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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0章 「這筆錢我投了」之其三

  第851章 「這筆錢我投了」之其三

  國子監,皇家實學會的公房內。

  實學會學士范寬,正在書房奮筆疾書。

  前陣子,他應張居正所託,通過金融清吏司的帳目,對京師地界上的錢莊票號進行了一輪調查。

  結果是觸目驚心的。

  范寬在稿紙上寫下兩個數字對比。京師錢莊貸款中,投入到工坊、造船、開礦等實業領域的不到三成。剩下的七成,要麼在錢莊之間相互拆借吃利息差,要麼流入鬱金香之類的投機市場。

  他論證說:錢本身不產生價值,只有進入生產過程後,錢才能變成貨物、變成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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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變成稅收。如果錢只是在金融體系中空轉,那印再多的新鈔也只是推高泡沫。

  他提出,解決之道在於創造足夠大的實業項目,讓熱錢有去處。

  這點就和范氏遇到的困境一樣了。

  錢,在大明呈現一個極度不平衡的狀態。

  在京師,江南,沿海港口,錢太多了。

  內陸、農業省份,錢又太少了。

  錢多的地方,錢花不出去,沒有足夠的項目投資實業,只能空轉吃利息。

  錢少的地方,錢緊張,商品就貴,造成谷賤傷民的情況。

  這個問題如果不改變,會對大明整個經濟造成嚴重的後果。

  寫完這些,范寬看著自己的文章,都不敢相信這是自己所寫的。

  整個文章,從調查到研究,從推理到得出結論,所有的內容都嚴絲合縫,宛如數學公式一般,像是天理一樣嚴密的運轉!

  人理也能做到這個地步嗎!?

  作為一名讀書人,范寬想到的是「道」。

  大道的道!

  蘇侍郎果然沒說錯!研究人理,同樣也是格物致知!也是能觸碰大道的!

  范寬激動起來,研究實學,或許真的能讓自己成為一方大儒!

  接下來,范寬又拿起桌子上的來信。

  這是孫文啟來信。

  孫文啟紮根河頭莊後,為了給村民謀取發展,想了很多辦法。

  他在國子監聽過范寬的課程,所以邀請范寬來河頭莊調研,看看有沒有帶領村民致富發展的機會。

  范寬也聽說了孫文啟的事情,他也佩服孫文啟的決心,當場給他寫了一一封回信,表示自己會在近日前往河頭莊。


  接下來,范寬則拿起了族長范寶賢送來的條子。

  在工業母機,留影機之後,范寶賢又開始投資了!

  這一次范寶賢選擇了造船業。

  對於這個決定,范寬也是非常支持的。

  從《南洋西域論》開始,大明的南洋戰略有了理論指導,擴編艦隊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如今第二艦隊成立的消息已經遍布街頭,造船業必然會迎接一波繁榮。

  范氏新宅。

  范家將業務從山西收縮,整個家族遷到了京師。

  於是范家在大同會館邊上買下幾座宅子,建了范氏的新宅子。

  大同范氏只剩下一些礦山工業的項目,以及看守祠堂的老人,家族的骨幹都被范寶賢帶到了京師。

  從今往後,范氏就是一個紮根於京師,以錢莊業務為核心的商業家族了,或許幾年之後,京師範氏會取代大同范氏的標籤。

  現在族長范寶賢,正在查看資料。

  范寶賢從蘇澤的文章中讀出的不是戰略,而是商機。第二艦隊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朝廷要在未來三到五年內建造數十艘大型戰艦。

  每一艘船都需要木材、鐵料、帆布、繩索、錨鏈、火炮,一個艦隊就是一個巨大的產業鏈。

  范氏從草原貿易撤出後,一直在尋找進入重資產實業的機會。

  投資毛紡機、染料固然是成功的,但那些都是輕資產項目,無法容納范氏積累的大量資本。

  造船業不同,船廠需要碼頭、船塢、木材烘乾窯、鐵工車間,一旦建起來就是百年基業。

  范寬對於熱錢的研究,也抄送了范寶賢一份,反正這也是要刊登在《格物》期刊上的。

  范寶賢從研究中,看到了朝廷的方向,財政大臣張居正是不可能坐視這些熱錢空轉的一所以如果范氏錢莊中的熱錢不儘快花出去,必然面臨朝廷更大力度的監管。

  投資造船,成了范氏最好的選擇。

  可是投資這件事,也不是有錢就行的。

  范家能看出造船業的前景,別人也能看出來。

  造船的門檻太高,船塢、碼頭、鐵廠,哪一樣都要大筆投入。而且技術捏在工部和幾家老船廠手裡,外人插不進手。

  是個人都能看出來,第二艦隊成立之後,造船業將會迎來十年乃至於幾十年的景氣期,要知道這些船並不是造完就好了的,船需要維護,風帆、纜繩都是消耗品,每次出海都要補充的。

