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這是沖老子來的
第550章 這是沖老子來的
辦公室里。
高彬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怎麼想都覺的不對勁。
程張二人遇刺一事處處透著詭異。
第一個詭異的點,是魯明。
高彬目光落在桌上的微型錄音機上,不禁微微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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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過睡覺帶相機的。
沒聽說過,走到哪都錄音的。
魯明出趟外勤,還隨身帶著這種東西?以後跟這小子談話,得留點心了,不然搞不好哪天就被他賣了。
更何況,自己下達的是死命令,「鐵桶陣」一樣的保護。
魯明卻因為程斌和張希若幾句不中聽的氣話,就帶著錄下的「免責聲明」,心安理得地帶人撤走了。
這不叫盡職,這叫瀆職。
可這份瀆職,卻因為這盤錄音帶,變的有了完美的解釋。
這是早有準備,早有預謀啊。
魯明這傢伙,最近升了警銜,翅膀硬了,心也野了。
他這是盼著自己出事撤職,好給他騰出科長的位置。
真是個愚蠢、拙劣的小人啊。
不過對付這種人,高彬自認為是手拿把掐,諒他也翻不起什麼風浪來。
高彬放下錄音機,站起身,在辦公室里緩緩踱步。
真正讓他感到不安的,是第二個詭異之處。
程斌和張希若,為什麼會死在翠香樓?
這倆人在楊將軍手下摸爬滾打,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油子。
這樣的人,或許貪財、好色,但絕對惜命。
在哈爾濱的最後一晚,他們會蠢到放棄唯一的安全屋,跑到翠香樓那種人多眼雜、三教九流匯聚的煙花之地去尋歡作樂?
高彬一個字都不信。
那不是尋歡,那是尋死。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一股冰涼的空氣涌了進來,讓的頭腦愈發清醒了幾分。
唯一的解釋是,程、張二人根本不是自己跑到翠香樓的。
他們是在別處被殺,然後屍體被運到了那裡。
那個現場,被精心布置過。
掏心,還有血布條。
太刻意了。
太像一齣戲了。
如果是「紅票」的鋤奸隊乾的,他們絕不會多此一舉,冒險把屍體送到翠香樓這種地方。
相反,他們巴不得程張被殺,自己因為安保失敗被免職,以消他們心頭之恨。
屍體出現在翠香樓,只有一種可能。
有人在幫自己。
把一樁本該讓他萬劫不復的「安保失職案」,變成一樁可以推諉責任的「意外橫死案」。
誰會費這麼大功夫,既要除掉程斌和張希若,又不想讓他因為這件事受到牽連呢?
魯明?
他恐怕巴不得自己死了才好。
「紅票」?
他們更希望警察廳內亂。
高彬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一個名字,一個身影,漸漸在他腦海中清晰起來。
洪智有。
只有他有動機,有能力去布下這樣一個局。
既殺了人,又保全了自己這個叔叔。
想到這裡,高彬的胸口感到一陣發悶,他長長嘆了一口氣。
這傻孩子。
他能想到的事情,梅津美治郎會想不到嗎?
這種看似天衣無縫的保護,在那些真正多疑的人眼裡,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這事,麻煩了。
高彬猛地轉身,快步走回辦公桌前,抓起了電話。
他迅速撥了一個號碼。
「喂,電話局嗎?
「我是高彬。
「立即查一下,警察廳經濟股洪智有,昨天晚上的全部通話記錄。」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快速查詢。
高彬像是又想起了什麼:
「哦,對了,還有周乙的。」
片刻之後,電話那頭傳來回話。
高彬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好,我知道了。」
他掛斷了電話,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沒有。
昨天晚上,洪智有和周乙家裡的電話,沒有任何向外撥出的記錄。
高彬揉了揉太陽穴。
昨晚他特意派了人在他們兩家外面蹲守,他們也都沒有出門。
程斌和張希若是臨時起意離開倉庫,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不通過電話聯絡,就完成跟蹤、截殺、轉移並布置屍體現場這一系列周密的行動。
這怎麼可能?
