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情投意合
第582章 情投意合
萬安回到了官邸。
建豐剛放下電話,顯然是找熟悉的人暗中核查合同一事。
見到萬安,他放下聽筒,輕嘆了一口氣:「洪智有潛伏敵營,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本該是黨國之幸,是軍統的榮耀與寶貝。」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掩的疲憊與痛心。
「沒想到來到山城,卻還要面臨自己人的刀槍劍戟。
「實在是令人心痛啊。」
萬安點了點頭:「是啊,黨國很多的人才,就是這麼被自己人白白消耗了。
「洪智有被戴局長針對,這次怕是凶多吉少。」
建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慎重斟酌了起來。
洪智有這樣的人才,太難得了。
他有手段,有膽魄,更有難得的遠見。
自己雖然貴為委座之子,空有扶大廈之將傾的志向,卻苦於手中無權、無材O
當初跟康澤鬥法,是撈了個三青團團部主任。
問題是,黨國山頭眾多,三青團內部又魚龍混雜,真正能辦事、敢辦事的太少了?
若能將洪智有這樣的人物招於麾下,必然是一大臂助。
更關鍵的是,他眼下手上沒有拿得出手的成績,想進核心層,可謂困難重重。
如果將來能拿下日本人的這些產業,明確洪智有是自己的暗線,這對自己的聲望無疑大大有利。
想到這裡,他雙目之中閃過一抹凌厲:「戴雨農,欺人太甚!
「我這就去見委座。」
行館內。
夜色如墨。
委座獨自坐在陽台的藤椅上,手裡托著一杯溫開水,安靜眺望著莽莽叢山。
這是他多年雷打不動的習慣。
無論軍政事務多麼繁忙,每天晚上都必須要有至少半個小時的獨處、靜坐時光。
一個內侍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垂首匯報:「委座,建豐同志來了,在外邊等候已久。」
委座看了一眼時間,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沉:「叫他進來吧。」
建豐快步走了進來,立正站好。
「父親。
「多田駿和岡村寧次委派的特使,已經抵達山城。」
委座的目光依舊望著遠山:「日本人這是在異想天開。
「讓何應欽跟他談吧,一邊談,一邊讓前線給我狠狠的打。
「他們大肆進攻豫湘桂,無非是想打通南援太平洋的陸上通道,如今海軍完敗,他們比誰都著急。」
建豐接著說:「父親,我更擔心的是白崇禧他們。
「此次豫湘桂之敗,人人皆有私心,以至於我們在國際上聲威大損。
「若非他們私心過重,日寇何至於那般猖狂,如入無人之境。」
委座發出一聲冷哼:「白、李之徒,不足為慮。」
他轉過頭,目光銳利地落在建豐身上。
「我現在擔心的,是紅票啊。
「日本人入侵,把我們原本的剿匪計劃徹底打亂了。長江以北又歷來是黨國重兵之薄弱處,閻錫山、傅作義之流,誠不可信。
「現在紅匪趁機大肆籠絡民心,建立根據地,發展十分迅猛,遲早必是心腹大患。
「我為什麼一直強烈要求撤走史迪威?
「此人一直主張與紅匪聯手抗日。如今日本人快不行了,我們的重心,一定要重新轉移到剿匪上來。
「白崇禧之流尚可忍,紅匪之患稍有不慎,便是亡國亡黨之時啊。
建丰神情凝重地點頭。
「父親所慮甚是。」
他話鋒一轉。
「對了,父親。
「其實這次的日本特使洪智有,是假借談判之名,秘密入關來給咱們送禮的。」
委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知道。
「他還見過夫人,送了不少好東西。
「這種阿諛奉承之徒,無非是想趁著光復之後,謀個好前程罷了。
委座眼神裡帶著一絲探究:「你不是向來最不喜歡這種人嗎?
「怎麼今天還專程跑來,替他當說客了?」
建豐沒有解釋,只是從公文包里取出那個檔案袋,雙手奉上。
「父親,您請過目。」
委座接了過來,隨意打開。
只看了幾頁,他抬起頭,聲音里透著驚訝。
「好大的手筆!
