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永遠的離別
第591章 永遠的離別
地下室的門被推開。
朱毅走了進來。
顧秋妍靠在椅子上,眼裡沒有絲毫驚慌。
朱毅在她面前站定:「張太太,想明白了嗎?」
顧秋焉嘴角牽起一抹冷笑:「別跟我提那個漢奸。
「你就算抓了我,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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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們的程序,沒有證據,想查周乙是不可能的。
「否則,高彬早就成功了,也輪不到你這個卑鄙小人。」
朱毅笑容僵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鼻樑:「卑鄙小人?
「哎呀,怎麼說?」
顧秋妍聲音陡然變的尖利:「高彬懷疑周乙這麼多年,他動過孩子一根手指頭嗎?
「你呢?
「你還是個人嗎?連一個五歲的娃娃都不放過,你就是個畜生!」
朱毅臉上肌肉抽動幾下,承認點了點頭。
他拉過木椅,在顧秋妍面前坐下。
啪嗒。
他點燃一根香菸,深深吸了一口:「我和周乙是老朋友了。
「周太太,這裡沒有別人,我跟你聊聊心裡話吧。
「其實,我這輩子挺失敗的。
「以前跟著張大帥,日本人來了,我跟著馬占山反了。
「結果呢?
「老婆、孩子,還有我老娘覺得我沒骨氣做了漢奸,一家幾口全吊死在了房樑上。」
菸灰在他的指間越積越長。
他雙眼微紅,彈了彈接著道:「投降了日本人,我跟高彬一起成了土肥原的左右手。
「可不管我怎麼努力,高彬永遠壓我一頭。
「這種情況,一直到我五十了,還是這樣。
「所以啊,我這輩子家人是沒了。
「我甚至不在乎日本人會不會輸,因為我很迷茫,不知道自己活著圖什麼。
「唯一能支撐我還能像個人一樣活著的,就是打敗高彬。
「高彬唯一的軟肋就是周乙。」
朱毅語氣帶著一絲病態的興奮。
「他查了周乙那麼多年,一直沒抓到周乙的把柄。
「而搞定周乙,就是我打敗他的方式。
「一次。
「哪怕只贏他一次。
「明天就算是國軍、紅票把我綁到台子上槍斃,我也無所謂了。」
顧秋妍聽著他的獨白,眼神里滿是鄙夷:「你幹著掩耳盜鈴的事,不覺得羞恥嗎?」
朱毅抬起頭,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掩耳盜鈴?」
顧秋妍冷冷地看著他:「不是嗎?
「你現在還揪著周乙不放,把他當成戰勝高彬的手段。
「但你自己心裡清楚,高彬不是查不出周乙,而是他放下了。
「你比誰都清楚,張平汝是怎麼死的。
「你從佳木斯連夜趕回來,親自把他從醫院接到刑場,然後絕望地槍斃了他。
「呵呵。」
顧秋妍輕笑,充滿了不屑。
「你其實早就知道答案了。
「在周乙這件事上,高彬早就勝了你。
「你只是不願意承認,你在假裝,在麻痹你自己。
「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哪裡還像個警察廳長。
「你就是一條狗。
「一條自我催眠,狺狺狂吠的瘋狗!」
這番話像一把利劍,狠狠刺進了朱毅的心臟。
他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體面,在這一刻被撕得粉碎。
「毒婦!」
「賤人!」
朱毅氣急敗壞,狠狠一巴掌甩在顧秋妍臉上:「你就不怕我殺了你嗎!」
顧秋妍嘴角滲出血絲,那目依舊死死地盯著他,沒有恐懼,只有冰冷的沉寂。
「你為什麼會覺得我怕死?
「你不會真以為我是個愛慕虛榮,周旋於男人之間的蕩婦吧。」
朱毅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難道不是嗎?」
顧秋妍笑了:「我知道你兜里揣著錄音機。
「別想了。
「從我這裡,你什麼也得不到。
「我甚至不屑於跟你這種爛人,提周乙的名字。」
她挺直了背脊,像一株迎著暴風雨的青松。
「折磨我,或者殺了我。
「來吧。
「我已經做好準備了。」
那一晚,顧秋妍親眼看見周乙將那顆毒藥悄悄揣進兜里。
她明白了。
周乙已經做好了陪孫悅劍上路的準備。
他無情的拋棄了自己和莎莎。
但周乙不知道的是,顧秋妍也願意為了他,為了他們共同的信仰去死。
過去,她做了太多愚蠢的事,連累了不少無辜的同志。
走到今天這一步,對於死亡,她內心只有平靜。
朱毅看著她決絕的眼神,突然大笑了起來:「死,並不可怕。」
他彎身盯著顧秋妍,聲音如同毒蛇吐信。
「可怕的是,活著的人。
「你不怕我折磨你,殺了你,可你有沒有替莎莎想過?