除非洪智有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提前就安排好了一切。
高彬的思緒陷入了一個死胡同。
這件事透著一股邪。
他沉默了許久,最終按下了桌上的警鈴。
門被推開,助理小李走了進來。
「科長。」
高彬抬起眼,目光已經恢復了平日的銳利與冰冷。
「去,把洪股長叫來我辦公室。」
「是。」
小李轉身退下。
沒過多久,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洪智有單手插在褲兜里,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
他臉上掛著一貫的笑容:
「叔,你找我?」
高彬沒有說話,只是抬起下巴,朝門口示意了一下。
洪智有會意,將辦公室的門反鎖上。
高彬冷冷審視他,「你昨天晚上,幹什麼去了?」
「昨晚?」
他故作思索狀:「從您家吃完飯回去,就在家看看報紙,然後就睡覺。」
高彬的身體微微前傾:
「智有,你老實告訴我。
「程斌和張希若,是不是你殺的?」
洪智有笑容一斂,「叔,這玩笑可不能亂開。
「你不是去現場看了嗎?是『紅票』鋤奸隊做的。
「怎麼能扯到我身上來?」
「鋤奸隊?」
高彬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是鋤奸隊就有鬼了。
「我精心布置的誘餌,紅票都快咬上鉤了,然而他們突然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這邊,程張轉頭就讓人殺了。
「我了解程斌。
「他們從骨子裡就是貪生怕死的鼠輩。
「在山裡啃了這麼多年土豆,九死一生才活下來,他們比誰都珍惜自己的命。
「你覺得他們會為了找兩個姐兒,把自己的命搭進去?」
洪智有攤了攤手,一臉的無奈:「叔,這只是你的推測。
「凡事,皆有可能。
「哈爾濱畢竟不是通化,這東方小巴黎的燈紅酒綠,對他們那種沒見過世面的人來說,誘惑力有多大,誰也說不準。」
「智有!」
高彬的聲音陡然拔高,他猛地一拍桌子:
「你不要在我面前耍你那套小聰明!
「如果是你乾的,現在就告訴我!
「我們是一家人,叔叔會跟你一起想辦法,把這件事平過去!」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絲罕見的急切。
洪智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他臉上的表情重新變得平靜:
「叔,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要是沒別的事,我先出去忙了,經濟股那邊還有一堆帳等著我核呢。」
說完,他甚至沒有再看高彬一眼,徑直轉身,走了出去。
他不可能承認。
永遠不可能。
哪怕是有山一樣的鐵證擺在面前,他也絕不會吐露半個字。
他知道叔叔在擔心什麼。
叔叔太精明了,洞悉人心,能看穿所有布局背後的邏輯。
所以他會覺得,這個局有破綻,程斌和張希若的行為不符合邏輯。
但是,這世上不是人人都像他一樣,有這份閒心和精力去琢磨兩個死人的心理活動。
至少梅津美治郎不會!
在他們這些上層眼中,程斌和張希若是什麼?
是工具,是兩個已經失去利用價值的叛徒。
他們偷偷溜出安全屋,在妓院裡被人殺了。
這就是鐵一般的事實。
一個簡單、清晰、足以結案的事實。
至於他們為什麼要去妓院,是精蟲上腦,還是突發奇想,重要嗎?
