天塹,自己算是跨過了中低級官員到高級官員的鴻溝。
馮學顏的養氣功夫,在朝鮮這幾年已經打磨得爐火純青。
可今日這份邸報,著實讓他有些繃不住了。
他本以為,自己在朝鮮辦成的事情,創辦漢學書院、舉辦戲曲大賽、暗中布局「明黨」種子,將大明的影響力滲透到朝鮮中低層儒生和商人中間。
樁樁件件,都是有目共睹的功勞。
他甚至還防患於未然,用戲曲大賽給了朝鮮百姓一個情緒出口,避免了因饑荒可能引發的民亂,保住了朝鮮的穩定。
更不要說他介入朝鮮王室事務,保持和執政閔氏的良好關係,辦成了朝鮮開港和濟州軍港租借的事情。
這些功勞,加起來一樁樁一件件,怎麼也該調回京師升職了,脫離這海外苦寒之地。
結果呢?
遙領南京禮部侍郎!
說得好聽,是從五品越級到了正三品,完成了官員品級的跨越。
說得難聽,這職位是「遙領」!
人留在朝鮮,職位掛在南京,既不掌實權,也不回京師,甚至連南京都不用去。
這算什麼升遷?
馮學顏又拿起公文,仔細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什麼。
名單上的人,張憲臣遙領南京兵部侍郎,同樣也是遙領。
滿刺加總督陳慶遙領南京工部侍郎,也是遙領。
仔細一看,所有海外任職的官員,都得到了升遷,但是他們都只是得到了一個南京六部的遙領職位。
甚至湯顯祖,朝廷都給了一個遙領南京國子監祭酒的官職。
馮學顏氣笑了!
這其中沒人插手,馮學顏是不信的。
而能夠影響到朝廷這麼大決策,又對海外事務擁有話語權的,那就只有海外專務大臣楊思忠了!
所以楊思忠給了他一個遙領的職位,既是安撫,也是綁住他。
「楊閣老啊楊閣老————」
馮學顏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三分無奈、三分佩服、四分不甘:「您這手牌打得可真漂亮。」
楊思忠當真好手段,一個遙領職位,堵上了海外任職官員回大明的嘴。
朝廷都如此恩寵了,難道還不知足嗎?
再不知足,怕是要被天下士人唾棄了!
可是身在異國他鄉之苦,又豈是其他人所能夠知道的?
再想想,楊思忠這招太缺德了!
提升了官職,但是做的還是原來的事情。
而且馮學顏如今在朝鮮的地位,就是大明的使節,就是朝鮮國主見到了都要誠惶誠恐的。
加不加這個南禮部侍郎,根本對他沒有任何影響!
而且不僅僅是馮學顏,被朝廷派出的使節,哪一個不是當地說一不二的?這些土人也要知道什麼叫南禮部侍郎啊!
