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莫須有

  第131章 莫須有

  等到武清伯離開後,朱翊鈞對著張宏說道:

  「按照蘇師傅的法子,派過去的護衛散播土豆金貴的消息,再故意玩忽職守,放縱周圍的人來盜。」

  這就是蘇澤想出來的,在京師附近推廣土豆的辦法。

  能在京郊有土地的,自然不會是普通百姓,起碼都是武清伯這樣的勛貴外戚。

  如果是普通百姓,自然不敢偷堂堂貴妃父親田莊裡的東西,但是這些勛貴外戚可不一樣,他們不僅敢,而是膽子很大。

  反正現在都已經開海禁了,就許你武清伯搞到土豆,不許其他勛貴搞到?

  自土木堡後,大明的勛貴也都和宗王一樣淪為了米蟲,有很多家都已經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都靠著變賣祖產撐著了。

  蘇澤就是利用他們,來推廣土豆的種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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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性就是這樣,你越是讓他做什麼,他越是覺得你要坑他。你越是不讓他做什麼,他偏偏非要做。

  當然,用這種方法推廣土豆種植,也只是蘇澤計劃的一部分。

  黃驥帶著朱翊鈞賞賜的食盒回到詹事府,等到同僚們看到皇家樣式的食盒後,眼神中的嫉妒更厲害了!

  御賜食盒!

  黃驥在同僚們的注視中,得意的打開食盒。

  咦?這幾道菜怎麼都沒見過啊?

  第一盤是條狀的菜炒的肉絲,如果蘇澤見到,只能感慨東宮的廚師果然厲害,竟然能根據自己的菜譜,還原出這道後世名菜。

  下一層看樣子應該是主食?

  偏黃的糊糊帶著一絲奶香,還有主糧誘人的香味。

  而最後一層則是油炸的條狀物,似乎和第一道菜里的東西一樣,但是撒上了名貴的香料後,味道十分的誘人。

  黃驥感受到了周圍羨慕的眼神,乾脆直接將三道菜從食盒中拿出來,直接放在桌子上吃了起來。

  這三道菜的味道還真不錯啊!

  黃驥一邊吃一邊心中流淚,皇太子的恩情這麼重,如何才能還的完啊!

