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花花轎子人抬人
第二天一早。
江城市行政中心的小會議廳,籌備著一場座談會。
會議室里已經坐了大半。
來的大多是江城各區政法委,司法局和街道辦的分管領導,彼此相熟,三三兩兩交頭接耳。
壓低的笑聲混在一起,空氣里飄著會前特有的鬆散氣氛。
收到邀請的周明遠,提前十五分鐘到了現場。
他在靠窗一側找到了自己的桌簽。
位置不前也不後。
一個恰如其分的座次,給一個恰如其分的民營企業代表。
斜前方隔著三排,李建國的後腦勺安靜立在座位上。
從周明遠的角度看過去,對方正微微偏著頭,跟旁邊的人笑著說話。
李建國沒有回頭看他。 從周明遠進門到現在,這位東湖高新區政法官員甚至沒有給他一個眼神。
這才是自己人。
沒有人會在公開場合對民營企業代表表現得太熱絡,這是基本的分寸。
只不過分寸背後藏著的那個意思,在上個月平平無奇的茶舍里,李建國已經用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傳遞過了。
「下月市里有個座談會,關於基層治理創新的,我給你報了個名。」
老江湖都懂。
這個邀請不可能是臨時起意。
市一級的座談會議程,發言名單要報政法委辦公室審核,參會人員往往會經過各區分管領導推薦。
李建國這麼說,意思是他早就報好了,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告訴他。
這更像是一張入場券,是一個讓明理公司模式進入更高層面視野的機會。
濱湖新城的試點已經在區一級跑通了。
這份成績單放在區里夠看,但要想進入市一級的視野,光靠數據還不夠。 還需要一個合適的舞台。
座談會正是絕佳的展示時機。
李建國給周明遠搭了台子,接下來的戲,得他自己唱。
今天這場座談會的規格,從參會人員名單上就能掂出分量。
市委政法委分管基層治理的副書記親自坐鎮,各區縣政法委和司法局都派了分管領導,還有幾個街道辦的主任和副主任。
「大家下午好。」
「探索矛盾糾紛多元化解新路徑,是今年市里基層治理工作的重點方向.……」
會議準時開始。
政法委副書記鄭國成開門見山,信息量十足。
盛放年代,連會議風格都帶著幾分雷厲。
會議完全沒有走過場,市里是真的在解決事情,在尋找可實操能落地的優秀方案。
在周明遠之前發言的,有漢口某區網格化管理的先進代表,有調解過幾百起鄰里糾紛的金牌調解員,有做社區矯正做出特色的司法所所長.…… 每個人手裡,都帶著實打實的數據和案例。
台下響起一片讚許。
金牌調解員講起農村宅基地糾紛調解案例,情節跌宕起伏,講到雙方最終握手言和的時候,會議室里甚至響起自發的掌聲。
周明遠聽得認真。
「接下來是明理公司的周明遠同志,在座很多人可能聽過這個名字。」
輪到他的時候,鄭書記特意翻開議程,介紹詞比前幾位多了一句話。
這句話是鄭書記自己加的,並沒有出現在秘書寫好的會議材料上。
「上個月環亞的案子,明理在投資者疏導和矛盾化解方面做了大量工作,市里是知道的。」
「今天請他來講講濱湖新城的經驗,大家認真聽聽。」
掌聲響起,周明遠怔了怔,站起身來微笑示意。
正所謂,花花轎子人抬人。
環亞的事並不在今天的議程上,他自己更是沒打算在這種場合提。 但鄭書記顯然有自己的考慮。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給周明遠完成了背書。
市里是知道的。
這句話從市委政法委副書記嘴裡說出來,是在給在座所有人一個信號。
市里對明理公司的信任,是有前因的。
今天的周明遠穿了件淺藍色正裝襯衫,頭髮也梳成大人模樣,張力十足,銳氣分明。
「謝謝鄭書記,謝謝各位領導。」
男人微微頷首。
「剛才鄭書記提到環亞的事,我先簡單匯報兩句。」
「環亞暴雷之後,明理做的主要是三件事,免費法律諮詢窗口,案件進展信息周報,投資者情緒疏導和法律路徑分流。」
「這三件事加起來,我們一共接待了3000多人次的諮詢,幫83%的投資者完成了法律路徑的分型。」
「在這個過程中,市里、區裡的政法部門和金融監管部門,都給了我們很大的支持和指導,沒有這些支持,單靠明理一家做不成這些事。」 格局,還是格局。