正沉吟間,門外傳來腳步聲,伴著清朗的笑聲:「馮公,恭喜恭喜!」
來者是湯顯祖,一襲青衫,面帶春風,手裡還拎著兩壇酒。
他顯然是剛聽到消息,興沖沖趕來道賀的。
馮學顏轉過身,臉上已經掛上了得體的笑容:「湯先生來了,請坐。」
湯顯祖把酒罈往桌上一放,拱手道:「馮公高升正三品,連越數級,這可是罕見的恩遇。學生特地帶了兩壇朝鮮清酒,給馮公賀喜。」
馮學顏心中苦笑,面上卻不動聲色:「湯先生有心了。不過是遙領虛銜,算不得什麼高升。」
「嗨,馮公太謙虛了。」
湯顯祖比馮學顏更加激動,他興奮地說道:「遙領也是領,馮公如今也是朝廷重臣了i
」
馮學顏看著湯顯祖真誠的笑容,心裡嘆了口氣。
這位曲聖大人,是真不懂這其中的門道。
湯顯祖是文人,擅長的是詩詞曲賦、戲文創作,對官場裡的彎彎繞繞,說實話並不精通。
這也是楊思忠計策之毒辣的地方。
在別人看來,甚至湯顯祖這種半個官場中人看來,自己確實是實實在在的升遷,至於遙領、冷衙門這些細節,他可能根本沒往心裡去。
馮學顏請他坐下,親自斟了茶。
湯顯祖還在興致勃勃地談論著升遷的事:「馮公,你在朝鮮這三年多,功勞有目共睹。漢學書院、戲曲大賽,哪一件不是開天闢地的大事?」
「湯某看內閣和吏部也是看中你的才幹,才特意給你安排了遙領之職!」
「湯某以為,朝鮮這邊離不開你,朝廷又不能不賞你,遙領是最好的折中之策。」
馮學顏端起茶盞,慢慢啜了一口。
湯顯祖這邊越是熱情,馮學顏越是難受。
想到這裡,馮學顏心中那股不甘又翻湧起來。
他抬頭看了看湯顯祖,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不能讓他回國。
其實馮學顏本來都想要送湯顯祖回國了。
原因也很簡單,湯顯祖和朝鮮人接觸多了,立場已經開始有些歪了。
這也是正常的,人非草木敦能無情,更何況湯顯祖和閔妃那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
馮學顏也擔心,湯顯祖萬一立場動搖,會給自己的工作帶來麻煩。
但是現在,馮學顏堅定了決心,一定要讓湯顯祖留在朝鮮。
既然他馮學顏走不了,那湯顯祖也別想走!
這漢城裡多一個能說話的人,總比他一個人孤零零地撐著要好。
馮學顏放下茶盞,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湯先生說得好,朝廷確實看重本官在朝鮮的差事。」
「不過說起來,戲曲大賽雖然告一段落,後續的事情卻還多得很。比如那些獲獎作品的修改潤色,比如咱們打算組建的漢城戲班,比如戲曲雜誌的創刊,樁樁件件,都離不開湯先生的鼎力相助啊。」
湯顯祖愣了一下,笑道:「馮公放心,學生自當盡力!」
「湯先生此言差矣。」馮學顏站起身來,負手走到窗前,「文化交流之事,最講究一個浸」字。什麼叫浸?就是深入其中,感受其風土人情,理解其思維習俗,然後才能創作出真正打動人心的作品。湯先生若回京師,隔著一片大海,如何能準確捕捉朝鮮人的心聲?」
湯顯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湯顯祖又說道:「可是朝廷授了湯某南京國子監祭酒的職位啊。」
馮學顏說道:「本官的禮部侍郎可以遙領,湯先生的祭酒也可以啊!」
馮學顏這番話讓湯顯祖愣住了。
馮學顏說道:「本官在漢城辦的書院,正愁名號不夠響,如今本官遙領南禮部侍郎,這南京國子監的事情,正是本官職權之內。」
湯顯祖愣住了,他反問道:「馮公的意思是————讓漢城書院成為南京國子監的分院?」
「正是!湯先生你想,南京國子監祭酒,本是掌教化的清貴之職。可你若回了南京,能做什麼?」
「無非是每日坐堂,批閱監生課業,偶爾講幾堂課,與那些勛貴子弟周旋應酬。那日子,你過得慣嗎?」
湯顯祖沉默了。
他在朝鮮這幾年,雖然也思念故土,但不得不說,在漢城的日子的確比在京師快活得多。
朝鮮士子對他敬若神明,閔妃對他柔情似水,他在這裡寫戲、教課、飲酒、遊山玩水,日子過得逍遙自在。
若是回了南京,整日被那些繁文縟節束縛,恐怕用不了多久就會憋出病來。
馮學顏見他神色鬆動,繼續說道:「況且,這漢城書院是你一手創辦起來的。那些朝鮮弟子,哪個不是衝著你湯顯祖的名頭來的?你若走了,書院便失了靈魂,這幾年積累的聲望也就付諸東流了。」