  ——

  就在蘇澤忙著推廣土豆的時候,都察院中。

  在六科都察院制度設計之初,六科專門負責糾察六部,都察院則負責對應十三道,負責地方上的糾察事務。

  但是地方上的糾察事務,很快就被逐漸常設的巡撫一職給取代,都察院的職能也開始和六科趨同,開始盯著在京的官員。


  六科的給事中都是平級的,每一個給事中都擁有獨立的辦案權,而且辦案權不受到干擾,而且六科還有最重要的審閱所有奏疏的權利,消息靈通,所以位卑權重。

  都察院則有很多級,他們不像是六科給事中那樣獨立,相比六科每科兩人總共十二人的編制,都察院的御史數量眾多,所以在人數上占據壓倒性的優勢。

  都察院每次彈劾,都是採用人海戰術,無論是聯署還是集體上書,都能瞬間形成輿論壓力。

  而年關前的都察院,此時卻十分的熱鬧。

  明年是六年一次的京察,咨訪是都察院的工作。

  都察院的御史們,會根據自己平日裡搜集到的線索,在訪單上寫上對於在京官員的記錄,這些記錄會作為來年京察的重要依據,決定一名在京官員的前途。

  雖然還有後面的「堂審」環節,允許官員自辯,但是在京官員眾多,咨訪的結果也許就能決定一名京官的命運。

  此時,都察院的一座偏廳中,幾名御史正在討論著什麼。

  這些御史品級不一,有從四品的副僉都御史,從七品的監察御史里行,但是正座卻坐著一名中年的七品監察御史。

  如果在別的衙門,自然是官位高者上座,但是都察院的言官作為清流,自然是看不上外界這套標準。

  都察院內部的規矩,是以「年資」作為衡量地位高低的標準。

  也就是說,誰在都察院的時間長,誰的影響力就大。

  這也是為什麼雒遵就是一個監察御史,卻能向沈思孝保證他能留任的原因,雒遵就是都察院的資深御史。

  而上座的這個監察御史名叫齊康,也是一名資深御史。

  齊康是高拱的門生,他有多次外放的機會,但是都強行推辭掉了,這才熬成了都察院的資深御史。

  在大明朝,言官也是個高危職業,能夠在多次政治風波中不倒的言官,自然會被人當做風向標。

  齊康環視了一圈,在場的都是他這些年在都察院中結交的官員,合計十人,十名御史的聯名上疏,已經能引起朝堂的震動了。

  這些就是齊康這些年在都察院中積攢下來的人脈。

  「諸位都收到了選郎發來的名冊了吧?」

  在場的御史,基本上都是高拱的黨徒,齊康說的選郎,就是吏部文選清吏司郎中張四維,而張四維發來的名冊,正是前陣子代遼二王案件中,反對內閣的官員名冊。

  眾御史紛紛點頭。

  張四維是派人口述名冊的,用意也很清楚,就是要讓御史們在訪單上羅列這些官員的罪狀,好在明年的京察中黜落這些官員。


  在場的御史都有些疑惑的看著齊康,對付這些官員,也算是閣老們公議的結果了,不僅僅是高拱這一系,都察院其他閣老們的門生弟子們,也都接到了差不多的指示。

  齊康壓下了心中的不滿。

  齊康的不滿,是針對高拱的。

  作為高拱的門生,齊康留在都察院不升遷,在高拱罷官的日子裡,頂住了高拱政敵的攻擊,最終盼來了高拱回朝。

  可高拱回朝時,卻依然要求齊康留在都察院。

  高拱作為內閣輔臣,自然需要在都察院有自己人,齊康資歷深,自然是不二人選。

  所以齊康看著高拱的門生故吏,在吏部的運作下紛紛高升,中進士比自己還晚的張四維,已經坐到了選郎這個關鍵位置上,而自己卻還是小小的正七品監察御史。

  而這些日子,高拱聚集門生,日夜商議實學,而齊康的科舉名次不高,沒有被高拱邀請去家中。

  齊康對於高拱的怨恨,當然不能直接說出來。

  所以齊康只能將目標放在了兩人身上,一個是高拱最親信的張四維,另一個是如今在高拱一系中冉冉升起的新星蘇澤。

  這兩人在齊康看來也都差不多,科舉名次高,庶吉士出身,剛入官場就是人上人,走的也是入閣的快通道。

  齊康咳嗽了一聲說道:

  「大家都知道了名單,接下來就是按照名單填寫訪單了,不過齊某有個建議,加上一個人的訪單。」

  眾人紛紛投來疑問的目光,齊康說道:

  「詹事府,蘇澤。」

  眾人驚訝的看著齊康,只聽到齊康說道:

  「蘇澤在都察院的風評不好,不少御史都準備在京察中找他的問題。」

  「但是蘇澤是師相保的人,這些訪單送到吏部也不會有事。」

  「如果我等不填蘇澤的訪單,會讓人覺得我等結黨營私,反而讓人找到攻擊師相的把柄。」

  眾人聽完了齊康的話,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等眾人散去,齊康嘴角露出笑容。

  聯絡眾人在訪單上攻擊蘇澤,就是齊康的計劃之一。

  他已經聯絡了六科,等到訪單送上去後,張四維必定會寬縱蘇澤。

  到那時候,六科就會上書彈劾吏部「京察不公」,到時候齊康暗中在都察院呼應,就能將張四維這個選郎拉下馬。

  當然,拉下張四維,齊康也坐不到選郎這個位置上。

  齊康這麼做,除了個人恩怨之外,也有另外一份政治投機的意思。


  ——

  史館。

  沈一貫走進史館,對著蘇澤說道:

  「子霖兄,這些日子翰林院內可是熱鬧得很。」

  熱鬧?

  蘇澤抬起頭看向沈一貫,沈一貫接著說道:

  「好幾名老翰林上了訪單,聽說有位老翰林當場暈了過去。」

  羅萬化疑惑的問道:

  「訪單不是京察機密嗎?他們怎麼知道自己上了訪單?」

  沈一貫說道:

  「訪單要經手那麼多人,怎麼可能保密啊?六科都察院、通政司、吏部,那麼多衙門那麼多手,每次京察前夕,誰會被黜落的消息就滿京城飛了。」

  蘇澤想起了前世報紙上常會出現的「某消息靈通人表示」,官僚體系就和篩子一樣,想要保密就是天方夜譚。

  眾人都是剛入官場,都是第一次經歷京察,王家屏和張位都好奇的看著沈一貫。

  羅萬化問道:「那這幾個老翰林,是為什麼上了訪單的?」

  沈一貫說道:

  「還不是庸懶二字嗎?」

  「庸懶?」

  蘇澤疑惑的問道:

  「都是翰林了,怎麼會和庸懶二字扯上關係?這都察院定訪單,也太草率了些?」

  能通過殿試,再成為庶吉士,最後還要通過館選才能成為正式翰林,這庸肯定是不沾邊的。

  而翰林本來就是清貴的官,本身也沒有什麼具體工作,又哪裡談得上懶?

