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大家說你行

  周明遠放下咖啡杯，從手機里翻出一份材料。

  「方局，我們有現成的規劃，目前分成三個級別。」

  「藍色標籤是純信息諮詢，當事人只是有疑問，不涉及實際爭議，網格員可以自己解答或推送普法材料。」

  「黃色代表潛在糾紛，當事人已經跟對方產生分歧但還沒上升到對抗，轉介給我們做法律評估後反饋建議，紅色是已經形成糾紛有升級風險，我們直接介入，同時同步給相關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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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細？」

  方局長盯著屏幕，看了一小會。

  「這套分級方案，跟現有的網格事件上報系統能不能兼容？」

  他扭過頭，望向身邊的隨行人員。

  「領導，應該是可以的。」

  「周總這套東西，不需要網格員學新的操作，在原有上報界面里多勾一個涉法涉訴標籤就行。」

  「.……」

  方局長聽完，終於把一直繃著的嘴角鬆開了。　　「小周，這份流程文件方便分享一份嗎？下個月我們會組織全市網格員培訓，我想把你這個分級體系作為試點，先試一個街道看看效果。」

  「沒問題，今天回去就發您。」

  周明遠笑著點點頭。

  方副局長走後，那個被他搶了先的科長剛想上前，又被人從另一個方向截了胡。

  來的是江夏某個區的陶主任，操著一口黏糊的江城方言，開口就問得非常實在。

  「周總，我們老城區最近也有拆遷任務，街道這一級需要配套什麼？」

  「如果轄區沒有現成的法律資源，可以跟附近的律所或法律諮詢機構簽個合作協議。」

  生意嘛，把市場做大才是硬道理。

  「至於配套的預算呢.……一個街道一年大概5-6萬的服務採購費就差不多了。」

  「沒有律所願意接的，我們明理可以兜底，但兜底的前提是街道給我們提供辦公場所和基本的社區聯絡人對接。」

  「畢竟江夏還是太遠了……」

  周明遠客客氣氣，盡顯格局。　　「辦公場所好辦，街道辦還有幾間空置的辦公室！社區聯絡人也不成問題。」

  陶主任點了兩下頭，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他只是轉頭對隨行人員小聲叮囑了幾句。

  周明遠恰好聽清了。

  「把周總的聯繫方式記下來，備註一下。」

  陶主任走後，科長剛要動作，就自動給第三個人讓了個位置出來。

  「小周，你好。」

  風度翩翩的中年男士走了過來。

  周明遠偏了偏視線，身子轉過，頓時收斂了幾分笑意。

  對方氣場十足，一身行政裝束偏偏帶著幾分儒雅氣息。

  這種畫像自然瞞不過閱人無數的周律。

  一看就是筆桿子出身的領導。　　「市委政研室社會發展處，我姓唐。」

  「唐處長。」

  周明遠立馬伸出手來。

  今天這一趟可沒白來啊……

  到底給多少這個級別的領導留下了深刻印象？

  明里暗裡，連他自己都算不清。

  「剛才聽你發言，有個細節我想多問一句。」

  唐處長推了推眼鏡，一臉好奇。

  「我對這個事挺感興趣，跟李書記也聊過，據說濱湖項目里的法律諮詢你們明理基本上不賺錢，是吧？」

  「對。」

  周明遠大大方方承認。

  「但明理畢竟是一家公司，要生活的，不可能一直走這個路子。」　　「假如要在全市推廣類似的模式，你們吃的下來嗎？」

  「.……」

  周明遠一聽，頓時肅然起敬。

  不愧是政研室出身的領導，就是比基層的土包子懂得共贏！

  事實上，項目可以靠奉獻和補貼活下去。

  要想成為一以貫之的模式，必須有可持續的付費邏輯才行。

  「唐處長問到了最核心的問題。」

  周明遠笑著擺了擺手。

  「濱湖項目不以賺錢為目的沒問題，因為我們也是第一次承接這類工作，可以看做是試點。」

  「試點成本由明理自己承擔很合理。

  「但如果真的想您說的那樣，推廣到全市去做，那必須有付費邏輯。」

  「你說說看？」　　對方聽得津津有味。

  「之前呢，我們跟東湖高新區合作的方式是以政府購買服務的形式。」