「這是他弄來的?」
建豐點頭:「是。
「此人固然有市儈鑽營的一面,但亦有蘇秦、張儀之才。
「我專程查過他的資料,他在東北,上到梅津美治郎,下到滿鐵、三菱的會長,都很吃得開。
「而且,他跟多田駿、岡村寧次,甚至跟美國的麥克阿瑟等人,亦有不淺的私交。
「只是他偏居東北一隅之地,為人低調,不顯山不露水罷了。
「這些產業轉讓合約,都是他耗費家資,專程從滿鐵、三菱的會長手裡合法買下來的。
「我在想,一旦史達林真的出兵東北,以蘇聯人的貪婪,必然會趁亂霸占這些先進的工業設備。
「現在有了這份合約,到時候我們就可以請美國人出面調停,在法理上把這些產業完整地保留下來。
「畢竟,這都是我東三省人民的血汗啊。」
委座緩緩合上文件,鄭重地點了點頭。
「你說的很有道理。
「蘇聯人向來野蠻,能將這些產業保護下來,對戰後恢復民生,極為有利。」
他看著那份檔案袋,語氣里多了幾分讚許。
「這個————特使倒是煞費苦心,所慮長遠,是個人才。
「可以觀後效。」
建豐立刻接話:「父親,問題是,有些人不愛才啊。
「戴笠曾以資助軍資為由,私下向洪智有索要過一萬兩黃金,外加一百萬康德幣。
「洪智有拒不相從。
「為此,戴笠還專程派了特派員去哈爾濱催討,最後也是一無所獲。
「這次洪智有不惜冒死來山城獻產業,我怕————我怕這樣的大才,會遭了軍統局的毒手啊。」
委座的眉頭瞬間沉了下來:「這個雨農啊,是越來越過分了。
「不過,如今是反票的重要時期,黨國的情報工作,萬萬離不開戴笠。」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決斷。
「這樣吧,我讓侍從室打探一下。
「實在不行,回頭讓彥及先生親自去禮送他出城。
「戴笠是聰明人,他會明白其中的意思的。」
建豐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臉上露出喜色。
「多謝父親!」
委座看著他,嘴角浮現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看來你對這個洪————」
建豐連忙提醒:「洪智有。」
委座接著說下去:「你有意招攬他?」
建豐坦然承認。
「是。
「我手下的三青團,成分太雜,能幹事的人太少了。像洪智有這樣年輕有為的人才,實在叫人喜愛。
「如今又是他危難之時,兒子覺得,雪中送炭是很有必要的。
委座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一到山城,不先去拜戴笠,也不去拜鄭介民,而是想方設法繞到你這裡來。
「我看,他是想投靠你是真,你倆這是「情投意合」啊。」
他擺了擺手,語氣變得鄭重。
「也好。
「你總歸是要幹大事的,身邊有自己的人,這個思路是對的。」
建豐深深地鞠了一躬,感激道:「謝謝父親。」
洪智有回到賓館。
肖國華立刻迎了過來,他壓低了聲音:「情況不太妙。
「剛剛看到賓館的服務員又換了。
「我用鼻子都能聞出來,他們是軍統的人。
」7
洪智有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意外的神色。
「沒錯,是戴笠的人。」
他脫下外套,隨手遞給肖國華:「我已經聽說了,毛人鳳派了葉翔之準備對付我。
「這傢伙擅長用炸彈,我估計明天他會在談判的鶴山賓館現場,或者我的汽車上動手。」
肖國華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們瘋了嗎?何應欽到時候也會在場!
