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當官的就是心「髒」
第897章 當官的就是心「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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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城使館內,窗外的銀杏葉已泛金黃,秋風穿堂而過。
但是馮學顏和湯顯祖所聊天的內容,卻讓湯顯祖背脊生寒。
湯顯祖放下手中那捲《粟米謠》的文稿,沉吟良久。
馮學顏方才那番「讓朝鮮讀書人見識大明繁華,形成明黨,成為大明正統共識」的話,在他心中反覆迴蕩。
他總覺得這其中有些關節尚未通透,於是抬起頭,看向馮學顏鄭重問道:「馮公,你說的這些,我大致明白了。」
「但具體要怎麼培養這些明黨」?是不是要向他們灌注你的觀念,或者蘇尚書的理念?讓他們在思想上徹底倒向大明?」
馮學顏聞言,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搖頭。
「湯先生,你這話,只對了一半。」
湯顯祖一愣:「只對了一半?」
「對。」馮學顏說道:「倘若我們直接向他們灌輸觀念,強迫他們認同大明,那便落了下乘,與那些強人所難的蠻橫之輩何異?」
「真正的明黨」;不是靠灌輸培養出來的,而是靠引導,靠他們自己的選擇。」
「我們要做的,不是告訴他們大明是對的」,而是創造條件,讓他們自己得出大明是對的」這個結論。」
湯顯祖徹底疑惑了。
他追問道:「那具體要選什麼樣的人?是選那些讀過書、有見識的兩班貴族子弟嗎?
還是選那些最底層的百姓,讓他們見識大明的富庶,從而心生嚮往?」
馮學顏再次搖頭,這一次,他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湯先生,你方才問是不是底層百姓」,這個問題,我正好可以回答你不是。」
湯顯祖面露疑惑之色:「不是底層百姓?可底層百姓最受壓迫,最渴望改變,難道不是最容易接受新思想的嗎?」
馮學顏輕笑搖頭說道:「湯先生,他想必見過底層百姓。那我問你,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夫,那些在碼頭上扛包的苦力,他們每天想的是什麼?」
湯顯祖想了想,答道:「大概是能不能吃飽飯,能不能交上租,能不能活下去吧。」
馮學顏說道:「底層百姓所思所想,不過是衣食溫飽、一日三餐。他們確實對現狀不滿,但他們的不滿,是極為樸素的、極為短視的。」
「他們想要改變的,是今天沒飯吃、明天沒衣穿,是眼前的困境。至於什麼制度優劣、文化高下、國家前途,他們不會去想,也沒有餘力去想。」
「正如我方才所言,真正的底層百姓,除了造反那一刻,不會有什麼政治表達。造反之前,他們沉默如羔羊;造反之時,他們爆發出毀天滅地的力量;但造反之後,他們又歸於沉默,等著下一個英雄來拯救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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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無法成為持續的思想傳播者。」
湯顯祖聽得入神,不覺點了點頭。
馮學顏繼續道:「那什麼樣的人,既有不滿,又有能力表達、有能力傳播思想呢?」
湯顯祖思索片刻,試探著道:「讀書人?」
「對,但不止是讀書人。」馮學顏豎起兩根手指,「準確地說,是朝鮮的中低層儒生和商人。這兩個群體,才是我們最應該爭取的對象。」
湯顯祖眉頭微皺:「中低層儒生?商人?為什麼是他們?」
馮學顏站起身來,緩緩:「湯先生,你要明白,在任何國家、任何時代,真正推動變革的,從來不是最底層,也不是最頂層,而是中間階層。」
