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建豐的承諾
第581章 建豐的承諾
翌日,清晨。
洪智有驅車來到了福泰皮貨店。
吳敬中正在庫房裡,指揮著夥計裝箱行李。
見了洪智有,他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緊。
「你怎麼來了?我正打算裝好,讓國華給你運過去。
「現在多少雙眼睛盯著你,馬上就要動身去津海了,這時候來我這兒,不是找麻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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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智有渾不在意地笑了笑:「老師,我這趟去關內,不多帶點上等的皮貨,那才叫不正常。
「東北貂皮在山城可是硬通貨。」
吳敬中一想也是。
這小子腦子有時候轉得比自己還快。
自己能想到的關節,他往往早就考慮周全,並且鋪好了路。
「東西都給你備好了。」
吳敬中放下帳本,衝著角落裡兩個不起眼的箱子抬了抬下巴。
「金條,上好的貂皮,還有幾件前朝的玩意兒。
,他招了招手。
「上樓說。」
樓上的小茶室里,爐火燒得正旺。
吳敬中親自了壺熱茶:「此次去山城,建豐、鄭介民、戴老闆,這三個碼頭是一定要拜的。」
吳敬中盯著洪智有。
「知道順序嗎?」
洪智有端起茶杯,胸有成竹地開口:「知道,先拜————」
「打住。」
吳敬中抬手,直接截斷了他的話。
「先想辦法拜會宋家大夫人。
「托她,轉交一份厚禮給蔣夫人。」
吳敬中一字一句,聲音里透著不容置疑的沉穩。
「你先拜那三位里的任何一個,對另外兩個都是不敬。
「但你拜會了夫人,他們就都沒什麼話好說了。
「要是能見到蔣夫人,甚至是委座,結個善緣,對你在山城活命有天大的好處。」
他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來。
「我現在很擔心,戴老闆會藉機發難。
「上次特派員在哈爾濱空手而歸,以他的脾氣,能一直按著不找你麻煩,我覺得很不尋常。
「在東北他動不了你,但在山城軍統老巢,那就難說了。
「到時候,建豐和鄭介民說話,都不見得好使。
「委座要有那麼一兩句指示,那才叫真正的穩妥。
「除了給你師母的黃金,箱子裡那些古董和貂皮,都是給夫人們準備的。」
洪智有點了點頭,神情鄭重:「謝謝老師提點。」
吳敬中擺了擺手,眼角皺紋深了些。
「你我如今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我比你了解老闆的為人,這一關,要是不幫你謀劃,你過不去。」
洪智有笑了笑:「不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老師,我們是榮辱與共的一家人。」
吳敬中緩緩點了點頭。
他願意掏心掏肺地幫這小子,也正是看重他的情義。
洪智有不娶土匪婆,畢竟礙著身份,這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劉振文是本地警察廳的大族,是他的頂頭上司。
如今劉雅雯更是懷上了智有的孩子,他硬是頂著壓力,始終沒娶劉雅雯過門。
其中真正的原因,吳敬中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是把正妻的位置給蕊蕊留著的。
在這等亂世,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過,以洪智有今時今日的身份地位,能把主位懸空以待,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這小子可以的。
「見了你師母,好好看看那邊的情況,我怕老闆對她們不利,最好是能送出去先,比如去美國什麼的。
「你不是跟美佬搭上線了嗎?看能不能通過大使把她們先送出去。
「要不我這心裡始終不踏實。」
吳敬中接著說。
「另外,這次讓你備上厚禮去山城,還有另外一層考量。」
洪智有神色一動:「老師請講。」
吳敬中放下茶杯,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敗的天空。
「打敗日本人,我看是遲早的事了。
「東北這冰天雪地,我天天窩在這皮貨店裡跟人磨嘴皮子,也沒什麼新鮮玩意兒。
「關鍵是,這地方沒什麼油水了。
「你就沒想過,一旦光復,咱們爺倆去哪兒?」
洪智有笑著點頭一嘆:「是啊,人生不過三萬天。到了太平年月,自然得找個舒坦地方,過點好日子。
「山城偏安一隅,太過閉塞。」
「京陵嘛,委座肯定是要回去的,在他眼皮子底下當京官,伸不開手腳,太不自在了。」
他慢條斯理地分析著。
「剩下能選的地方,就不多了。
「上滬、杭城,那是戴老闆和委座的基本盤,水潑不進。老師您早年跟紅票那邊有過瓜葛,他們信不過您,肯定不會把老巢交到您手裡。
「而且,軍統的勢力向來是南強北弱,老師您又習慣了北方的氣候跟飲食。
「這麼數來數去,合適的地方,無非就是北平和津海。
「北平有馬漢三在,他可是軍統在北方的元老級人物,那邊的攤子大多是他親手拉扯起來的,根深蒂固,老師您過去也未必能占到便宜。
「所以,就只剩下津海了。」
吳敬中轉過身,指著洪智有,忍不住笑罵道:「你小子,真是我肚子裡的蛔蟲!