  沈一貫對著蘇澤科普起來:

  「子霖兄,這庸懶二字,就是如今京察黜落官員的常用理由。」

  羅萬化問道:「這又是為何?」

  沈一貫說道:

  「這庸懶二字扣上,是最難洗脫的,這可要比其他罪證還要難自證清白。」

  脾氣急躁的王家屏說道:

  「這不就是『莫須有』嗎?」

  沈一貫點頭說道:

  「正是如此。」

  他接著低聲說道:

  「我聽說那位姓孫的老翰林字寫的不錯,監察御史齊康曾經向他求字,這位老翰林不僅不給面子,還在加上提了一聯。」

  眾人對這種八卦都很好奇,連忙問道:「什麼?」

  沈一貫不愧是小靈通,這種消息都能打聽到,他說道:


  「上聯:御史求字,字字如金;下聯:翰苑拒墨,墨墨似鐵。」

  好傢夥,就連最不擅長交際的羅萬化,也對這位翰林前輩有些無語,別人向你求字你不給也就算了,寫這樣的對聯就是徹底得罪人了。

  王家屏皺眉說道:

  「可就算這樣,那齊御史也不至於在京察中報復吧?」

  沈一貫看向蘇澤,接著說道:

  「這齊御史,可是高閣老的門生。」

  蘇澤思考了一下,想起了這號人物。

  蘇澤又皺起眉,這齊康似乎是一號人物,在高拱罷相後,帶頭彈劾過徐階「侵占民田」,雖然不了了之,但是也讓時任首輔徐階十分忌憚。

  高拱復相之後,齊康就成了高拱安插在都察院中的領導者。

  而歷史上,在隆慶朝末期,齊康又突然背刺高拱。

  六科都察院果然不養閒人。

  這樣看來,齊康是個氣量狹窄的小人,這姓孫的老翰林得罪了齊康,也難怪要被整。

  說完了八卦,羅萬化也有些擔憂的說道:

  「肩吾兄,別說別人了,咱們明年也要京察吧?」

  在場五人,王家屏和張位都還是庶吉士,沒有正式授官,不用參加明年的京察。

  蘇澤、羅萬化、沈一貫都是有官職在身的,都要參加明年的京察。

  沈一貫輕鬆的說道:

  「一甫兄不用擔憂,都察院的訪單是一方面,更重要的還是堂審,最後還需要吏部公議,有蘇兄在,你害怕京察不過關嗎?」

  羅萬化微微鬆了一口氣。

  沈一貫感慨說道:

  「只是那幾位老翰林,如果沒有掌院學士力保,怕是要被貶謫出京了。」

  王家屏和張位還不知道官場的險惡,他們疑惑的問道:

  「這麼嚴重?不是還有堂審嗎?」

  沈一貫搖頭說道:

  「都察院都出了訪單,上官和吏部如果推翻了都察院的訪單,日後這些官員出了事情,言官定然不會放過相關的官員。」

  「如果兩位兄台在這個位置上,你們會怎麼做?」

  蘇澤明白,這就是官場上的常態了。

  如果隨大流,順從大部分人的意見,那事情辦砸了,就是所有人都有責任,也就等於所有人都沒責任。

  而如果不肯隨大流,堅持自己的意見,那隻要出了事,就是無盡的反攻倒算。


  這也是官僚體系內很多錯誤都難以糾偏的原因。

  要推翻共同的決議,就需要承擔全部的責任,而當官的最怕就是承擔責任。

  無論是掌院學士還是吏部官員,誰也不會為了幾個老翰林去得罪都察院。

  ——

  十二月十六日,京師大部分衙門都已經入到了放假的節奏,但是有關訪單的消息在各大衙門瘋傳,京師官員都人心惶惶。

  這把火不出意外的,燒到了蘇澤的身上。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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