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馬奎
第551章 馬奎
關東軍司令部。
巨大的沙盤地圖占據了作戰室的中心,精細地還原了滿洲國北部的山川與河流。
梅津美治郎手持一根細長的指揮棒,指著地圖上犬牙交錯的邊境線:
「小田君,邊境線上的人手還是不夠。
「我意再從滿洲國徵調至少二十萬勞工上前線,要對付蘇聯人的坦克洪流,必須得多挖壕溝。」
「可以在壕溝上修建一些隱蔽的橋樑。
「進攻時,可以保障我們的坦克和摩托化部隊順利通行。
「防禦時,炸掉橋樑,這些壕溝就是阻擋蘇聯大軍的天然利器。」
他的目光轉向沙盤的另一側。
「另外,必須多建一些簡易的飛機跑道,確保我們的戰機能夠從多個方向起飛,實施更大面積、更高密度的轟炸。
「對付俄毛子,就得以暴制暴。
「只有比他們更兇殘,更密集的火力,才能徹底打垮他們鋼鐵洪流般的機械兵團。」
站在一旁的小田參謀微微躬身,神情肅穆:
「司令官閣下所慮甚是。
「不僅是軍備要增強,我認為關東軍還需要進行一到兩次大規模的實戰演習。
「上次植田謙吉將軍的失利,很大程度上就是輸在對蘇聯鋼鐵大軍的了解不夠充分,預判方面出了—
正說著,作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副官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立正敬禮。
「長官,哈爾濱小冢司令官的加急電報。」
梅津美治郎接過電報,目光迅速掃過上面的文字。
他眉頭了一下:
「程斌和張希若,昨天晚上在哈爾濱被殺了。」
小田參謀臉上露出異的神色:「程斌是誰?」
「就是抗聯楊將軍身邊的兩個叛徒。
「岡村寧次原本打算將此二人調入華北,利用他們豐富的『討伐」經驗,去對付華北根據地的八路和地方游擊隊。
「現在看來,是沒戲了。」
梅津美治郎平淡說道。
副官補充道:「將軍,通化的岸谷隆一郎廳長也有電報。
「他懷疑,這二人之死是哈爾濱方面有人故意做局。
「並且認為,負責安保工作的警察廳特務科,存在重大的工作過失和內部嫌疑。」
梅津美治郎冷哼道:「連下半身都管不住的人,註定難成大器。」
他將電報紙隨手遞還給副官。
「好了,就這樣吧。
「告訴小家司令官,讓他按照正常程序處理就行。
「另外,讓岸谷隆一郎儘快動身,去華北任職,不要在這些小事上浪費時間。」
「是。」
副官點頭領命,轉身退出了作戰室。
梅津美治郎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巨大的沙盤地圖上。
對他而言,哈爾濱從來都不是什麼前線要地那裡無非是一些利益集團熙熙攘攘的角斗場。
只要不影響小日山直登承諾的軍費援助,他們愛怎麼在小窩裡鬧騰,就怎麼鬧騰去吧。
眼不見,心不煩。
哈爾濱,警察廳。
整整一天,高彬都坐立不安。
他一直在等憲兵司令部的電話。
岸谷隆一郎向來視程斌和張希若為左膀右臂,這次二人應邀請前來哈爾濱作報告,卻落得個橫死翠香樓的下場。
據說,岸谷隆一郎在得知消息後,當場與宮川撕破了臉,在廳長辦公室里大發雷霆。
半個小時前,這位通化警務廳長已經憤然乘坐火車,離開了哈爾濱。
高彬知道,岸谷這一鬧,事情肯定會捅到關東軍司令部去。
一旦梅津美治郎震怒,宮川和憲兵司令部的小家將軍根本扛不住壓力,重啟調查,第一個倒霉的就是他這個特務科長。
就在他心神不寧,反覆推演著各種糟糕的後果時,桌上的電話機響了。
高彬的身體猛地一顫,抓起了聽筒。
「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小家將軍沉穩的聲音。
高彬連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身體繃得筆直。
「是,是,將軍。
「好,我知道了。
「多謝將軍美言,改日,我一定登門拜訪。
「再見。」