  當然,范寶賢這番折騰,也不是全無所獲。


  靠著之前投資工業母機和留影機的名聲,范氏總算找到了一個靠譜項目。

  登門拜訪的不是什麼空想家,而是天津衛一家老字號醬園的大掌柜周德盛。

  周德盛帶來了一個實物鐵皮罐子,比巴掌大些,接口處焊得嚴實。

  他用匕首撬開蓋子,裡面是糖水浸透的梨塊,色澤鮮亮,沒有變質跡象。

  罐頭是三個月前密封的,一直放在醬園的地窖里,打開後氣味正常,梨肉也沒有軟化腐爛。

  范寶賢認出這是罐頭。

  罐頭是最早在遼東的軍隊中開始使用的。

  但是朝廷軍需罐頭是陶瓷身子,鐵蓋密封,密封性在寒冷的遼東沒有問題,但是放在船上就不行了。

  所以水師採購罐頭,都是短期採購,或者少量採購,醃肉醃菜,依然是艦船軍官的主要食物。

  「范東家請看。」周德盛將罐頭倒扣在桌上,用力拍了三下底板,鐵皮紋絲不動,「以前的陶瓷罐子,密封靠的是蠟封,手工操作,十個裡面總有兩三個漏氣的。鐵皮罐子用機器滾邊密封,每一罐的密封效果都一樣,保質期至少能延長到半年以上。」

  范寶賢拿起空罐子仔細端詳,鐵皮厚度適中,罐口邊緣捲起一道整齊的圓邊,與蓋子緊密咬合。

  這種工藝他不是第一次見,江南造船廠用來裝蟲膠的鐵桶就是類似的做法。

  「機器是現成的?」范寶賢問。

  周德盛說:「核心的那台滾邊機,原本是給鐘錶廠做精密齒輪的,稍加改造就能封罐。我已經試製了二十個樣品,存放了三個月,今天帶了幾個不同批次的來。」

  范寬上前拿起一個罐頭,撬開蓋子。這罐是肉糜,顏色暗紅,油脂凝固在表面,湊近聞了聞,只有香料和鹽的味道,沒有腐臭。

  周德盛說這是用豬後腿肉做的,加了鹽、糖和少量硝石,沸水煮了兩個時辰後密封。

  范寶賢問:「成本多少?」

  周德盛答:「鐵皮從直沽鋼鐵廠採購,每罐成本大約七分銀。比陶瓷罐貴兩分,但鐵罐可以疊放運輸,不會碎裂。海運途中,陶瓷罐的破損率常在兩成以上,加上損耗後的總成本,鐵罐反而更省錢。」

  范寶賢又問:「日產能多少?」

  周德盛說:「現有人手,一天能做兩百罐。若能建廠,用蒸汽驅動滾邊機,再配洗滌、蒸煮、封口三條流水線,一日產能可達兩千罐。水果原料可以從山東、直隸採購,肉料從京郊屠宰場直接進。」

  范寶賢沒有立刻答應,讓他回去再多做一批樣品,分別放在溫房、地窖和露天環境下保存一個月。一個月後,如果依然沒有變質,范氏就投這個項目。周德盛二話不說,留下十罐樣品就走了。


