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老子還有良心
第590章 老子還有良心
看著周乙離去的背影,高彬長長嘆了口氣。
這人啊,有時候就是命。
都到這節骨眼上了,還沒完沒了。
原本他和老劉在警察廳里一團和氣,每天喝茶看報,就等著日本人垮台,然後捲鋪蓋回家。
結果關東軍上層一個調動,又來了個澀谷三郎的故人當頂頭上司。
這麻煩,還真是沒完沒了啊。
他轉回椅子,重新面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眼神里一片空洞。
周乙回到辦公室。
他關上門,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靠在冰涼的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辦公室里只剩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聲音。
——
嗒。
嗒。
下午。
一輛黑色轎車在路邊緩緩停下。
許忠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車內空氣有些沉悶。
朱毅沒有看他,目光直視著前方:「怎樣了,顧秋妍招了嗎?」
許忠搖了搖頭:「沒有。
「這個女人嘴很硬。」
朱毅的眉毛擰了起來,轉頭看著他。
——
「她女兒呢?這可是大殺器,你得利用好了。」
許忠臉上擠出一個乾澀的笑:「廳長,那就是個小娃娃,弟兄們————下不去手啊。」
他是真下不去手。
周乙在特務科,對手下素來公正、平和,剋扣錢財的事從來不干。
有時候跟著出任務,吃飯、抽菸,那都是周乙自掏腰包。
如今抓了人家的媳婦,這是上命難違,端著人家飯碗不得不干。
可對老領導幾歲大的女兒下手,這事多少有點畜生。
朱毅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下不去手?
「顧秋妍是紅票。
「紅票的女兒,將來也會是紅票。
「你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
許忠壯著膽子,聲音低了下去:「紅,紅票也是人啊。」
朱毅胸中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一個大嘴巴子抽了過去。
啪!
「紅票是人,你是人嗎?
「從咱們穿上這身皮開始,我們就脫不掉了!
「我們都是地獄裡的惡鬼!
「惡鬼就得吃人、喝血!」
朱毅的聲音嘶啞而扭曲,他指著自己的胸口,又指著許忠。
「你這些年殺的人還少嗎?
「誰也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誰不是上有老,下有小的?
「現在跟我在這講慈悲?
「能不能幹了?
「不能幹就滾!」
許忠捂著火辣辣的臉,麵皮不住地顫抖。
他低下了頭:「廳長,你給個準話吧,咋干。」
朱毅臉上浮現出一絲殘忍的笑意。
「你,當著顧秋妍的面,挖她女兒一隻眼。
「我就不信,她會不招。」
許忠咬了咬牙:「是。
「屬下這就去辦。」
他下了車。
直到朱毅的轎車開遠。
「雜種。」
許忠低聲罵了一句,拐進了一條偏僻的胡同。
破敗的老宅內。
兩個手下正圍著一張小桌,就著一盤豬頭肉喝酒。
許忠走了進來,二人連忙站起身。
「忠哥。」
許忠面無表情地問道:「孩子呢?」
一個手下指了指裡屋:「這娃老哭嚷嚷,吵得煩,在裡頭綁著呢。」
許忠沒說話,徑直走了進去。
莎莎被綁在一張破木椅上,小臉掛滿了淚痕,嘴裡塞著一塊髒兮兮的破布,腳上一隻小棉靴早已不知所蹤。
哎。
許忠在心頭嘆息了一聲。
周科長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怎麼就被朱毅這條瘋狗給盯上了。
他走上前,解開了莎莎身上的麻繩,又拿掉了她嘴裡的破布。
他將食指放在唇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如果你還想見到你爸媽,就聽叔叔的話,不許哭。」
莎莎這一宿早已被嚇破了膽,哪裡還敢哭鬧,趕緊乖巧地拼命點頭。
許忠將她從椅子上抱了起來,走到了外邊。
一個手下見狀,疑惑地問:「忠哥,你帶孩子去哪?」
許忠面不改色道:「廳長那邊要人,可能要拿這孩子跟周科長談條件。」
那手下又問:「那————裡邊的女人呢?
「等廳長指示吧。」
說完,許忠抱著莎莎快步走了出去,直接將她塞進車裡,一腳油門而去。
櫻花俱樂部。
春三正翹著二郎腿,跟一個腦滿腸肥的商人商談轉賣俱樂部的事宜。
許忠徑直走了進來。
春三連個正眼都沒瞧他。
就警察廳這幫小嘍囉,他還真沒放在眼裡。
許忠走到他跟前,壓低了聲音。
「春三,聊兩句。」
春三這才懶洋洋地抬起頭,一臉不耐煩。
「沒大沒小,三爺都不會叫啊?