「如果我當著你的面,削掉她的鼻子,再挖出她的雙眼,聽著她撕心裂肺地喊著媽媽,我好痛。
「你就真的不會有半點心痛,有半點自責嗎?」
他湊得更近了,幾乎是貼著她的耳朵。
「我只需要你指認周乙,簽字畫押。
「把你所知道的,把我們已經知道的,都說出來,證實一下而已。
「就這麼簡單。
「然後,你們母女倆就可以平平安安地離開哈爾濱。
「你們家那麼有錢,無論去國外,還是去關內,都可以過上人上人的好日子。
「這不香嗎?不好嗎?」
顧秋妍渾身顫抖。
但她的眼神,卻依舊沒有屈服:「就這種狗屁世道,日本人一天不滅絕,就是人間地獄。
「沒有尊嚴的活著,也是生不如死,沒有自由。
「如果這就是我們母女的命,那就來吧。
朱毅徹底被激怒了。
他感覺自己一拳重重地打在了棉花上。
這種無力的挫敗感讓他發狂。
他隨手抄起掛在牆上的皮鞭,照著顧秋妍狠狠抽了下去。
直打的顧秋妍皮開肉綻。
顧秋妍死死咬著牙,依舊是一聲不吭。
朱毅很惱火的丟掉鞭子:「好,好!
「希望你,不會為今天的愚蠢後悔!」
他猛地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守在門口的王強二人立刻迎了上來。
「廳長,怎樣了?」
朱毅沒有停步,陰沉著臉從他們身邊走過:「繼續審。」
「必要的時候,你們可以干點想幹的事。
「這娘們在哈爾濱不是有點騷名嗎?
「也許你們伺候好了她,可以另闢蹊徑呢。」
王強和另一個手下對視一眼,眼中瞬間閃爍著貪婪、興奮的光芒:「謝謝廳長!謝謝廳長!」
王強搓著手,激動不已。
「您放心,就我和順子的花活兒,準保把她伺候得明明白白!
「明兒一早,保證讓她什麼都招!」
朱毅點了點頭,沒有回頭:「好。
「成敗就在今晚。
「看你們的了。」
下午。
高彬夾著公文包,走出了警察廳的大門。
他看見了站在台階下的周乙。
周乙朝他點了下頭。
「高廳長。」
高彬看了周乙一眼,什麼也沒說,徑直走向自己的轎車。
他知道,洪智有已經回到上滬,正往哈爾濱趕。
可日本人馬上就要完蛋了。
這時候摻和進周乙的事,去對抗秦彥三郎這群神經繃到極限的瘋狗,沒有任何好處。
他有家,有孫子。
犯不著。
周乙站在原地,目送著高彬的車遠去。
他知道,秋妍還在朱毅的手上。
情況依舊十分不利。
老魏他們還在暗中尋找,但兩天了,沒有任何回音。
秋妍恐怕凶多吉少。
無論她招不招,朱毅那條瘋狗都會想盡一切辦法來對付自己。
周乙轉身,驅車回到了家。
劉媽走了。
空空蕩蕩的房子裡,滿是憂傷、悲沉的氣味。
周乙耳里,好像還在迴響著顧秋妍彈奏的鋼琴聲,還有莎莎歡快的笑聲。
周乙坐在冰冷的台階上,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席捲全身。
他必須打起精神。
悅劍在等著他。
家喬、莎莎也在等著他。
周乙上了樓,走進書房,拿起桌上的電話。
他撥通了老魏的備用號碼。
聽筒里只有單調的嘟嘟聲,沒有人接。
很好。
老魏已經安全轉移了。
接下來,他們只需要靜靜等待,迎接勝利的曙光。
夜色漸深。
朱毅下了車,急匆匆地快步來到了老宅。
一進門,他就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
「出什麼事了!」
王強臉色慘白地從裡屋衝出來,指著地上,聲音都在發抖。
「廳,廳長————」
朱毅大步跨進去,只見順子捂著襠倒在地上,渾身是血,嘴裡發出嗬嗬的慘叫。
而在不遠處的床上,顧秋妍赤裸著身體,一動不動。
朱毅的心猛地一沉,快步走到床邊,把人翻了過來。
顧秋妍頭上有一個血窟窿,嘴角滿是血水,已經涼透了。
這個女人,她死了!
王強哆哆嗦嗦地解釋:「我,我倆想————想炮製她。
「沒想到這娘們性子這麼烈。
「順子被她給咬了。
「她死不撒腿,就————就一槍崩了她。
「廳長,我倆是真沒想到啊,都給她餵了藥————她還,還這麼————」
啪!
朱毅抬手一個大嘴巴子,直接將王強扇翻在地。
「兩個蠢貨!」
顧不上憤怒,他迅速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掏出幾張早準備好的偽造材料。
然後,抓起顧秋妍的手,蘸了血,一一按下了鮮紅的指印。
認輸?
不可能。
到了眼下這個當口,這份口供是真是假,已經不重要了。
只要秦彥三郎參謀長認同,就可以憑藉這些材料,名正言順地逮捕周乙。
王強從地上爬起來,捂著臉,小心翼翼地問:「廳長,這個女人怎麼處理?」
朱毅陰沉著臉,沉吟了一下。
「屍體嘛————」
陡然間,他猛地拔出腰間的手槍。
砰!