不重要。
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反正楊將軍已經不在了,心頭大患已除,更何況程斌已經被華北方面徵調,就更沒利用價值了。
尤其是當這件事可能牽扯到自己這個財神爺,涉及到滿鐵的軍費援助,司令官就更不會深究了。
同樣,宮川廳長拿了那麼多錢。
他更要平息這事,保住高彬和警察廳的顏面。
想到這裡,洪智有搖頭一笑。
叔叔懂人心,也懂點政治,但……真的不多。
……
中午。
羅曼蒂克西餐廳。
周乙手托著駝絨大衣,對洪智有笑了笑。
「你先去點餐。」
洪智有走到櫃檯前,衝著裡面那個正在擦拭咖啡杯的窈窕身影,輕輕吹了聲口哨。
「雯雯,最近身材見長啊。」
他的目光在劉雅雯胸前打了個轉,毫不掩飾。
這丫頭本來就很有料。
今天估摸著是換了加厚的,把緊身羊毛紗撐得圓滾滾的。
這要是在未來的抖音,估摸著得有一堆小屁孩在評論區里狂叫媽媽。
感受到洪智有那火辣辣的目光,劉雅雯俏臉泛起一抹紅暈,白了他一眼:
「要你管。
「你要吃飯就吃飯,別影響我做生意。」
洪智有不以為意的擠了過去,故意往她身邊湊:
「服務行業,顧客就是上帝,你這態度可不行。」
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戲謔。
「再說了,我吃飯又不是不付錢,憑什麼對別人你就笑,對我就拉著一張臉。」
劉雅雯側過身,避開他灼人的視線:「我討厭沒誠信的人。」
「討厭?
「呵呵,女人的嘴,騙人的鬼。」
「有個叫弗洛伊德的洋鬼子說過,女人說話,往往都是反的。」
「她說討厭你,往往就是喜歡你。
「她說喜歡你,那八成就是想掏空你的錢袋子。
「你說討厭我,這可讓我很歡喜啊。」
劉雅雯被他這番歪理邪說氣得胸口一陣起伏,飽滿的曲線越發驚心動魄。
「誰喜歡你了!
「自作多情!」
洪智有離她更近了,幾乎能聞到她發梢的清香:
「別介啊。
「我上次在街上碰到劉夫人,她說讓我多約約你,跟你處處呢。
「我看得出來,你媽挺喜歡我的。
「雯雯,要不,咱倆好吧。
「這樣吧,你就算不想嫁我,咱倆約個會總可以吧。
「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總不能什麼事都『親力親為』吧,那多沒趣。
「不談感情,談快樂,不也挺好嗎?」
這話並非純粹的戲言。
洪智有覺得,年輕人哪能沒點念頭。
正好自己現在也是獨守空房,若能找個養眼的搭子,解決一下需求不也挺好。
劉雅雯又羞又怒,恨不得用眼神殺死這個口無遮攔的傢伙。
「你真閒,一天天的不用回家抱孩子嗎?」
「哦。」
洪智有故意拉長了音調。
「原來你擔心這個啊。
「放心,孩子媽上山了,我現在是正宗的光棍一條。
「要不,你也給我生一個?」
劉雅雯的臉徹底紅透了,「沒皮沒臉的玩意,誰給你生!」
她冷哼一聲,扭過頭去,不再理他。
正在這時,餐廳的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筆挺警服,頭髮油光錚亮的青年走了進來。
「雯雯。」
他一眼看到旁邊的洪智有時,身體下意識地站得筆直,抬手敬禮。
「洪股長。」
來人正是警察廳的張濤,華北劉文生派來的「高材生」。
洪智有故作驚訝,「你們認識?這是……談上了?」
張濤連忙擺手,臉上帶著一絲拘謹:
「沒,沒有。
「我偶爾會過來幫劉廳長捎點飯,所以跟劉小姐認識。」
他是懂哈爾濱誰說了算的。
「這樣啊。」
洪智有點了點頭,「那你們聊,我就不打擾了。」
說完,他走到角落在周乙對面坐了下來。
見到洪智有如此「謙讓」,劉雅雯的心頭,莫名地湧起一絲不舒服。
她回過神,壓低聲音對張濤說,「飯我已經準備好了,進來拿吧。」
張濤點了點頭,跟著她穿過櫃檯,上了二樓的小隔間。
一進門,劉雅雯問:
「怎麼樣,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張濤嘆了口氣,臉上的神情有些落寞。
「怎麼說呢,我感覺組織上對我不是很重視。
「一直都是南崗分點的一兩個同志跟我單線聯絡。
「安排的任務,也無非就是跟工業大學的話劇社通通風,暗地裡參與一些傳單的印刷。
「一直沒什麼重要的事。
「這麼說吧,我到現在都沒見到過哈爾濱這邊地下交通站的負責人。」
劉雅雯皺起了眉頭:「為什麼呢?