「有事嗎?」
許忠朝門外努了努嘴,「你去車裡看看。」
春三罵了一句。
「裝神弄鬼,沒看到老子在忙嗎?」
許忠湊近了些,聲音更低了:「跟周科長有關,你瞅瞅就是了。」
春三臉上的不耐煩瞬間凝固。
他審視地看了許忠一眼,起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車邊,貼著車窗玻璃往裡一看,就瞅見了后座上縮成一團的莎莎。
春三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過去就是跟周乙混的,莎莎也見過一兩面,怎麼會不認識。
他登時心頭一震,快步回到大廳,一把將許忠拉到僻靜的角落,咬著牙低吼:「你特麼想幹什麼?拿孩子下手?」
許忠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別緊張。
「顧秋妍被我們抓了,朱廳長想挖了這孩子的眼去嚇唬顧秋妍。
「我有點不忍心,把孩子偷出來了。」
春三抓著他胳膊的手猛地鬆開了。
「老弟,仗義啊。」
許忠扯了扯嘴角,「我跟魯明沒少整事,但孩子————咱下不去手。
「你能耐大,有洪股長罩著,這孩子在你這,應該能保住吧。
春三胸脯拍得邦邦響。
「這你放心!
「只要我春三還有一口氣在,這孩子折不了。」
許忠點了點頭:「行,人就交給你了。
「我得撤了。」
春三一把拉住他:「老弟,你有門路沒?
「沒門路在我這躲躲,朱毅那孫子心黑手辣,知道你壞他事,饒不了你。」
許忠甩開了他的手。
「算了。
「咱們本來就不是一路人,就別互相噁心了。
「我就是純粹不想折騰孩子。
「走了。」
他轉身就要走。
「你等等!」春三喊住他。
他快步走進裡間,片刻後回來,直接往許忠手裡拍了幾根沉甸甸的金條。
「老弟,過去的事咱就不論了,今兒這事你做的敞亮。
「這些錢你拿著,找個地幾先貓著,躲過這陣風頭。
「回頭是岸,別再給朱毅當狗了。」
許忠掂了掂手裡的金條,罵了一句。
「草!
「早知道跟你們混這麼有錢,老子當什麼狗啊。
「走了!」
他把金條揣進懷裡,連那輛破車都懶得要了,直接溜走了。
春三立刻把莎莎從車上抱了下來,馬上打電話叫老黑轉移。
然後,他又叫人過來,低聲吩咐了幾句,讓人把那輛汽車開走處理了。
下午。
周乙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指針已經指向了下班的時間。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家裡的號碼。
聽筒里傳來電流的滋滋聲,幾秒後,是劉媽帶著幾分驚慌的聲音。
「餵?
「是我。
「秋妍————回來了嗎?
「好,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周乙的心沉了下去。
一天一夜了。
沒有任何動靜。
他站起身,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該去找朱毅攤牌了。
他帶上門走了出去。
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周乙沒聽見。
他沿著走廊,一步步走向二樓。
朱毅的辦公室就在走廊盡頭。
他等了一天,心裡正煩躁得像有螞蟻在爬。
他在等周乙。
朱毅的耳朵動了動。
他熟悉這個腳步聲。
呵呵,終於還是來了。
咚咚!
周乙在外邊叫門。
朱毅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從容的姿態。
「進來。」
門被推開。
周乙走了進來。
「周科長,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朱毅臉上掛著熱情的笑,抬手示意他入座。
「來,坐,坐。
「有事嗎?」
周乙看著眼前這張令人作嘔的臉,冷聲道:「朱廳長,秋妍和我女兒昨天去佳木斯走親戚,半路上失蹤了。」
朱毅臉上立刻顯出恰到好處的詫異。
「哦?
「還有這種事?」
他眉頭緊鎖,手在桌上重重一拍。
「什麼人這麼大膽子,連周科長的家眷都敢劫持。
「你放心,我這就讓各個分署,立即加派人手展開調查。
「另外,我再去協調一下國兵二十六團。
「地方駐軍跟城外那幫流氓地痞都熟,放心吧,秋妍和孩子不會有事的。」
周乙冷笑:「朱廳長,費心了。
「有人看見,是行動隊的人劫走了她們。」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刺向朱毅。
「你知道的,大人之間的事,不應該牽涉到孩子。」
朱毅表情僵了一下,又恢復了那皮笑肉不笑的樣子。
「有這回事嗎?
「這幫小子,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
「你等一下,我問問許忠。」
他拿起電話,假裝隨意撥了幾下,同時用手掌巧妙地掩住了話筒。
「是我。
「好,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朱毅「哎呀」了一聲,看著周乙:「周科長,是這樣的啊。
「魯明在的時候,通過對張平汝還有一些被捕的地下分子審訊,初步鎖定了————顧秋妍有通票的嫌疑。
「剛剛許忠他們來報,的確是抓捕了顧秋妍,還有————你的女兒莎莎。」
周乙的拳頭在桌下悄然握緊,不滿抗議:「他們怎麼可以這樣!