掛斷電話,高彬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一屁股坐回了椅子裡。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胸口的室息感終於消散。
運氣不錯。
梅津美治郎竟然已經同意了結案。
爽快的簡直不可思議。
果然,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中,他們這些底層小嘍囉的生死,輕如鴻毛,根本不值一顧。
高彬重新拿起菸斗,慢條斯理地填裝著菸絲。
這樣一來,事情就變得有趣了。
他摩著光潔的額角,眼神重新變得深邃起來。
如果這件事,真的是智有乾的。
那這小子,簡直就是料事如神。
又或者說他的確是清白的。
程斌和張希若那兩個蠢貨,真的只是因為管不住褲腰帶,這才在翠香樓遭了橫禍。
高彬點燃菸斗,深深吸了一口。
不管怎樣,這一劫,總算是平安渡過了。
夜晚。
街道兩側的煤氣燈在風雪中搖曳。
洪智有開著車,不緊不慢地穿行在哈爾濱的街巷裡。
他從後視鏡里,警了一眼。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一隻沉默的獵犬緊緊綴在後面。
洪智有冷冷一笑,猛地一打方向盤,車子拐進了一條寬闊的街道。
裡邊有一家警署。
洪智有攏了攏大衣的領口,下車徑直走進了警署。
值班室里只有一個年輕警員,正趴在桌上打吨。
「兄弟,借個火。」
洪智有掏出根香菸,遞了過去。
年輕警員剛要開罵。
洪智有亮了一下自己經濟股的證件。
警員的態度立刻恭敬,手忙腳亂地劃著名火柴,為他點上了煙:「洪股長,抱歉,一時間沒看出來,您貴人多見諒。」
洪智有吸了一口,狀似無意地閒聊著:
「沒事,這鬼天氣真他娘的冷。」
「是啊,長官,您這麼晚了還出來辦事?」警員道。
「沒辦法,混口飯吃。」
他的目光,卻透過窗戶玻璃上蒙著的水汽,悄悄鎖定著外面的街道。
果然。
那輛黑色的福特車,也緩緩駛了過去。
洪智有心頭一沉。
有人在跟蹤自己。
會是誰?
日本人?
梅津明著結案,暗地派人來盯著自己?
又或是戴笠派來的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揮之不去。
他不動聲色地記下了那輛車的車牌號。
現在這哈爾濱,最可靠的反倒是「紅票」那幫人。
老魏直接領導鋤奸隊,凡事親力親為,不可能隊自己下手。
「謝了,兄弟。給你的。」
洪智有掏出沒抽幾根的煙盒丟給值班警察,轉身離開了警署。
「謝謝洪股長。」警察感激壞了。
早聽說哈爾濱小洪爺講仁義規矩,沒想到自己也能沾著這便宜。
這可是署長都抽不起的好煙啊。
洪智有重新上了車,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徑直朝著福泰皮貨店的方向開去。
不遠處,那輛黑色的福特車停在了街角。
駕駛座上,一個年輕人壓低了聲音:
「馬哥,那傢伙好像發現咱們了,要不要再跟上去?」
副駕駛上,坐著一個穿著黑皮夾克,戴著學工帽的男人。
他留著小平頭,面頰的線條分明,一雙眼晴透著鷹集般的銳利,顯得十分自信。
他正是毛人鳳的心腹警衛,馬奎。
馬奎扶了扶頭上的帽子,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不用。
「毛主任說了,戴老闆讓咱們先好好觀察一下這小子。
「過兩天,周先生會親自找他談。
「他要是識趣,乖乖把黃金交出來,還好說。
「要是不交—呵呵。」
馬奎沒有說下去,但眼神里的殺氣已經說明了一切。
「走吧。」
他一擺手,司機立刻發動汽車,往另一邊駛去。
福泰皮貨店的大門緊緊關閉著。
洪智有站在門口,按照約定的暗號敲了幾下門。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從裡面拉開一條縫。
小賈探出頭來,臉上寫滿了不悅。
「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來?」
洪智有眉毛一挑,伸手推開門,擠了進去:
「我自己的鋪子想來就來,還需要跟你報備?