  聊起專業內容，周明遠乾脆拉了兩個椅子坐下，娓娓道來。

  「納入公共法律服務預算的範疇，濱湖項目的戶均服務成本也就幾百塊，相信您也知道這代表著什麼，遠低於信訪積案的平均處置成本。」

  「哈哈哈哈哈……」

  溫文爾雅的領導上下打量了一番周明遠，目光意味深長。

  這小子可真不簡單！

  起碼說話的藝術這一塊，根本不亞於某些擅長打機鋒的高手。

  周明遠嘴上說的都是些數據，可實際上卻在吐槽.……

  這錢給的太少了！

  當然，周總在這個過程中也不是完全沒賺。

  賺到了名聲，賺到了人脈，還有位於東湖灣的大別墅。　　「你儘管說，不會讓你們企業吃虧的。」

  江城市委政研室，可是正兒八經的高級部門。

  既然有人發了話，周明遠也一點沒客氣。

  「領導，那我就談談兩條不成熟的想法。」

  「一方面是項目嵌入，我們可以在城市更新、拆遷安置、重大工程項目立項時，把法律風險評估和諮詢服務費納入項目總預算，作為合規成本列支，就像工程項目必須列支監理費一樣。」

  「另一方面可以選混合模式，基礎服務由政府購買覆蓋全民，增值服務由市場定價，比如拆遷補償方案的法律評估是基礎服務，但個性化的一對一談判策略諮詢，可以作為後續增值。」

  前世混跡京城法律圈的各種經歷，讓周明遠幾乎不需要進行思考。

  關於怎麼收錢，如何正確收錢，怎麼在合理合法範圍內使用法律服務這檔子事情上，他絕對是外星人降維打擊。

  「.……」

  唐處長聽完，沒有馬上表態。

  只是做了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動作。

  他翻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把周明遠剛才說的付費路徑，逐條記了下來。　　記完之後，他抬起頭補了一句。

  「小周啊。」

  「你這個付費邏輯跟市里下一步可能要推的【法治惠民】專項工程，在方向上有異曲同工的地方。」

  「回頭我整理一下，寫進調研報告裡。」

  「方便的話加個微信，後續有細節問題再探討一下。」

  「好啊！」

  意料之外。

  絕對是意料之外的收穫。

  周明遠站起身來，弓著腰掃碼加上好友。

  這位領導走後，茶歇區的人漸漸散了。

  周明遠端起已經徹底涼透的黑咖啡，剛準備喝，後背又被人從後面拍了拍。

  「今天收穫不少哈？」　　老朋友來了。

  東湖高新區政法委一把手，李建國。

  老李沒有拿杯子，沒有拿手機，兩手插在褲兜里，用一種在外人看來很隨意的姿態，站到周明遠旁邊。

  兩人並肩站在會議中心落地窗前，窗外正是江城天際線。

  幾棟玻璃幕牆的寫字樓，藏在午後陽光下，更遠處能看到在建的科技園區，塔吊臂架在藍天下緩緩轉動。

  一切欣欣向榮。

  「還不是托你李哥的福。」

  看到老熟人，周明遠總算鬆弛下來。

  「不不不，是你今天表現確實很好。」

  李建國笑著說道：「如果沒有環亞這個事突然爆發，你可能也不會這麼快進入市級這個層面領導的視野。」

  「有人在會上提過你們這家公司的名字。」

  「哦？」　　周明遠挑了挑眉毛：「那李哥你不地道啊！」

  「座談會這事早就定了，你都不提前幾天告訴我，我好準備準備再過來。」

  「告訴你幹嘛？這種露臉時刻你上來背稿子？」

  李建國伸出手，拍了拍大男孩肩膀，笑容不減。

  「萬一臨場發揮失誤了呢？」

  「像你這種優秀的年輕人啊.……只要做自己就好。」

  李建國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終於從不動聲色升級成了輕微上揚。

  「你在茶舍里跟我聊的時候，手裡也沒有稿子，可比今天說的還帶勁。」

  「今天這場合多正式，但我看你也沒緊張。」

  「緊張是緊張，看不出來而已。」

  周明遠帶著幾分謙虛。

  「行了行了，跟我就別說這些了。」　　「今天鄭書記，散會前跟我專門提了一句。」

  「他說，你剛才的發言有個點讓他印象很深。」

  「一個民營企業的年輕人，能把楓橋經驗跟市場化法律服務嵌在一起講，而且邏輯自洽絲毫不牽強，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到。」