「咱們好不容易讓朝鮮讀書人開始學大明的文章、寫大明的戲文,你這一走,他們學誰去?難道指望那些只會背四書五經的兩班老儒?」
湯顯祖遲疑道:「可是朝廷那邊,能同意嗎?」
馮學顏斬釘截鐵地說道:「為何不同意!」
「本官現在是南禮部侍郎,你遙領南監祭酒,咱們兩個都在朝鮮,正好名正言順地把漢城書院改成南京國子監的分院。」
「這樣一來,朝廷省了另設學官的開銷,朝鮮得了正統官學的名分,你湯先生既能留在朝鮮繼續做你喜歡的事,又不必辭官。一舉三得,朝廷有什麼理由反對?」
湯顯祖聽得心頭一動,卻還是有些猶豫。
可是他在朝鮮的風流債太多,如果讓他放棄一切回到大明,似乎也有些捨不得。
馮學顏立刻說道:「他日我們二人全功,一同返回大明,本官會給湯先生請功,日後官場上也可以有個照應!」
聽到這裡,湯顯祖下定決心說道:「那湯某就聽馮公的,繼續留在朝鮮!」
交州府城,經略使衙門。
張憲臣坐在案前,他手裡也拿著京師的公文,臉色干分的難看。
「遙領南京兵部侍郎。」
他念出這幾個字時,聲音里聽不出是喜是悲。
坐在對面的韓楫,手裡也捏著一份同樣的公文,他的銜頭是「遙領南京工部侍郎」。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嘆了口氣。
「楊閣老這手,當真是————」張憲臣斟酌了半天,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詞,「絕了「」
。
韓楫苦笑一聲:「可不是絕了?正三品,多少人熬一輩子都熬不到的品級。可咱們呢?人還在安南,官升了,事沒變,連衙門都不用挪一步。這叫什麼?這叫把咱們釘死在安南了。」
張憲臣放下邸報,長嘆一聲。
三年又三年,張憲臣熬到了楊思忠離開吏部,卻升任了海外專務閣臣,還將海外官員的任免權從吏部奪走了。
本來以為蘇澤當家吏部,能夠心善一些,可憐自己在安南多年的功勞,將自己調回大明本土。
可沒想到,等來的卻是這道升職的公文。
其實按理說,六部侍郎這類的職位,朝廷應該派遣行人司的行人,手持升職文書來宣旨。
可也許是最近官制改革,行人司太忙碌,又或者說是行人司的行人們,擔心一去不回0
所以都沒有行人過來宣旨,只是朝廷下了公文,聖旨便留在京師存檔。
韓楫反過來安慰道:「張公,你也別太灰心。朝廷能給這個遙領,至少說明咱們的功勞,朝廷是看在眼裡的。」
「只是————只是楊閣老那邊,不想放人罷了。」
張憲臣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張憲臣聞言,嘆了口氣:「韓副使,咱們是同病相憐啊。」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忽然,韓楫眼睛一亮:「張公,你說,既然咱們都走不了,那是不是————也該讓其他人也走不了?」
張憲臣一愣:「韓副使的意思是?」
韓楫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說道:「安南這地方,百廢待興。經略司缺人,都統司也缺人。既然朝廷把咱們釘在這兒了,那咱們也得有幫手才行。」
「你看,咱們衙門裡那些吏員、那些從大明調來的技術官,哪個不是天天喊著要回大明?」
「若是讓他們走了,咱們兩個光杆司令,能撐得住這偌大的安南?」
張憲臣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韓楫繼續說道:「如今你我都有了遙領的銜頭,那下一步,咱們是不是也該給下面的人謀個出路?」
「謀什麼出路?」張憲臣問道。
「比如,把那些在安南幹得好的吏員,也報上去,給他們請個遙領的銜頭。」
「哪怕是南京六部的主事、員外郎,品級不高,但好歹也是個官身。」
韓楫說到這裡,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這樣一來,他們有了盼頭,就不會天天鬧著要回去了。而且,有了官身,他們在安南做事也更有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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