「是啊,能容納下咱們爺倆繼續發財的花花世界,也只有津海了。
「那地方,漢奸多,還一個比一個有錢,太好撈油水了。」
他臉上的笑容很快又收斂了。
「問題是,咱們知道那是好地方,毛人鳳、鄭介民他們也盯著呢。
「戴老闆如今跟咱們關係又處得不好,你覺得這塊肥肉,能輪到咱們頭上嗎?」
洪智有信然一笑:「事在人為嘛,總得去爭一爭。
「如果,是委座他老人家親自指派您去津海呢?」
吳敬中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這能成嗎?
「委座日理萬機,怕是連我吳敬中是哪根蔥都不知道。」
洪智有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強大的自信。
「他會知道的。
「我會讓美國人那邊,幫著給委座暗暗遞話。
「之前我從三菱和滿鐵那邊搞到的日本海軍情報,送給美國人,他們可是欠了我人情。
「再者,這幾趟去南邊見麥克阿瑟他們,我可沒少拿金條去鋪路。
「老師就這麼一個小小的心愿,我這個做學生的,要是都辦不成,豈不是有負您這麼多年的教導和提攜。」
吳敬中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好!
「委座現在最信的就是美國佬!他們要是能開口,比誰說話都管用!」
他興奮地搓了搓手,隨即又冷靜下來。
「不過,如此一來,咱們跟戴老闆的梁子,可就算徹底結死了。
洪智有端起茶杯,喝了兩口:「老師,沒辦法。
「我這人,捨命不舍財。
「要我白白給他送上一萬兩黃金,世上沒有這麼便宜的事。」
他放下茶杯,聲音冷了下來。
「咱們在東北潛伏運作這麼多年,不說刀口舔血吧,那也是在冰天雪地里凍出了兩條老寒腿。
「憑什麼好處都讓他一個人占了?
「再說了,老闆這人手伸得太長,胃口又大,他得罪的人可不止咱們。
「黨國里那些元老,恨他入骨的不在少數。
「您放心吧,就算是要死,他也準保死在咱們前頭。」
洪智有心裡早有盤算。
等到了山城,他會花錢請柯克在戴笠面前吹風,慫恿他去謀海軍司令的位子。
以戴笠的野心,根本經不起這種誘惑。
當然,自己不做這事,戴笠遲早也會動這個心思。
他不過是在熊熊燃燒的野心上,再添一把火罷了。
吳敬中定定地看著他,許久,才長出了一口氣。
「你這次去山城,對外是怎麼說的?」
洪智有如實回答:「我受多田駿和岡村寧次委託,秘密前往山城,進行一次非正式的停戰商談O
「日本人別看在豫湘桂戰場打了勝仗,但他們怎麼贏的,心裡清楚得很。
「海軍一崩盤,他們現在虛的很,巴不得能趕緊找個台階下。
「想趁著這最後一點戰勝餘光,當籌碼去跟委座討價還價,搞什麼聯合行政呢。」
吳敬中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連三歲小孩子都知道他們快完蛋了,該死的鬼子,還做著春秋大夢,一群蠢貨!」
他揮了揮手。
「好了,你趕緊準備去吧。
「路上人手一定要挑好,千萬不能出岔子。
「讓國華陪你一起去。」
洪智有點了點頭:「嗯,我帶上老肖,再叫上彭虎他們幾個就行了。」
山城,建豐官邸。
候客廳里。
洪智有捧著茶杯,耐心等待著。
片刻之後,一個身著筆挺軍裝的軍官快步走了過來:「建豐同志有請。」
洪智有抬起頭,目光與對方交匯,心裡卻是一動。
萬安。
真是老朋友了。
他腦海里閃過當年在灣北,兩人砸夜總會場子的趣事。
摯友啊!