砰!
王強與順子直挺挺倒了下去。
朱毅面無表情地看著兩具屍體,帶上門,迅速離去。
回到家,他立刻撥通了秦彥三郎的電話。
「參謀長,是我,朱毅。
「我已經找到了確鑿的證據。
「對,周乙的太太已經簽字畫押,她承認周乙與她皆是紅票地下成員。
「周乙,就是潛伏在警察廳的那個內鬼。」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是。
「我明白了。
「緝拿,審訊!」
翌日。
周乙像往常一樣來到了警察廳,正常上班。
上午十點。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任長春走了進來,他臉上滿是無奈,同情,還有深深的悲愴。
周乙渾身一顫。
——
他已經猜到了答案,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扶著桌沿緩緩站起身。
任長春低下頭沉聲道:「周科長,嫂子她————遇害了。
「今天早上,排查戶籍的憲兵在道里區一個老巷子的廢宅里,找到了她的屍體。
「有人認出了嫂子。
「屍體在醫院。
「兩位廳長,已經過去了。」
周乙渾身力氣像是被抽空,猛地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任長春看著他:「科長,節哀。」
說完,他默默退出去,關上了門。
周乙雙目酸楚,心頭猶如千刀萬剮。
很快,他重新站起身,整理好警服,走出了辦公室。
他驅車,來到了醫院的停屍間。
高彬和朱毅正站在門口低聲交談。
看見周乙,兩人都走了過來。
高彬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老周,節哀。」
朱毅也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老周啊,對不住了,沒想到會出這種事。」
周乙沒有說話,徑直走進了停屍間。
他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像相隔了千山萬水,那麼遙遠。
他走到那張冰冷的鐵床邊。
掀開了白布。
顧秋妍靜靜地躺著,雙目圓睜,臉上凝固著不甘的扭曲與抗爭。
死不瞑目。
周乙輕輕俯下身,湊在她的耳邊輕聲道:「秋妍,莎莎沒事了。」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合上了她的雙眼。
沒有深情的告別。
甚至連傷感,在這一刻,也似乎變的不重要了。
從他們站在黨旗下,宣讀誓言的那一刻起,無數個他,無數個顧秋妍,就早已想到了這一天。
死亡並不可怕。
在信仰面前,它一文不值。
周乙靜靜地看著她。
自己喜歡她嗎?
不喜歡。
他甚至很討厭這個自以為是,帶著小資情調的女人。
但他們早已經是家人,是彼此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現在,她走了。
下一個,或許是自己,或許是悅劍。
但勝利就要來了。
所有人的鮮血都不會白流。
未來,孩子們一定可以堂堂正正地生活在一個沒有日本人,沒有壓迫,沒有剝削的新世界裡。
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周乙向著她的遺體,深深鞠了一躬。
此刻,他渾身莫名充滿了力量。
他其實一直信不過顧秋妍,甚至做好了她會出賣自己的準備。
現在,她用生命證明了自己。
她或許固執、愚蠢,甚至有些嬌氣。
但她堅守了信仰。
這就足夠了。
她不是愛人。
是妻子,是同志,是————戰友。
「來日再見!」
周乙重新蓋上白布,轉身走出了停屍間。
高彬上前一步,語氣沉重:「周乙,節哀順變————」
周乙說:「謝謝高廳長。」
他轉過頭看向朱毅,臉上浮現出冰冷微笑:「朱廳長,你如願以償了。」
朱毅笑說:「老周啊,這才哪到哪。」
話音剛落,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隊荷槍實彈的日本憲兵沖了過來,槍口齊齊對準了周乙。
朱毅臉上最後一絲偽裝也消失了,他冷冷地一揮手:「根據參謀長的指示,逮捕周乙!」
高彬勃然大怒:「朱廳長!你太過分了!」
朱毅看著他,露出一絲勝利者的笑容:「高廳長,抓捕紅票,乃你我份內之職。
「我有證據證明,顧秋妍與周乙是假夫妻,而他,就是紅票安插在警察廳多年的內鬼。」
周乙平靜地問:「朱廳長,證據呢?你這是莫須有。」
朱毅冷笑:「等進了刑訊室,你自然會知道。」
高彬看著朱毅,眼神里滿是疲憊:「老朱,你贏了。
「從你來到哈爾濱的那個晚上,你就已經贏了。
「你比我強,比我狠,我心服口服。
「只是眼下這局勢,真有必要大家再你死我活嗎?」
朱毅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一絲癲狂。
「老高,你老了。
「你有孫子,有家。
「我沒有。
「我這點精力,也只能陪他們玩到底了。」
他湊近高彬,低聲說:「謝謝你的承認,這對我很重要。
「它讓我更堅定,我所做的一切都很有意義。」
然後,他大手一揮:「帶走!」
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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