「而且,你好歹是代表日方來的。
「戴笠應該不敢這麼明目張胆地下手吧?」
洪智有轉過身,給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戴笠當然不敢對何總長下手,何應欽也不見得會來,畢竟是非正式接觸。
「但戴笠是一定會對我下手的。」
水杯被他輕輕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眼下日本人要完蛋了,委座在極力巴結美國人。
「戴笠也是吃透了這點心思。
「把我這個所謂的日本特使」炸了,不僅能做給美國人看,表明我們抗戰到底的決心。
「又能給國人一個交代,你看,我們連日本人的特使都敢殺。
「一箭雙鵰的美差,戴笠沒道理不干。」
洪智有拉開椅子坐下,姿態閒適。
「不僅要干,而且還要幹得驚天動地,亮明了態度才好。
「最關鍵的是,戴笠炸了我,還能讓我死後背上一個漢奸的名頭,這不挺好嗎?」
肖國華的臉色愈發凝重。
「既然如此,你還要來山城?」
洪智有笑了起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戴老闆這座山頭是靠不住了,我總得另找個碼頭,為勝利後謀個前程吧。」
他伸了個懶腰:「這場鬥法,才哪到哪。」
肖國華沉聲說:「要不,取消明天上午的和談吧。」
洪智有擺了擺手:「沒事。
「我正好看看建豐同志的態度。
「當然,就算沒有建豐,戴笠也不敢動我。」
肖國華看著他篤定的樣子,沒再多問。
「你什麼時候去見蕊蕊和夫人?」他換了個話題。
洪智有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就現在。
「既然戴笠準備明天搞個大的,那今晚就是安全的。」
肖國華點了點頭,隨即又有些擔憂:「就怕這樣鬧下去,夫人和小姐會跟著倒霉。」
洪智有站起身,重新穿上外套。
「不至於。
「老師還在呢,他跟戴笠又沒徹底鬧掰。
「再說了,有人會保護她們的,放心吧。」
肖國華去樓下仔細檢查了車輛,確認沒有任何問題後,這才驅車駛入山城的夜色之中。
半個小時後,汽車在江邊一棟兩層花園小樓前緩緩停下。
肖國華留在車裡,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洪智有拎著幾個包裝精美的禮盒和箱子,獨自走了進去。
房間裡燈火通明,接到電話的梅秋菊和蕊蕊早就在客廳里等著了。
洪智有目光掃過蕊蕊,她穿著一身素雅旗袍。
幾年不見,出落的愈發亭亭玉立,他心頭一熱,但當著梅秋菊的面,沒敢表現得太激動。
「師母,吳小姐。」
梅秋菊一見他,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快步迎了上來:「小洪來了!哎呀,一別就是好幾年,真是越來越有官樣了!」
洪智有笑著將禮品放在茶几上。
「師母謬讚了,官樣沒有,兵樣還差不多。
「我再有官樣,也不過是老師手底下的一個兵罷了。
「這是老師給您和蕊蕊帶的東西。」
梅秋菊笑著接了過去。
她當著洪智有的面就打開了箱子,仔細清點了金條和美鈔,確認無誤後,臉上的笑容才真正滿意起來。
「蕊蕊,還愣著幹嘛,給小洪倒茶啊。」
吳蕊蕊看著魂牽夢縈的男人,俏臉一紅,連忙提起水壺,倒了杯熱茶遞過去。
洪智有接過茶杯,手指不經意地觸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他坐下後,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她的腿。
吳蕊蕊身子微微一顫,沒有躲開。
洪智有嘴上則是一本正經地問著。
「師母,這宅子不錯,環境清幽,不便宜吧?」
梅秋菊端起茶杯,撇了撇嘴:「我哪買得起這樣的宅子。
「這是鄭介民太太的房子,她名下房子多,就借給我們母女倆暫住。
「以前我家老吳跟他時,沒少幫他這老同學撈金撈銀,人家這是念舊情給了點方便。」
她話鋒一轉,看著洪智有。
「柯淑芬對你倒是印象不錯,在電話里還跟我好一頓誇你呢。」
洪智有心裡清楚,當然得夸。
他托人送給宋家姐妹和柯淑芬的,可都是東北上好的野山參、鹿茸和貂皮。
不是吹,很多東西,她們就算有錢也未必能買到。
柯淑芬這種愛講究的人,不喜歡才怪了。
閒聊了一會,梅秋菊放下茶杯,神情嚴肅了些:「智有啊,我聽說你現在跟戴老闆關係處得不好。
「他對我和蕊蕊,有什麼安排嗎?」
洪智有安撫道:「師母別怕,都安排好了。
「晚些時候,美國大使館的武官哈德森先生會親自來拜訪你們。
「蕊蕊如今大學畢業了,我給她在大使館安排了個翻譯的職位。
「到時候還會給她配車,配通行證。
「有美國人護著,再加上鄭局長這層關係,戴笠就算想動什麼手腳,也得掂量掂量。
「等打跑了鬼子,老師在那邊安定下來,我再親自來接你們過去。」
梅秋菊的眼睛瞬間亮了,臉上笑開了花。
「太好了!太好了!」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滿眼痴迷的女兒,乾咳了一聲。
吳蕊蕊如夢初醒,連忙收斂心神,裝作淑女的樣子坐得筆直。
桌子底下,兩人腿挨得更緊了,感受著彼此久違的體溫。
梅秋菊忽然開口問道:「智有,我聽說————你在哈爾濱的女朋友快要生了?