「劉教授在北平工委很有聲望,又是老資格。他親自推薦你過來歷練,你現在又成功打入了警察廳內部,哈爾濱這邊沒理由不重視你啊。」
「哎。」
張濤的眼神黯淡下來。
「我告訴你吧,雯雯。
「廳里,還有一個隱藏很深的同志。
「所以哈爾濱方面覺得,我可能沒那麼大的用處吧。」
劉雅雯的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隨即轉為替他不平的憤懣。
「他們怎麼能這樣!」
張濤看著她,眼中流露出一絲期盼:「雯雯,你不是一直在資助話劇社嗎?
「看能不能通過他們,幫我重新接上線。
「我這邊,也會再給劉教授發電報,讓他催一催哈爾濱這邊。
「再這麼閒下去,我就真成一個廢人了。」
劉雅雯立刻點了點頭:「我儘量。」
她看了一眼門外,催促道:
「你快走吧,待久了,洪智有會起疑的。
「他……很狡猾。」
「好。」
張濤應了一聲,拿起打包好的飯盒。
臨走前,他停下腳步,鄭重地看著劉雅雯。
「雯雯,我知道劉廳長和你母親都很看重洪智有。
「不過,你別忘了,咱們才是一路人。
「咱們都有紅色信仰。
「你可得堅定自己的信心,千萬別陷入他那種人的金錢、溫柔陷阱里。」
劉雅雯輕輕抿了一下嘴唇,「我知道,你快走吧。」
張濤的臉上露出了鼓勵的笑容。
「等咱們干出一番成績,到時候,我介紹你入黨。」
劉雅雯雙眼瞬間亮了起來,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欣喜與嚮往。
「嗯!」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待張濤離開後,劉雅雯回到樓下,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了餐廳的角落。
洪智有背對著她,正和周乙低聲交談著什麼。
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劉雅雯心裡莫名地升起一種凌亂、難言的情緒。
……
周乙用刀叉優雅地切著盤中的牛排,聲音壓得很低。
「劉小姐在看你。
「眼神很不一般。
「她似乎對你動心了。」
洪智有喝了口紅酒,乾笑道:「她身材很好。」
周乙笑了笑,叉起一塊牛肉放進嘴裡,「你動機不純。」
洪智有聳了聳肩:「沒有不純。
「先有感覺,再有感情,這才是男女關係的正常基礎。
「都沒感覺,誰願意往女人身上砸錢和精力。」
他頓了頓,話題瞬間切換,臉上的輕佻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叔懷疑我了。
「不過,他沒有證據。」
周乙切牛排的動作沒有停,眼神卻變得凝重:
「這件事會擴大化嗎?
「我怕梅津司令官會在哈爾濱掀起一場風暴。」
洪智有搖了搖頭,端起咖啡杯,神態篤定。
「不會。
「他現在一門心思就想跟北邊的史達林掰掰手腕。
「楊將軍已經不在了,程斌那兩個人活著也是調去關內,對他而言,意義已經不大了。」
周乙點了點頭,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那我就放心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說道。
「對了,高科長說,戴笠派了一大批新人過來。
「『鐵血青年團』可能要死灰復燃,在哈爾濱搞事。」
「沒聽說啊。」洪智有眉頭微皺。
「我今晚打聽打聽去。」
話雖如此,他的心頭卻猛地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
這麼大的事,按理說,老吳那邊應該早就向他透風了。
再聯想到前些時日,戴笠給老吳發的催討經費電文,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不滿。
戴老闆可不是好忽悠的。
洪智有隱約感覺到,這幫初來乍到的傢伙,恐怕是衝著自己來的。
戴笠為了錢,什麼狗屁倒灶的事都幹得出來。
而且那傢伙心胸狹隘、剛愎自用,為了立威,敲打自己這個不聽話的「財神爺」,真派人蹦出來,在哈爾濱街頭打自己兩槍。
這事,完全很有可能。
瑪德!
真是陰魂不散!
……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