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蘇尚書很忙之海外事
第899章 蘇尚書很忙之海外事
蘇澤坐在吏部值房內,手邊攤開的是馮學顏從朝鮮發來的公文。
信寫得極長,洋洋灑灑數千言。
蘇澤看完,臉色古怪,這方案既視感怎麼這麼強?
原時空,西方世界,不就是這麼遠程養殖的嗎?
蘇澤讀得很慢,讀到某些段落時,嘴角微微上揚,讀到另一些段落時,又擰緊了眉頭。
「這個馮學顏,果然是個人才。」
蘇澤低聲自語,提起筆來,在信函的空白處批了一行小字:「此法可行,然需慎之又慎。切記,大明之國格,須立於真實之上,不可為短期之利而失根本。」
經濟和軍事的控制,說到底都是硬刀子。硬刀子的好處是見效快,壞處是容易激起反彈。朝鮮立國數百年,兩班貴族根深蒂固,大明若是以武力相逼,最多只能得到一時的臣服,卻換不來長久的歸心。一旦大明露出疲態,朝鮮的反噬會比任何藩屬都來得猛烈。
軍事上的征服不過是攻城略地,經濟上的控制也不過是掐住命脈。
真正讓一個民族永遠站不起來的,是讓他們從心底里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是讓他們相信,自己的文化是落後的,自己的民族是愚昧的,自己的國家是可悲的,而這種信念,不是別人強加給他們的,是他們自己通過「創作」得出來的。
這種控制,比刀劍更鋒利,比金銀更致命。
批罷,他喚來堂前吏:「傳文書房,擬一份奏疏,以吏部名義提請設立海外明賢資助專項」,專款專用,由通政司負責審核發放,設一個專門機構負責評審,吏部給編制,就掛在翰林院名下好了。」
堂前吏躬身領命,退了出去。
蘇澤批完馮學顏的信函,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閉目沉思。
馮學顏的「文化買辦」策略,確實精妙。
蘇澤甚至能預見到,十年二十年之後,朝鮮的文藝作品將充斥著對自身制度的批判,與對大明的嚮往。
那時候,朝鮮對大明就真的毫無抵抗之力了。
然而,蘇澤的眉頭很快又擰了起來。
問題在於一—大明自己呢?
文化不僅僅需要矛,也需要盾。
如今的大明,不是原時空那個經歷了百年國恥的落後國家,而是引領世界的超級強國,自然不會對任何文明有文化自卑。
可以說,這個時代的君臣百姓,文明自豪感是最強的。
這種自豪感是好事,它凝聚民心,激勵進取,是大明繼續前行的動力。
但蘇澤深知,自豪與自大之間,往往只隔著一層薄紙。
大明如今確實強盛,可若這股自豪感變成了盲目的自我膨脹,看不起一切外來事物,那大明遲早會步上原時空那些盛極而衰的帝國的後塵。
若大明的百姓與士子,連實話都聽不進去了呢?