「我是特務科科長!有這麼隨隨便便抓捕長官夫人的嗎?」
「哎,周科長,你別激動嘛。」
朱毅抬手向下壓了壓,示意他坐下。
「與你太太隨行的那個人叫趙軍,已經全部交代了。
「他是哈爾濱地下交通站的老魏,派去接應你太太向山里轉移的。」
朱毅的目光變得銳利,像刀子一樣刮在周乙臉上。
「而且,你太太————也已經招了。
「之所以,咱們今天還能坐在這裡喝茶聊天。
「我呢,也是想聽聽你的意思。
「畢竟,大家都是同僚一場。
「如果直接把你帶到新京的關東軍參謀本部去,有些話恐怕就沒那麼好說了。」
周乙緩緩坐回椅子裡:「你的意思是,我是紅票?
「我們不意思」。」
朱毅搖了搖手指,「我們只講證據。
「顧秋妍已經簽字畫押,承認了你的身份。
「如果你現在主動說出來,看在同僚的份上,我可以親自去向秦彥三郎參謀長為你求情。
「另外,你想見到莎莎,也是可以的。」
周乙笑了:「你是在威脅我。」
「周科長,話不能這麼說。」
朱毅攤開雙手,一臉無辜。
「你既然找到我這裡來了,不就是為了孩子嗎?
「其實都一樣。
「咱們是在這裡說,還是去刑訊室說,對我來說,結果都是一樣的。」
他站起身,走到周乙身邊,俯下身子。
「周乙,大家都是老朋友了。
「你知道的,我對要你的命不感興趣。
「我只是對你的身份很在意。
「不把你這條大魚挖出來,我這輩子都睡不著覺。
「從某些層面上來說,我和高彬其實是一類人。
「不。」
周乙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你不是。
「你是想借著這件事,向所有人證明你比高廳長強。
「證明你不是靠著關係上位的。」
朱毅的身體頓了一下,旋即大笑:「哈哈!
「你可以這麼說!
「是啊。
「我跟高彬鬥了這麼多年!
「他壓了我一輩子,如今我官大他一級,可他心裡從來就沒服過我!
「抓住你,對我踩他一腳,至關重要!」
周乙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憐憫:「你想多了。
「高廳長從沒把你當做過對手。」
朱毅笑容戛然而止。
「莎莎在哪?」周乙問。
「看來你是要————」
朱毅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正要開口。
砰!
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
任長春喘著粗氣闖了進來。
朱毅的怒火瞬間被點燃:「一點規矩都不懂,進來不知道先敲門嗎!」
「抱歉,廳長!」
任長春顧不上擦汗,焦急地說道。
「我有急事,要找周科長!」
周乙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任長春一把拉住周乙的胳膊,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
「春三剛剛打來電話!
「莎莎在他那,一切平安,讓你別著急!」
周乙緊繃的身體,瞬間鬆弛了下來。
「另外,洪股長已經回到了上滬。」
任長春的眼睛裡閃著光。
「有個幾天就能回來了。
「周科長,不管發生天大的事,你都要挺住了!」
周乙眼底陰霾一掃而空:「太好了。
「莎莎沒事,我就放心了。
「我知道該怎麼做,你放心吧。」
他拍了拍任長春的肩膀,轉身重新推開了朱毅辦公室的門。
「怎麼,想通了?
「你可以好好想一下,我的條件依然有效。」朱毅問。
「朱廳長。
「如果你有確鑿的證據,可以讓人直接來抓我。」
周乙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徑直走了出去。
朱毅傻了。
什麼情況?
周乙剛才找上門,分明就是來自首投降的架勢。
怎麼出去跟任長春說了幾句話,就變了調子?
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朱毅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大步沖了出去。
「備車!
「準備好人手,跟我出去一趟!」
黑色轎車在哈爾濱街道上橫衝直撞。
朱毅坐在后座,臉色鐵青。
汽車最終一條偏僻的巷子口停下。
他推開車門,快步在一棟破敗的老宅門前停下。
兩個看守正蹲在門口抽菸,看到朱毅突然出現,嚇得連忙扔掉菸頭站了起來。
「廳,廳長!」
朱毅走了進去:「顧秋妍人呢?」
一個叫王強的特務連忙回答:「報告廳長,在,在底下關著的。」
朱毅心裡微微鬆了口氣。
只要顧秋妍還在,就還有牌。
「那孩子呢?」他追問道。
王強說:「孩子被許忠帶走了。
「他說是您下的命令。」
朱毅抬手捂住了額頭。
瑪德。
壞就壞在了這裡。
許忠這個狗娘養的!
他猛地轉過頭,對著身後跟來的助理吩咐:「立即全城通緝逮捕許忠!
「不惜一切代價!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們給我挖出來!」
現在,他手上唯一還剩下的牌,就是顧秋妍了。
朱毅的眼中重新燃起陰狠的火光。
一定要讓她招供。
一定要讓她親手指認周乙的身份。
有秦彥三郎參謀長撐腰,哪怕屈打成招,偽造口供,他也一定要把周乙送上斷頭台!
趁著日本人還沒垮台。
他一定要贏高彬和周乙一次,否則他這趟哈爾濱就白來了。
哪怕死,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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