  一個月後,周德盛帶著剩下的九罐完好的罐頭來了。室溫存放的鐵罐完好無損。

  露天暴曬的那罐,罐體有些膨脹,但打開後內容物依然可以食用。

  范寶賢當場拍板投資。在直沽碼頭附近買下一塊地,建罐頭廠,第一期投資兩萬銀元。

  生產線從工部下屬的一家機械廠訂購,滾邊機圖紙請張畢提供。

  鐵皮從直沽鋼鐵廠進貨,水果和肉料由范氏在山東和直隸兩地的商號組織收購。

  范寶賢又在京師極力推銷罐頭,跑了很多衙門,總參謀部經過驗證,確定了新式罐頭的食品安全性。

  所以在第二艦隊要組建的消息傳下來後,總參謀部找上范氏,決定採購一批罐頭,試驗在遠航時候的效果。

  范氏歡呼雀躍,總算是有靠譜的實學項目落地了。

  更重要的是,這一次范氏還和總參謀部搭上了關係,就可以一舉進入軍需行業了。

  但是范寶賢沒想到的是,自己喜愛投資奇思妙想的名聲,傳到了總參謀部。

  鎮海伯張敬修自草原歸來後,立刻調入總參謀部,參與組建第二艦隊的事務。

  這還真不是張居正的面子,如今水師能拿得出手的高級軍官屈指可數,張敬修本人履歷完美,還有發現新大陸的航行經歷,水師內部無人不服。

  張敬修找上了范寶賢。

  他帶來一捲圖紙,在桌上攤開,是一艘船的剖面圖。

  船體結構與尋常戰艦無異,但外層多畫了一層黑線,標註著「鐵板裝甲,厚五分」。

  張敬修提出一個構想:

  仿效重甲騎兵,在船外覆蓋鐵板裝甲。

  南洋海盜的火器越來越多,歐陸人的艦炮也在升級。

  木船挨幾發炮彈還能撐住,但若對方集中火力射擊水線,再厚的船板也扛不住。如果能給戰艦披上一層鐵甲,炮彈便會滑開,船體不易受損。

  范寶賢看著圖紙,抬頭問:「已經有造船廠看過嗎?」

  張敬修說:「找了登萊船廠和江南造船廠,都不肯接。」

  范寶賢疑惑道:「江南造船廠不是在建造鐵船嗎?為什麼他們不接?」

  顧憲成的江南造船廠,一直在推動鋼鐵船的計劃,不是這種蒙著裝甲的木船,而是純粹由鋼鐵打造的船體。

  張敬修說道:「江南造船廠的理由是,他們造的鐵船是運輸船和郵政船,軍艦的結構太複雜,如今技術根本不可行。」

  「但是如果是蒙甲的裝甲船,江南造船廠又覺得不是他們的技術路線,不想要花費精力在這上面。」


  「登萊船廠的理由更簡單,鐵板包在木船外面,船體承重撐不撐得住,鐵板和木殼如何固定,海水腐蝕怎麼辦,都是沒遇到過的問題。船廠不敢試。」

  范寶賢又問:「總參謀部為什麼不直接下命令?」

  張敬修說:「第二艦隊是新建制,總參謀部可以下訂單,但不能強迫船廠接他們不願意接的活。」

  「技術上沒把握的事,強行壓下去,造出來的船出了問題,誰也擔不起。所以我想找民間商人試試,風險共擔。成了就是突破,敗了也不耽誤艦隊正事。」

  張敬修看向范寶賢又說道:「戶部不是在探索聯合持股的方案嗎?總參謀部也準備搞一個聯合持股的試點,工部和兵部占股一部分,但是運營交給民間,你們范氏有興趣嗎?」

  如果是別人這麼說,范寶賢大概以為是畫餅,可是張敬修是大明財神爺張居正的兒子,他這麼說范寶賢當然相信。

  范寶賢沉默了一會兒。他問:「需要多少錢?」

  「先造一艘試驗艦。」張敬修說,「鐵板不用太厚,先驗證可行性。」

  范寶賢送走了張敬修之後,又讓范寬搭上了實學會學士張畢的路子。

  張畢看完了總參謀部的需求,說道:「鐵板包在木船外面,眼下最大的問題不是承重,也不是固定,是生鏽。」

  「海水一泡,鐵板不出半年就鏽透了。」

  他看向范寶賢:「塗漆沒用,海上的濕氣和鹽霧會從漆面裂縫滲進去。得找陶觀學士一起研究,需要更好的防鏽方法。」

  范寶賢問:「張學士,能研究出來嗎?」

  張畢說:「研究這個東西,誰能說得准啊,好在陶學士最近好像就在研究防鏽,如果有方向,三個月能有一個初步成果。」

  張畢又說道:「先做小樣,泡在海水裡試,試成了才能上船。這三個月光試驗材料就要燒掉幾千銀元。」

  范寶賢沒猶豫:「這筆錢範氏出。兩位學士需要什麼,直接開單子,讓人送到范家,我們范氏全力支持!」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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