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該上路了
第508章 該上路了
深夜。
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混合著香水與體溫的慵懶氣息。
「你真的要與一郎不死不休嗎?」
洪智有笑了:「這話應該我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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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我說服了石井四郎,我這會兒早成了小白鼠。」
佳慧子嘆了口氣,聲音幽幽,「你倆就沒一點商量的餘地嗎?」
「是他把自己的路走窄了,怪不得我。」洪智有搖了搖頭。
佳慧子眼中也滿是晞噓:「是啊,我和一郎—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他話鋒一轉,神色嚴肅起來。
「我剛剛得到消息,石井四郎秘密向東京發了密電,狀告馬文棟可能犯有叛國罪、泄密罪。
「如今諾門坎前線打的一塌糊塗,關東軍肯定會來一次大的洗牌,磯谷廉介、植田謙吉一個都倖免不了。
「但石井四郎地位特殊,所以,馬文棟只能當他的替死鬼。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佳慧子皺起了好看的眉頭:「這樣挺好。
「一郎跟我緣分已盡,如今我父親被他連累,情況很不妙。各分東西,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洪智有從酒櫃裡倒了兩杯紅酒。
他遞給佳慧子一杯,搖了搖頭接著說:「你想的太簡單了。
「若你只是個普通人,勞燕雙飛自是善果。
「但誰讓你是大村卓一的女兒?
「馬文棟為了活命,必定會把所有責任往你父親和你身上推。」
他看著佳慧子逐漸變化的臉色,繼續說道:「現在關鍵是,前線已經確切調查出來,在石井部投放細菌之前,蘇聯方面得到了情報。
「而這也是指證馬文棟泄密、叛國的關鍵證據。
「換了是你,你覺得馬文棟會怎麼做?」
佳慧子的手微微顫抖,酒杯里紅色液體晃動著,映出她不安的臉:「你——-你的意思是他會嫁禍給我?」
洪智有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沉沉夜色,聲音冰冷。
「為什麼不呢?
「你泄密,正好給陸軍部和滿鐵內部那些者,攻計你父親的口實。
「只要把你父親拉下馬,馬文棟就能洗脫嫌疑。
「我甚至都能想到他即將對付你的法子。」
佳慧子急切地追問:「什麼法子?」
洪智有轉過身,用手指托著鼻樑,仔細斟酌了十幾秒。
「如果是我,為了徹底洗脫嫌疑,我會—
「首先,我不會在家裡對你下手,那樣扯皮扯不清楚。
「等你我約會的時候再嫁禍,也只能是把我拉下水,達不到他脫身的目的。
「最好的辦法,是想辦法讓你回娘家。
「然後,把情報-以一種十分隱蔽的方式藏起來,嫁禍你是往娘家輸送情報,從而把你父親牽扯進來。
「就目前的技術手段來說,既然是要嫁禍,肯定需要大量的重要情報。
「文件太醒目了,那就只能用膠捲。
「沒錯,就是Mycro微型膠片。這樣既能傳達重要信息,又不易被你察覺。」
佳慧子茫然地問:「微型膠片?」
洪智有解釋道:「這是你們日本發明的科技新款,號稱特工專用相機。
「到時候,他會把微型膠片放在你的行李箱,或者某件衣服的夾層里。
「然後,托新京方面的警察朋友半路查你「這樣一來,你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馬文棟就可以先發制人,趁著軍部的處罰、通告還沒下來,先揭發你出賣日軍情報。
「理由很充分,你受我蠱惑,或者說,受你父親的蠱惑。」
佳慧子剛想開口反駁,洪智有便抬手打斷了她:
「不要高估了人性。
你父親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他那些過去的老朋友,未必敢出手幫忙,更多隻怕是會踩上一腳。」
佳慧子沉默了,方才的慵懶與柔情消失不見,神情變得凝重。
「你的意思,我和馬文棟之間,根本不可能和平分開?」
洪智有喝盡杯中的酒,緩緩說道:「沒有可能。
「我知道,你會懷疑我利用你。
「但不管如何,你沒得選。
「要麼你死,要麼馬文棟死。」
佳慧子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她站直身體,對著洪智有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然後一言不發拉開門離開了。
洪智有看著緊閉的房門,並沒有追出去。
他知道,這個女人對馬文棟還有舊情,恐怕一時間還接受不了這個殘酷的現實。
他也從沒指望能三言兩語就說服她動手。
不過,她很聰明。
以馬文棟的性子,他是肯定會下手的。
佳慧子有了心理提防,就很容易發現那些手段。
人勸人,千言難成。
事教人,分毫可醒。
一旦在她心裡埋下了這顆種子,那碗藥遲早會餵的。
翌日。
馬文棟來到辦公室,他反手關上門,發出沉悶的落鎖聲。
他從保險柜里掏出一疊疊重要的情報。
一些是關於石井四郎部的詳細資料,一些是關於關東軍的布防調動,甚至還有關內岡村寧次部的最新情報。
這些情報,有很大一部分是他花高價錢從各方渠道買來的。
咔!