周明遠笑著控制節奏,把語氣從匯報切回分享。
「各位領導都知道,環亞的事已經翻篇了。」
「我想說的是,在處理環亞案件和濱湖新城項目的過程中,我們發現了一個規律,矛盾的化解效率,取決於法律信息的供給時機。」
男人把雙手放在桌面邊緣,十指松松交叉,身體前傾,絲毫沒有半點緊張。
「環亞的投資者,從知道自己被騙到找到正確的法律維權路徑,往往會花費很長時間。」
「這段時間裡,他們在做什麼?」
「在qq群里打聽消息,在網上搜被騙了怎麼辦,去論壇上發帖求助,有些人甚至坐火車跑到外地去找已經關門的環亞分公司。」
「他們是想找法律幫助的,只不過不知道該找誰、該信誰。」
「等他們終於找到正確的渠道,不管是報案、登記還是訴訟,最好的時機往往已經過了。」
「這個道理放在任何矛盾糾紛里都是通的。」
「濱湖新城拆遷項目也是這個邏輯。」 他把話頭自然地引回了今天的正題,然後開始講濱湖。
「個人認為,法律介入的時機應該在前端,而不是矛盾爆發之後。」
「我們明理在濱湖新城做的就是這件事,將法律服務的節點前移。」
「不等到老百姓來信訪,先下去做法律宣講,不等到拆遷協議簽出爭議,先把協議條款一條一條拆開給居民看,告訴他們每一條在民事法律上意味著什麼。」
男人豎起第一根手指。
「但這件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有兩個難題。」
「第一個難題是信任。」
「你穿制服下去,老百姓覺得你是政府的人,你說的話他們會聽,但不一定信,因為在他們看來,你是來動員他們簽字的。」
「你以律師身份下去,他們覺得你是收費的,信一半疑一半,因為在他們看來,你每多說一句話都可能是為了多收一筆諮詢費。」
「濱湖的解法是用第三方,我們明理派出的諮詢團隊不穿制服、不帶公職身份、不現場收費,我們只有一個身份叫做懂法律的人。」
「繞開老百姓對官方和商業兩種身份的天然戒備。」
台下第三排的兩位領導對視一眼,紛紛在對方目光中看到了興趣。 兩位領導分別是某區司法局分管法治宣傳的副局長,幹了十幾年普法工作,太知道基層是什麼情況了。
只要是個政法部門,哪家不是年年組織普法活動,喉嚨恨不得都喊破?
但效果怎麼樣,大家心裡都有數。
大部分人拿過宣傳冊翻兩頁就扔了,海報貼上去三天就被小GG蓋住。
老百姓根本不感興趣。
而台上這個年輕人三言兩語就把這個痛點戳穿了,還給出了解法。
周明遠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個難題叫做語言。」
「拆遷補償協議涉及的法條外行人看不懂。」
「比如地役權,老百姓誰知道這三個字是什麼意思?」
「抵押權滌除,又有幾個人明白什麼叫滌除?」
「法言法語對大部分人來說,跟外語沒有區別。」 「我們明理公司做的事很簡單,在每一份文件旁邊加一段翻譯。」
「有些時候,化解矛盾糾紛的核心在於用語言抹平信息差。」
「法律知識沒有增加,可法律信息對等了,信息對等的結果,就是老百姓不需要靠猜來做決定。」
深刻且實在。
對於台上台下的領導們而言,周明遠的講話並不算華麗。
但每字每句都是真情實意。
坐在第二排的某位領導第一次翻開筆記本,筆尖落在紙上,認認真真寫了幾個關鍵詞。
「濱湖項目從啟動到收官,我們的諮詢團隊一共接待了600多人次免費法律諮詢,出具了超過200份書面法律意見,參與調解了60多起拆遷補償糾紛。」
「其中進入行政複議程序的只有三起,進入行政訴訟的只有一起。」
周明遠慢條斯理,繼續說道。
「這個數字其實沒有剛剛各位分享的那麼有力度,但我覺得,它可以說明一個簡單的邏輯。」
「如果把法律信息提前放到老百姓手裡,大部分爭議可以在行政和司法程序之外化解。」 男人提高聲音,信心十足。
「濱湖模式當然有局限。」
「一方面是輻射範圍,一個拆遷項目最多覆蓋幾千戶,江城到處都在搞基建,需要這種法律服務的,遠不止一個濱湖新城。」
「另外一方面是供給能力,明理一家公司能出的諮詢力量是有限的,這個模式如果不跟現有的基層治理網絡結合,它就永遠只能是一個項目型的樣本,沒辦法變成常態化機制。」
這次,連台上的市直領導都聽得津津有味。
有點意思!