蘇澤睜開眼,提起筆,鋪開一張新紙。
他決定給兩個人寫信,羅萬化與沈鯉。
這二人,皆是翰林院出身,羅萬化是禮部侍郎,沈鯉則在教育一線,都是文教領域的核心人物。
更重要的是,他們二人性格沉穩,見識開闊,不是那種只會空談性理的腐儒。
雖然沈鯉和蘇澤在一些事情上有了分歧,但是不影響蘇澤和他寫信討論正事。
蘇澤先寫給羅萬化。
給羅萬化的信則隨意多了,甚至算不上是信,就是兩人的書面交流。
他寫道:「盛世之音,固當宏亮;然若無逆耳之諫,則盛世必衰。弟以為,當鼓勵有識之士指出大明不足之處,不必懼其尖銳,只怕無人敢言。此非動搖國本,而是固本培元之舉。」
蘇澤希望在《樂府新報》和各地官辦學報上,專門開闢版面,刊載那些指出大明不足,反思政策得失的文章。不是要打擊士氣,而是要讓這個盛世保持清醒。
當年推行的調查記者制度,專門負責揭露問題的方式就不錯。
只是當年那批同年,如今已經身居高位了。
他們自然不可能繼續擔任調查記者了。
那就要從新晉官員中,以及國子監等地方再召集人手,成立編輯部,將這個欄目重新辦起來。
蘇澤還建議,不要將目光盯在大城市和發達地區,而是要聚焦整個大明,特別是落後的地區,也要有那些地方的報告,讓朝廷上下保持冷靜,知道任重道遠。
對沈鯉的信,蘇澤就正式多了,是按照官員交往的標準格式來的。
「沈鯉兄如晤。」
「近日,蘇某為陛下講授《帝鑒圖說》,陛下言:此書不僅可教天子,亦可教天下士子」。」
「仲化兄,在國子監掌教,正可藉此契機,編纂一部供監生研讀之作,可名曰《歷代治亂紀要》。」
蘇澤又續寫道:「此書不必求全,但求提綱挈領,將秦漢以來各朝興衰之由、制度之弊、君臣之得失,條分縷析,以簡馭繁。」
「譬如秦以苛法亡,漢以外戚與宦官禍,唐以藩鎮與黨爭敗,宋以冗官與積弱困,皆當指出其根本,而不止於表面。」
蘇澤又補上一句:「重點在於,讓士子明白:盛世之下,隱憂必生;強大之時,驕心易起。」
「大明不可步前朝覆轍。諸生讀此書,當知盛世危言」,非是危言聳聽,而是防患未然。」
最後,蘇澤寫道:「此書的編寫,不以文採為重,而以史實為骨、以道理為魂。若兄有意,弟可請內閣批文,設立項目,調集翰林院人手相助。但執筆立意,非兄莫屬。」
處理完了文化上的事情,蘇澤又拿起一份安南的公文。
這是安南經略使張憲臣的公文。
這位在安南立下功勞的經略使,是大明在安南的級別最高官員。
除了他之外,公文還有一個聯署的名字。
這是安南都統使司都統副使韓楫,他是大明扶持的安南北朝國主莫宏漢的副手,其實就是大明派去的監軍,控制安南北莫這個傀儡政權。
這兩人,就是大明在安南級別最高的官員了。
他們聯名上書只有一個目的,向朝廷要人。
這份公文寫得極是懇切,甚至帶著幾分焦灼。
張憲臣在開篇先稟報了安南的近況。
交州府城已修繕完畢,湄公河平原新開墾的田畝已經超過二十萬畝,紅河平原的早稻今年又獲豐收,安南糧食北運的數字比去年增加了三成。
然而,筆墨一轉,便落在了「人」字上。
「下官與韓副使自抵安南以來,日夜操勞,不敢懈怠。」
「然交州新占之地,湄公河新墾之區,吏治、司法、賦稅、工程、教化,百端待舉。
「」
「現有官吏不足原額之半,且多系臨時抽調,不諳當地情形。」
「臣等屢次行文吏部,請求增派州縣正官、佐貳官及技術吏員,然至今應者寥寥。」
「或託病不出,或藉故遷延,更有公然辭官者。」
「臣等無奈,只得就地遴選安南本地士紳暫代,然彼等心向莫朝舊主者多,心向大明者少,終非長久之計。」
「懇請朝廷速派幹員支援,以固新土,以安民心。」
公文末尾,韓楫又附了一段私語,語氣更為直白:「安南濕熱瘴癘,大明官員視之為畏途。」
「即使用重祿相誘,所至者亦多庸碌之輩,或年老體衰,或仕途失意。」
「長此以往,恐新土未固而吏治先腐。望蘇公破格選調,不拘出身,但求能幹實事之人。」
蘇澤讀罷,手指輕輕叩擊案面,眉頭緊鎖。