咔!
馬文棟拿出一部相機,調整好焦距,對著文件一張張拍了下來。
片刻後,他拉出膠捲看了看,眉頭緊鎖,
不行,太大了。
這麼明顯的膠捲,很容易讓那個賤婦發現沒錯,馬文棟已經下定決心,賣了佳慧子與老丈人,來個先發制人。
呵呵,大村卓一可比自己有價值多了。
軍部里想搞他的人也多,到時候,那些傢伙必然會支持自己,轉而向大村卓一發難。
到了這個地步,馬文棟也顧不上什麼親情、利益了。
先活下來,才是最重要的。
他立刻讓小笠副官送來了一個微型相機。
看著那比指甲蓋還小的膠捲,馬文棟的嘴角終於浮現出了一抹得意的笑意。
小笠副官低聲問:「廳長,是不是可以反擊了?」
馬文棟將相機收好,搖了搖頭。
「不急。
「現在行動太倉促了,得沉澱沉澱,要不夫人可能會察覺。」
小笠副官躬身道:「是。」
待他轉身離去,馬文棟眼底閃過濃重的寒意。
小笠知道的太多了。
正好,洪智有不是剛炸了張嶺嗎?
也許是時候,再幫他炸一個了。
順便,給山本隊長多製造一個必須殺死洪智有的口實。
數日後。
這段時間,馬文棟像是變了個人。
他每天正點上下班,回到家便陪著佳慧子,不是聽她彈琴,就是陪她看書,甚至還難得地陪她逛了幾次街。
那些曾經信手拈來的甜言蜜語,又重新掛在了嘴邊。
他表現出的溫柔與耐心,儼然是一副不計前嫌,渴望與佳慧子重歸於好的架勢。
夫妻倆隱約又回到了過去舉案齊眉的日子。
辦公室內。
洪智有捻起一枚炮,在指尖轉了轉,棋盤上楚河漢界,殺氣騰生。
他對周乙說:「秋妍生了嗎?」
周乙挪動了一下「車」的位置,搖了搖頭。
「還差點日子,那邊有專門的人看著,你放心。」
他的眉頭微微起。
「現在麻煩的是,你嫂子的—丈夫,張平汝,想下山來陪她。
「這事我夾在中間,很為難。
「不讓他去?他是孩子親爹,你嫂子現在最需要的人也是他。
「你是知道的,她為了平汝,有時候甚至會發瘋。
「讓他去吧,可現在這個時期,我們才剛從你叔叔的監控懷疑下脫身。
「佳木斯那邊的特務科長朱毅和崔萬年,那都是不遜色高科長的老狐狸,現在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嫂子。
「張平汝這時候去見她,一旦消息走漏,就憑他那張和張平鈞有八分相似的臉,我上次找的那個「假男友」根本瞞不住,顧秋妍的身份立刻就會穿幫。」
周乙嘆了口氣,手指敲了敲桌面。
「哎,真是一根筋兩頭堵,難。」
洪智有笑了笑,將炮沉底將軍。
「你可以讓周政委給他傳話。」
周乙一邊應付著棋局,一邊說:
「傳了,但張平汝性格剛烈,他是珠河那邊二大隊的副隊長,抗聯各個大隊都是獨立行動、負責,各管一攤。
「再說了,顧秋妍畢竟是和我生活在一塊,張平汝心裡多少是有點不舒服的。
「我哥這一傳話,指不定還把他的牛脾氣給頂上來了。
「已經放出風聲要去佳木斯。
「這事真是麻煩。」
洪智有問:「張平汝不至於這麼不懂事吧?」
周乙笑了笑:「男人有時候為了女人是會沖昏頭腦的,不得不小心。你能不能幫我想個法子?」
洪智有將棋子在棋盤上敲的「嗒」一聲響:「簡單,你知道張平鈞的代號嗎?」
「知道,叫雪豹。」周乙道。
「我讓人在佳木斯張貼幾張假的通緝令,長相大致跟張平鈞有個三分像,報上他的代號。
「他看到通緝令,自然就知難而退了。」
洪智有說道。