你這都好幾個孩子了吧!」
洪智有沒有半點尷尬的神色,坦然地點了點頭。
「是。
「家裡叔叔、嬸嬸急著抱孫子,身邊也有一兩個紅顏知己,這不就有了。
「老二快了,明年夏天應該就差不多該生了。」
梅秋菊追問道:「那你這————豈不是要三妻四妾?」
桌子底下,吳蕊蕊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
儘管母親早就跟她念叨過,讓她有思想準備,但此刻親耳從洪智有嘴裡聽到,心裡依舊是針扎似的難受。
洪智有笑了笑,從容道:「我目前還沒有娶的打算。
「在這亂世,生孩子是為了傳承血脈,有時候我沒得選。
「但娶妻,娶誰做正妻,這件事,我還是自己可以做主的。」
梅秋菊似乎還想說什麼:「那你這樣,也太不負責任吧?」
洪智有目光掃過吳蕊蕊,聲音沉穩。
「當然得負責任,孩子生下來,我都會養,都會給她們一個名分。
「但我心裡有桿秤,凡事都有個先來後到。」
這話,是說給吳蕊蕊聽的。
梅秋菊輕輕嘆了一口氣:「哎,這勝利以後還不知道是怎樣呢。
「我覺得你們年輕人還是先要以事業為主,談婚論娶什麼的,可以往後放一放。」
洪智有點了點頭:「師母說的是。」
梅秋菊站起身:「時間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了,你明天還有正事。」
吳蕊蕊剛要跟著起身。
梅秋菊卻瞪了她一眼:「我送送你。」
她轉頭對女兒說。
「蕊蕊,你不是還得練琴嗎?趕緊上樓去吧。」
很明顯,她並不想把女兒嫁給一個花花公子,問這麼多,也是好叫蕊蕊死心了。
吳蕊蕊急了。
她骨子裡那股倔勁猛地涌了上來。
「媽!琴什麼時候不能練!
「您還是再去點點您的那些黃金美鈔,看看有沒有少了吧!」
說完,她完全不顧梅秋菊鐵青的臉色,一把拉住洪智有的手,直接把他拽出了客廳。
「我送你!」
吳蕊蕊很清楚,幸福是要靠自己主動去爭取的。
她可不比母親,成天只會打探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吳蕊蕊在大學裡,在政訓班裡,接觸過太多新的消息。
洪智有能把自己安排進美國大使館,這是何等通天的能耐?
她同學裡多少將官子女,都眼巴巴地盯著這肥差呢。
誰不知道,現在連委座、戴老闆這些翻雲覆雨的大人物,都得看美國人的臉色。
以自己父親遠在東北的身份和微弱影響力,絕不可能辦到這件事。
吳蕊蕊再一聯想洪智有這次來山城的「日本特使」身份,還敢跟戴笠公然叫板,心裡已經猜了個七七八八。
洪智有嘴上說著是自己父親手下的一個兵,那多半是謙虛之詞。
一個擁有如此能量的男人,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靠山。
這樣的男人,她沒道理不抓緊了,不真心、捨命相待。
被女兒當面頂撞的梅秋菊站在客廳里,氣得直跺腳。
「這沒腦子的臭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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