這個問題他早有預感,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安南自收復以來,最大的困難從來不是軍事鎮壓,大明在紅河平原和湄公河平原的駐軍足以彈壓任何反抗。
真正的難題,是治理。
要建立政權,就是需要基層官員。
可大明官員的普遍心態,蘇澤再清楚不過了。
京官不願外放,外放不願遠任,遠任不願去瘴癘之地。
此外,蘇澤還知道一件事。
有關海外專務大臣楊閣老的傳聞,據說被安排到海外的官員,都沒有歸國的可能,這也讓很多官員寧死也不肯去海外。
蘇澤自然知道這是無稽之談,楊閣老又不是小雞肚腸的人,他派去海外的都是幹才,是他為國家挑選的人才。
只能說這些人才實在是太出色了,所以才沒能調回來。
可是這樣的謠言,確實影響了官員外任的熱情。
蘇澤又讓堂前吏拿來了吏部的檔案。
等他看完,眉頭又皺起來。
自從大明開始設立海外官署以來,外任官員確實沒有一人調回京師。
實際情況如此,好像也確實沒辦法解釋。
官員的問題,關鍵還是典型。
蘇澤也做了一陣子人事工作了。
作為吏部尚書,不可能關注到所有職位的任免,對於蘇澤來說,重要的是關於朝廷選人用人的風向。
比如朝廷希望更多的人去貧困地區,那就要讓官員看到這些地方的官員能做出成績來,能夠比別的地方官員更容易得到升遷,那麼下一次新的官員就會主動選擇那些地區了。
可是海外官員的任免,是楊思忠負責的,蘇澤思來想去,還是準備親自去見一下楊閣老。
從吏部出來,蘇澤向內閣送上拜帖,很快就得到了楊思忠的召見。
楊思忠正在翻閱海外各地的報告,見蘇澤來訪,放下手中的文書,笑道:「蘇尚書今日怎麼有空來我這裡?」
蘇澤和楊思忠的關係談不上多親近,但是當年楊思忠得以入閣,也有蘇澤的推動。
而楊思忠入閣之後,在海外事物上也和吏部配合得不錯,可以說是井水不犯河水。
再加上蘇澤也敬佩楊閣老用人的本事,而楊閣老也欣賞蘇澤的能力,所以兩人關係算是比較親近的。
蘇澤拱手落座,開門見山:「楊閣老,海外官員久任不歸,已成朝廷一大隱患。吏部檔案顯示,自大明設立海外官署以來,竟無一員調回京師。這般情形,實難激勵後來者。」
楊思忠捻須不語,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精光。
蘇澤繼續說道:「下官以為,不妨選拔幾位在海外政績卓著的官員,調回京師任職,以此向天下宣示:海外為官並非流放,亦有升遷回朝之途。此風一開,願往海外者必增。」
楊思忠沉默片刻,緩緩道:「蘇尚書此言,確有道理。只是,海外官員調回,需有合適的位置,且不宜操之過急。」
他頓了頓,目光沉靜如水,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此事,容我再斟酌幾日。」
等到蘇澤離開,楊思忠喊來了身邊的中書舍人。
「去看看,有沒有海外送到吏部的公文,謄抄一份送到本官這裡來。」
中書舍人立刻領命。
如今通政司改革,所有朝廷公文都要經過通政司留檔,內閣通過這個方法,可以隨時掌控朝廷的公文來往。
這項制度也是當年蘇澤推動的,是為了規範大明公文流轉。
很快,楊思忠拿到了張憲臣和韓楫給蘇澤的公文,看完之後楊思忠坐著思考起來。
剛剛蘇澤突然談起了海外官員歸國的問題,楊思忠就想到了有人作祟,果然一下子就把他們揪出來勒了!
好啊,這兩個傢伙學會迂迴了,竟然想要用這種方式回到大明?
可是這一次蘇澤的理由也很正當,楊思忠也當過吏部尚書,若是蘇澤提交內閣,那他也不便阻攔。
這可要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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