周乙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也只能這樣了。」
兩人正說著,辦公室的門被推開,高彬走了進來。
「喲呵,你們還有心情下棋。」
洪智有和周乙立刻站起身。
「叔叔。」
「科長。」
高彬臉色凝重:
「剛剛接到消息,馬文棟的副官小笠君,汽車發生爆炸,當場身亡。」
周乙的目光瞬間銳利起來。
「又炸了?」
他看向洪智有。
洪智有臉上不見絲毫意外,反而冷然一笑,他坐回椅子上,將一枚「馬」跳到陣前:
「呵呵,這是沖我來的。
「我照單全收。」
高彬的語氣里滿是擔憂:「不可大意。
「馬文棟手上有那三個人證,本就能往你身上潑污水。
「現在他連自己的副官都舍了,顯然是要在你身上加重籌碼,恐怕是要讓山本強行動手了。」
洪智有神色不變。
「叔叔,我有準備。
「馬文棟敢動,就是死路一條。」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最快,明天我估計他就得去見閻王爺了。
高彬看著他,仍是不放心。
「不管如何,我還是建議你先躲一躲風頭。」
洪智有知道叔叔性子謹慎,怕他過度擔心,便點了點頭。
「好吧,我聽叔叔的,先避避風頭。」
他轉頭看向周乙。
「老周,有事給我電話。另外,嫂子生了,記得給我報個喜。」
周乙重重點頭。
「必須的。」
辦公室。
馬文棟站在窗口邊,靜靜地看著遠處街道上那輛熊熊燃燒的汽車,黑色濃煙直衝天際。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冰冷笑意。
小笠君,對不住了,要怪就怪你知道的太多。
既然你忠心耿耿,就讓你的生命燃燒盡最後一絲價值吧。
他轉過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了電話。
「叫山本君來我辦公室一趟。」
很快,山本健步走了進來:「馬廳長,請指示。」
馬文棟的聲音平靜無波,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洪智有涉嫌勾結紅票,刺殺小笠副官,立即把他抓來警務廳訊問。」
他頓了頓,抬眼看著山本。
「記住,我不需要活見人,只要死見屍。」
見山本的眼神里似乎閃過一絲猶豫,馬文棟的眉毛向上挑了挑:「拘捕,就地—擊斃。」
山本身體一震,立刻低頭領命。
「是!」
馬文棟擺了擺手。
「你立即回聯隊,趁洪智有不備衝進警察廳抓人。記住,一定要刺激他們作亂,趁機打死洪智有。」
山本眼中凶光一閃。
「明白!」
特別聯隊駐地。
一輛輛軍用卡車已經發動,排氣管噴出灰白的煙霧,士兵們荷槍實裝,氣氛肅殺。
山本召集了一百多名精銳手下,正在高聲訓話,交代著任務的細節。
就在這時,一輛軍車疾馳而來,一個急剎停在了操場中央。
車門打開,一個披著軍大衣的高級軍官走了下來。
山本定晴一看,心頭一驚,來人竟然是關東軍參謀本部副長矢野音三郎。
他連忙跑上前去,立正敬禮。
「副長閣下,您怎麼來了?」
矢野音三郎面無表情,聲音冷硬:「山本君,謝爾陶拉蓋高地失守,參謀本部決定,派遣你部立即前往諾門坎前線,協助小林少將奪回失地。
「戰況緊急,請你部立即執行命令。」
說著,他從口袋裡拿出一紙調令,在山本面前晃了晃。
山本整個人都傻了。
去謝爾陶拉蓋高地?