「中低層儒生,他們有學識、有抱負,但在朝鮮的體制下,上升通道被兩班貴族死死堵住,他們考中了科舉,卻因出身寒微無法進入核心權力圈:他們滿腹經綸,卻只能在鄉間做塾師、當幕僚,鬱郁不得志。你說,他們對朝鮮的現狀,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湯顯祖恍然大悟:「自然是不滿意,甚至可以說是怨恨。」
「對。」馮學顏轉過身來,「而且這種怨恨,不是底層百姓那種「今天沒飯吃」的淺層不滿,而是關乎前途、尊嚴的深層不滿。」
「他們有理想、有才華,卻無處施展;他們看得清體制的腐朽,卻無力改變。」
「這時候再看大明,他們的思想就就不一樣了。」
馮學顏又說道:「甚至可以說,很多儒生,未必是真心嚮往大明,大明不過是他們抨擊時政的理想國」,這就和我們大明讀書人講的三代之治」一樣,不過是是一共用來抨擊現狀的工具罷了。」
這話已經有些背經叛道了,但是湯顯祖還是忍不住聽下去。
湯顯祖追問道:「那商人呢?」
「商人更簡單。」馮學顏微微一笑,「朝鮮重農抑商,商人的地位極低。」
「他們即便富可敵國,也不能穿絲綢、不能坐轎子、不能參加科舉,甚至連子孫都不能與兩班通婚。」
「在朝鮮,商人是賤民。但在大明,商人可以捐官、可以結交士大夫、可以送子弟讀書考功名。」
「蘇尚書推行新政後,甚至鼓勵商人辦實業、建工廠,給予種種便利。湯先生,你說,一個朝鮮商人到了大明,看到大明商人活得如此有尊嚴、有地位,他還會覺得朝鮮的制度是對的嗎?」
湯顯祖心頭一震,脫口而出:「他只會覺得朝鮮的制度是錯的,大明才是正道。」
「正是如此。」馮學顏走到書案前,拿起那捲《粟米謠》,輕輕拍了拍,「所以我說,中低層儒生和商人,才是我們最值得培養的群體。他們本身就對朝鮮不滿,對現狀充滿怨氣。」
「而大明的制度、文化、生活方式,對他們又有天然的吸引力。」
「我們不需要強行灌輸什麼,只需要輕輕引導,讓他們有機會接觸大明、了解大明、
體驗大明,他們就會自發地成為大明的擁躉,成為「明黨」。」
湯顯祖沉默了片刻,突然問道:「那這些明黨」,具體要如何培養?只是一個戲曲大賽,就能讓他們倒向大明嗎?」
馮學顏搖頭笑道:」戲曲大賽只是第一步,是敲門磚。」
馮學顏拿起那捲《粟米謠》說道:「真正要培養這些「明黨」,靠的是創作。或者說,靠的是讓他們學會如何創作。」
湯顯祖皺眉:「創作?寫戲文?」
「對。」馮學顏放下稿子,目光深邃,「湯先生,你以為這些朝鮮讀書人,為什麼要寫這些罵朝廷、罵兩班的戲文?他們圖什麼?」
湯顯祖想了想:「圖名?圖利?還是圖一吐胸中塊壘?」
「都有。」馮學顏豎起三根手指,「但歸根結底,他們圖的是三樣東西:第一,宣洩心中的不滿;第二,獲得同道的認可;第三,在道德上占據高地。」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們明白:大明支持他們光明正大地寫這些東西,並且因為這些創作,獲得真正的尊重和地位。」
湯顯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但隨即又搖頭:「可這些戲文,說到底不過是文學創作。」
「文學就是文學,政治就是政治,兩者豈能混為一談?難道寫一出罵貪官的戲,就能改變朝鮮的官場不成?」
馮學顏聞言,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湯先生,你說文學不是政治?」
湯顯祖一愣:「文學是文學,政治是政治,文學怎麼能是政治?」
馮學顏沒有直接反駁:「湯先生,你寫《牡丹亭》的時候,可曾想過,你那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句子,是在挑戰程朱理學存天理、滅人慾」的教條?」
湯顯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沒想過,或者說你下意識地迴避了。」
馮學顏說道:「但事實上,你那《牡丹亭》,本身就是對禮教的一種反抗,一種批判。」