  「鄭書記還問了明理公司目前的規模、團隊配置、跟合作律所的關係。」

  「你怎麼說的？」

  周明遠一臉好奇。

  「我說，明理就在我們東湖高新區，是我看著成長起來的優質企業，濱湖項目是東湖高新區和明理共同試點的成果。」

  「這家公司最大的特點是有格局，肯擔當。」

  「.……」

  周明遠沉默幾秒，馬上綻放出一抹燦爛笑意。

  「謝謝李哥！」

  「這不是幫你說好話，這是陳述事實，你確實把操作手冊公開了，而且是在今天的座談會上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要公開的。」　　李建國轉過身，正對著他，聲音壓低了一點點。

  「小周，體制內有句話叫政治自覺。」

  「政治自覺不看你說了什麼漂亮話，只看你做了什麼事。」

  「明白我為什麼要在鄭書記面前專門提這件事嗎？」

  「不知道。」

  周明遠適當捧哏裝傻，用力搖搖頭。

  「因為手冊公開了，就不是明理一家的事了，是市里可以著手推廣的項目了。」

  李建國點了點他，沒有多說什麼。

  「還有.……」

  李建國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重新看向窗外。

  「市里要推的【法治惠民】專項工程，具體方案還在醞釀，但方向已經定了。」

  「剛剛我看政研室的唐處長過來找你聊了是吧？」　　「是的。」

  人多眼雜，周明遠沒有否認。

  「這位可是大佬中的大佬，給省里某位當過秘書的。」

  李建國伸出一隻手，向上指了指，小聲說道。

  「他牽手搞這個事，要把公共法律服務從政府包辦，轉向政府主導、社會參與。」

  「這個詞現在還在文件草稿上，要想落地，需要有人提供可參考的樣本。」

  「你今天的發言，讓人家覺得明理可以當這個樣本。」

  「樣本是什麼意思？」

  周明遠隱隱約約猜到了後續。

  「樣本的意思就是，如果後續調研確認你們的數據是紮實的、模式是可複製的，明理就有機會成為市級的法律服務供應商。」

  「從我們東湖高新區一家採購，到全市範圍內的推薦採購，這個區別你能聽懂嗎？」

  「.……這樣我們壓力很大啊。」　　周明遠當然能聽懂。

  東湖高新區的採購是一張單子，全市的推薦採購是一張網。

  一張單子的天花板很明顯。

  一個區的拆遷項目就那麼幾個，做完就沒了。

  但一張網是沒有天花板的。

  全市十幾個區縣，每個區都有拆遷安置、城市更新、老舊小區改造的需求。

  每個需求里都嵌套著數以千計需要法律服務的居民。

  如果明理能從濱湖項目的乙方，變成法治惠民的樣本.……

  它的市場和價值遠遠不可同日而語。

  「年輕人怕什麼壓力！干就完了！」

  李建國難得露出表情如此豐富的時刻。

  事實上，連他這個政法委幹部也沒想到。　　自己轄區里竟然能跳出來周明遠這樣的妙人。

  不僅有解決問題的能力，還有一點就通的智慧，偏偏還具有不言而喻的悟性！

  誰不喜歡這樣的年輕人？

  誰又不願意提點他一下，讓他以後的路走得更加順暢？

  中年男人最喜歡的就是提攜後輩，尤其是大家眼中優秀的後輩。

  「如果有這樣的機會，競爭應該會很激烈啊。」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周明遠深深了解這一點。

  明理之所以能在短短時間內發展到這種程度，幾乎完全取決於自己先知先覺，從p2p金融行業挖到第一桶金，再搶占下網際網路投流的先機。

  拿到結果的時間太快，這時同態競爭還沒反應過來。

  可要想作為法律服務機構，拿到全市級別的合作。

  光是用腳想想也不難猜到，會有什麼樣的競爭壓力，以及面對的都是些老牌律所和法律諮詢公司。　　「這算什麼事？」

  李建國抱起胳膊，冷哼一聲。

  「大家說你行，你就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