「洪先生!」
萬安見他沒有動,面無表情地再次提醒。
「謝謝。」
洪智有站起身,理了理西裝下擺。
他跟在萬安身後,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忍了下來。
萬安是建豐最信任的侍衛,這時候上去攀交情,恐怕換來的不是敘舊,而是一顆冰冷的子彈。
也罷。
這杯重逢酒,看來是喝不成了。
留待日後去上滬打虎的時候,再找機會灌倒他吧。
穿過幾道迴廊,兩人來到一間陳設簡樸的書房。
建豐背著手,肅然而立,早已等候在此。
他的目光落在洪智有身上,帶著審視,沒有絲毫熱情。
他本不打算見這個年輕人。
洪智有一到山城便四處鑽營,拜會各路神仙,尤其是對夫人那邊極盡諂媚,已經觸碰了建豐的逆鱗。
他最反感黨國內部這種拉幫結派、阿諛奉承的風氣。
若非吳敬中的密件中著重提及,洪智有有「天大之事」相告,他絕不會浪費時間。
洪智有站定,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
「洪智有,見過建豐同志。」
建豐聲音清冷:「你是以軍統的身份,還是以日本談判特使的身份,跟我說話?」
洪智有抬起頭,坦然迎著他的目光。
「都不是。
「我以一個中國人的身份。」
建豐眉頭一沉,不悅道:「你很會說話,但我並不喜歡。
「我的時間很寶貴。
「跟日本人談判,不屬於我的職責範圍。
「若是代吳站長來見故人,你的心意我領了,現在可以走了。」
洪智有神色不驚,淡淡說:「建豐同志,在您眼中,我或許是一個阿諛奉承、左右逢源的小人。
「但小人,也有小人的用處。」
他從隨身攜帶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雙手遞了過去。
萬安上前一步,戴著白手套的雙手接過了文件。
他沒有立刻轉交,而是將文件湊到鼻尖,仔細地嗅了嗅,又檢查了一番,確認沒有問題,這才轉身遞給了建豐。
建豐隨意接過,漫不經心地翻開。
只看了幾眼,他的呼吸,有了一瞬間的停滯,雙目精光驟起:「快,說說,這東西是怎麼拿到的?」
洪智有匯報說:「這是我用這些年在東北經營所得的全部資產,從滿鐵、三菱的兩位會長手裡,合法買下來的產業轉讓合約。
「一旦我們打敗了盤踞在滿洲國的日本侵略者,我希望我們的人,能搶在北邊蘇聯人前面,第一時間接收這些財產。
「有這份合約在,我們在法理上就站住了腳。
「否則,以蘇聯人的德性,極有可能趁亂將這些先進的工業設備拆走。
「這是我輩絕不願看到的。」
建豐緩緩合上文件,放在桌上,鄭重地點了點頭:「滿洲國之工業,無不是我東三省民脂民膏而成。
「若能將之保全,悉數收歸國有,那將是於國於民,不可估量的巨大財富。
「洪先生身在敵營,心懷家國,精誠而謀,此等驚天之功,我必須向你表示敬意,以及————歉意。」
他說完,對著洪智有發自肺腑欠下了身子。
洪智有連忙誠惶誠恐道:「不敢,不敢!建豐同志言重了!
「屬下只是做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建豐對他的態度很滿意,抬手示意入座:「你是軍統的人,這麼大的事,為何不先向戴局長匯報,而是來找我?」
洪智有略有幾分苦澀道:「實不相瞞,屬下在哈爾濱這些年靠著一些人際關係,開了個小金礦,做些皮貨買賣,確實積攢下一些家資。
「此前,屬下在津海營救曾站長時,不小心露了些家底,被戴局長知道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無奈。
「之後,戴局長屢次以資助軍費為由,令我上交一萬兩黃金,外加一百萬康德幣。
「屬下在商界也有些朋友,對戴局長的一些私事略知一二,所以————斷然不從。
「如今,我散盡家財購下這些產業,只盼能尋一位真正誠心為國之人相托。
「縱觀黨國,除了建豐同志您,我想不出還有誰,會真正把這些國家產業當回事,而不是只精於謀算私利了。」
建豐點了點頭,眼神里多了幾分理解與讚許。
「謝謝。」
他輕輕嘆了口氣。
「你也不容易。
「只是,你這樣做,會徹底得罪戴局長。於你的性命、前程,都極為不利啊「」
洪智有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抹看淡生死的笑容:「如若非難逃一死,那便一死吧。
「屬下冒死來到山城,能把這份東西親手交到您的手上,我已經再無遺憾。
「至少,我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我掙的每一分錢,都沒有白費。
「就算將來真遭了不測,至少還有建豐同志您知道,我洪智有也曾做過一些有益的事情。
「如此便是死了,也不枉費委座對我等將士的期許與寄望。」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撼動人心的力量。
如同一尊雕塑般冷酷的萬安,也是微微動容,看向洪智有的目光里,多了一絲敬意。
建豐看著他,長長地感慨了一聲:「若人人有洪先生之志,我中華大地何至受日寇屠戮!」
他看著洪智有,關切地問道:「你什麼時候離開?」
洪智有垂下頭道:「我明天跟何總長見了面,走了和談例行程序,就會立即返回北平復命。
「晚了,屬下怕————」
建豐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
「記住,黨國和委座,絕不會虧待任何一個有功之臣。」
洪智有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建豐同志保重。」
說完,他毅然轉身,走了出去。
建豐吩咐萬安:「你去送送他。」
萬安猛地一挺身。
「是!」
萬安快走幾步追上了洪智有,「洪先生住在哪,我開車送你回去。」
洪智有說:「不用了,我自己開車來的。」
萬安說,「你放心吧,建豐同志既然放了話,你不會有事的。
洪智有點頭:「謝謝,萬侍長。」
說完,他拉開車門,上車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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