「所以我想提三個不成熟的建議。」
「第一,法律諮詢和網格化管理結合。」
「網格員在日常巡查中發現涉法涉訴矛盾線索,可以直接轉介給合作的法律諮詢機構,由專業人員做初步法律評估,判斷矛盾性質和最優解決路徑然後反饋。」
「第二,法律諮詢和人民調解制度結合。」
「現有的調解員隊伍在處理傳統鄰里糾紛、小額借貸糾紛方面比較得心應手,但面對涉及拆遷補償、金融消費、智慧財產權這些專業領域糾紛時,往往力不從心。」
「大家都知道,法檢兩院日常工作很忙,是很難出面解決專業問題的,這時候由法律諮詢機構為調解員提供專業支撐,兩塊拼在一起,就能覆蓋更多類型的矛盾。」 說到這裡,連台上的鄭書記都跟著點了點頭。
「第三,就是網際網路式普法……這個就不展開說了。」
周明遠笑著攤開雙手,自賣自誇道。
「以上三點,是明理公司濱湖項目結束之後,在李建國書記指導點撥下,總結出了一份《城市更新項目中法律風險前置化解操作指引》。」
「今天也帶了幾本過來,會後有領導感興趣可以拿走。」
台上台下的目光,紛紛停留在前排位置的李建國身上。
後者嘴角含著笑,不時點頭示意。
「另外,我想表個態。」
年輕氣盛的企業家繼續說道。
「如果有哪個區、哪個街道對這套模式感興趣,明理可以配合做試點,不收費。」
「試點的數據、經驗、操作手冊全部公開,誰想用直接拿去用。」
「明理是一家公司,但也是法律服務提供者。」 「法律服務這個行當最怕的是閉門造車,我們願意把濱湖經驗開放出來,讓更多人用、更多人檢驗、更多人一起完善。」
「謝謝大家。」
周明遠鞠了個躬,緊接著回到位置坐下。
然後,像是有某種默契被打破一般,鄭國成率先鼓起了掌。
緊接著掌聲雷動。
「小李我們街道那個拆遷掃尾項目,回去可以聯繫一下這家公司。」
坐在後排的某街道辦主任,側過頭跟旁邊的人叮囑。
旁邊的隨行人員點了點頭,在手機備忘錄里打了幾個字。
記錄者有之,捧場者有之,當然更多的是審視。
「小周啊。」
聲音停息後,鄭國成開口發問。
「你這個思路倒是挺好,我問一句,你們在濱湖做的法律諮詢,有沒有做過效果回訪?」 「做過的。」
周明遠轉過身正對鄭國成,大大方方說道。
「諮詢後三個月,我們團隊對諮詢過的居民做了隨機抽樣回訪,樣本量120人。」
「有三個數據可以供領導參考。」
「一是諮詢後表示對補償標準理解程度明顯提高的,占87%。」
「二是諮詢後主動向鄰居或家人轉述法律信息的,差不多有63%。」
「這個呢,說明法律信息在社區裡有自傳播效應,不需要我們反覆下去講。」
「第三,諮詢後情緒狀態明顯緩解的有92%。」
「大家應該都知道,這個數據跟法律關係不大,但跟維穩關係很大。」
「群眾在簽協議之前,如果已經把所有的條款都弄明白了,他簽完之後反悔的概率會大幅降低。」
「根本上說,減少事後反悔,就是減少信訪隱患。」
「.……」 專業。
太過專業了。
鄭國成聽完這三個數字,腦海中竟然不由自主跳出一個詞語來。
民營企業家懂經營懂業務,還懂體制內的彎彎繞,其實這麼多年觀察下來,也不算太稀奇。
可這小子偏偏又年輕的有點過分……
什麼家庭培養出來的早熟妖孽?
他低頭在紙上記了幾筆,然後抬起頭,揉了揉下巴說著。
「這份回訪數據,回頭給我一份。」
「另外,你說的那份《操作指引》,也留兩本給我們政法委。」
話音一落,會議室里好幾道目光同時射向周明遠。
有驚訝的,有玩味的,也有已經在盤算怎麼跟這條線搭上關係的。
一個民營企業代表在市級座談會上發言,被市委政法委副書記當場要資料、要數據。 這很難不被解讀成某種信號。
茶歇的時候,周明遠剛端起一杯黑咖啡,來自市司法局的方副局長已經端著綠茶快步走過來。
他遞名片的速度很快,快到旁邊還有一個想搭話的科長被他搶先了一步。
科長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只好轉去拿了一塊曲奇餅乾。
「小周,你剛才說的那個網格員轉介機制,有沒有做過操作層面的設計?」
方副局長連寒暄都省了,直接切正題。
「比如轉介標準怎麼定,什麼級別的矛盾交給你們,什麼級別留在網格員手裡處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