「以後注意你說話的口氣。」
小賈被了一下,撇了撇嘴,不情願的讓開了身子。
洪智有懶得理他,走上了二樓。
吳敬中正躺在藤椅上,頭上敷著一塊溫毛巾,閉著眼晴,嘴裡發出有氣無力的哼著。
洪智有走過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老師,這是怎麼了?」
吳敬中眼皮都沒抬,聲音虛弱得像是隨時會斷氣:「哎,還能怎麼了。
「遭了風寒,病倒了。
「最近啊,這南來的,北往的,人太多,事太多。
「我是伺候不了了。」
洪智有一聽他這陰陽怪氣的調調,就知道這老狐狸又想裝死,躲清閒,這是他的拿手好戲。
洪智有也懶得跟他兜圈子,直接把話挑明了。
「老師,您也別裝了。
「我知道,戴老闆派人來了。
「名義上是來殺漢奸,給警察廳添堵。
「暗地裡,怕是衝著我來的吧?」
吳敬中見話說到這份上了,索性慢悠悠地坐了起來,溫和笑道:
「你這小子的消息,倒是比兔子跑得還快,「我正打算讓國華通知你呢。」
洪智有發出一聲冷笑:
「老師,您要是真想告訴我,早半個月就該通知我了。
「您知道的,沒我,您在滿洲國珍藏的那些東西,一分一厘都別想帶出去。
「咱們倆現在才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說吧,老闆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吳敬中也不再裝模作樣,喝了口茶道:「其實,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
「我猜,大概率是戴老闆對咱們之前那個黃金分期支付計劃產生了懷疑。
「你也知道,戴老闆最近跟梅樂斯走的很近。
「他可能從美國人那裡,接觸到了更多的內幕消息。
「美軍近來在南太平洋,跟日本人的利益分歧越來越大。
「德國人那邊,看樣子跟蘇聯人開戰也是早晚的事。
「一旦德國動手,日本人很可能會趁機南下,到時候跟美國人開戰,幾乎是板上釘釘。
「戴老闆或許覺得,這滿洲國的天,長久不了。所以才急著讓你把承諾兌現。」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另外,這也是一種敲打。
「提醒咱們,生是軍統的人,死是老闆的鬼啊。」
「王八蛋!」
洪智有低聲罵了一句,「真是欺人太甚!」
「行了,少說兩句氣話。」
吳敬中擺了擺手。
「戴笠派了個特使過來,叫周曦,估摸著很快就會找你談話。
「到時候,你姿態放低一點,好好款待,有話好好說。
「看看能不能把事情緩和一下。
「實在不行,你就想辦法,先湊一批黃金出來,把他們打發了。
「戴老闆的性子,你是知道的,真惹惱了他,對你沒半點好處。」
洪智有冷笑道:
「我這人,向來不信邪。
「說,我還真就想跟他碰一碰。
「當然,不是來硬的。」
他的眼中閃過一抹狡點的光。
「他不是要錢嗎?
「好啊,我可以給他。
「但是,他能不能拿到手,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吳敬中皺起了眉頭,看著洪智有。
「我勸你一句,不要在老闆面前耍你那套小聰明。
「他和委座的智慧,不是你我這種人可以匹敵的。」
洪智有差點笑出聲來。
智慧?
一個被飛機炸死,一個微操大師,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爛,最後敗退孤島。
這倆人要是有智慧,母豬都能上樹了。
當然,這話他不能說出口。
戴笠在軍統內部的威望,此刻確實如日中天。
吳敬中這種老油條對他視若神明,再正常不過了。
「老師,您就等著瞧好吧。」
洪智有站起身,話鋒一轉。
「對了,那個『鐵血青年團」,現在是誰在負責?給我一份名單。」
吳敬中搖了搖頭。
「沒有名單。
「我手下那些人,國華都一清二楚。這次新派來的人,只是打著鋤奸的幌子。
「到底來了誰,來了多少人,我一概不知。」
說著,他嘴角浮現出一絲玩味笑意。
「也許你可以直接打個電話,問問毛人鳳。」
洪智有警了他一眼。
沒勁。
他眼珠一轉,忽然問道:
「蕊蕊最近還好吧?」
這句話,就像是精準捏住了吳敬中的七寸。
老吳像吃了蒼蠅一樣難受,輕咳了幾聲道:
「蕊蕊就不勞你操心了。
「不過,老闆派來的人總要吃飯,睡覺,要找地方落腳的。
「你知道的,戴老闆這些特使都愛講排場。
「特別是葉子明、周曦這些從大城市來的,個個都是愛慕虛榮的傢伙。
「想在哈爾濱查到他們的落腳點,你稍微用點心,找到暗殺團這些傢伙,也只是時間問題。
「當然,我的建議是你不要耍花招,提防就行。
「畢竟是自己人,動手就沒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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