「你用杜麗娘的故事,告訴世人:情慾是人性中不可磨滅的一部分,壓制它只會讓它以一種更猛烈的方式爆發。」
「這難道不是政治?」
湯顯祖沉默良久,終於嘆了口氣:「這麼說來,我寫《牡丹亭》的時候,確實沒有想過這些。我只是覺得,這麼寫更好看,更動人————」
「這就對了。」馮學顏走到他面前,「湯先生,文學創作,是非常私人的事情。一個人為什麼會寫某個故事、用某個詞、塑造某個角色,往往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它源於他的經歷、他的情感、他的潛意識,甚至是他昨天夜裡做的一個夢。」
「但文學創作,又同時是高度政治的。」
湯顯祖困惑道:「私人的,又是政治的?這豈不自相矛盾?」
「不矛盾。」馮學顏搖頭,「正因為它是私人的,才能打動人心;正因為它能打動人心,才具有政治力量。」
「你寫杜麗娘為情而死、為情而生,感動了多少閨中女子,讓她們開始思考:自己的一生,是否也要在「從父、從夫、從子」的枷鎖中度過?這就是政治。」
湯顯祖沉默了,他忽然覺得,馮學顏說的似乎有些道理。
馮學顏見他不說話,繼續說道:「那些朝鮮讀書人寫戲文罵朝廷,表面上是抒發個人的不滿,但他們一旦寫出來、唱出來,就會有人看,有人聽,有人跟著罵。罵的人多了,就成了一種風氣,一種輿論,一種力量。」
「這就是文學的政治。」
湯顯祖沉思了片刻,抬頭問道:「那按馮公的意思,我們應該鼓勵他們寫這些罵朝廷的東西?」
「不。」馮學顏搖頭,「不是鼓勵他們罵,而是引導他們如何正確地罵」。
「正確地罵?」湯顯祖更加困惑了。
馮學顏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緩緩說道:「湯先生,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那些看戲的觀眾,他們看戲的時候,最想要的是什麼?」
湯顯祖想了想:「大概是————看個好故事吧?或者聽幾句好聽的唱詞?
「不對。」馮學顏放下茶碗,「你說的這些,是對文人雅士而言。但真正來看戲的百姓,尤其是那些中低層儒生和商人,他們想要的,是一種道德滿足感」。」
「道德滿足感?」湯顯祖皺起眉頭。
「對。」馮學顏慢慢的說道:「你想想,一個人坐在台下,看著戲台上的清官痛罵貪官,看著忠臣痛斥奸佞,看著善良的百姓終於沉冤得雪,他心裡是什麼感受?」
湯顯祖思索著:「痛快?解氣?」
「沒錯。」馮學顏點頭,「就是痛快,就是解氣。因為他把自己代入了那個清官、忠臣、善良百姓的角色,在戲文里完成了一次對邪惡勢力的審判。」
「他不需要真的做什麼,只需要坐在那裡,拍手叫好,就能獲得一種道德上的優越感。」
「這種優越感,就是道德滿足感」。」
湯顯祖若有所思:「你是說,觀眾看戲,其實是在尋找一種道德上的認同?」
「正是如此。」馮學顏更緩慢的說道:「你想想,那些中低層儒生,他們在現實中鬱郁不得志,被兩班貴族壓得抬不起頭來「」
「他們在戲台上看到清官懲治惡霸,看到正義最終戰勝邪惡,他們就會在心裡想:對,就該這樣!那些該死的人就該受到懲罰!」,這一刻,他們就站在了道德的高地上。」
「而這種站在道德高地上的感覺,是會上癮的。」
湯顯祖有些不理解。
馮學顏耐心的說道:「他們不是貧農,不至於面對官府沒有反抗餘地,所以劇中的苦難,其實對於他們來說不過是一種景觀。」
「看到劇中主角反抗,他們可以代入其中,忘記自己在現實中的一次次退讓,而不必承擔挺身而出的風險。」
「正義獲勝,無論是天道循環還是機關人心,也讓他們出了惡氣,滿足了道德審判的需求。」
「說白了,這些戲文,就像是站在屋內,看著豬在泥地里打滾。」
「不用弄髒身體,又能滿足打滾的欲望。」
馮學顏的奇妙比喻,讓湯顯祖愣住了,但是仔細一想,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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