那地方現在就是個絞肉機,雙方的飛機炮彈把那片草原都犁了好幾遍,派他們去,純純就是送死。
山本臉上擠出一絲為難的表情。
「副長閣下,我——我需要先徵詢馬廳長的意見。」
「啪!」
矢野音三郎抬手就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八嘎!
「你是帝國的軍人!這是參謀本部的命令,你必須無條件執行!」
山本被這一巴掌打懵了,捂著臉低下了頭。
「可否可否容我執行完馬廳長的命令再行動?」
矢野音三郎發出一聲冷笑:「你沒有跟我討價還價的資格。」
他向後一擺手,幾個隨行的憲兵立刻上前,手中的槍黑洞洞地對準了山本。
山本渾身一僵,所有的掙扎都化為了無奈。
「好我立即執行您的命令。」
他轉過身,對著自己的部下揮了揮手。
特別聯隊的士兵們不明所以,但還是服從命令,紛紛爬上了汽車。
在憲兵的監視下,車隊緩緩駛出軍營,朝著諾門坎的方向絕塵而去。
下午五點。
馬文棟看了眼腕上的手錶,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按照計劃,山本這時候早就該有消息傳回來了。
他把門外的警衛員喊了進來,
「警察廳那邊有動靜嗎?」
警衛員搖頭,「報告廳長,山本隊長並未去警察廳。」
什麼?
馬文棟心頭一沉,立刻抓起電話,撥通了特別聯隊的號碼。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匯報了部隊的去向。
「咔噠。」
電話聽筒從他手中滑落,他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
該死!
山本居然被矢野音三郎給調走了。
堂堂一個參謀副長,來哈爾濱竟然沒有半點風聲,出現得又如此及時,顯然盯著聯隊不是一天兩天了。
洪智有!
好手段啊。
不用想,這是早就備好的後招,就等著自己往裡鑽!
好,好,好!
馬文棟痛苦地用手扶住額頭,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想自己這一生在滿鐵內部搞鬥爭,在官場上玩權術,向來都是一把好手,算無遺策。
可現在卻被一個警察廳的小小股長玩的團團轉。
氣啊!
難道此人,真是命中注定的克星?
片刻之後,馬文棟慢慢抬起頭,眼中的混亂與憤怒漸漸被一種陰冷的平靜所取代。
他並沒有沉酒於失敗的情緒中。
眼下,先保住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等緩過這一陣,再來跟洪智有慢慢鬥法。
馬文棟收拾好心情回到家,臉上又掛起了那副溫和的笑容,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與佳慧子夫唱婦隨,談笑風生,看似恩愛如初。
晚上,佳慧子躺在床上,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志志。
她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洪智有的話在心裡扎了根。
馬文棟越是溫柔,她越是覺得危險。
這個男人就像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讓她時刻都覺得後背發涼,不敢有絲毫鬆懈。
翌日清晨。
馬文棟滿眼溫柔地看著佳慧子。
「夫人,我昨晚接到新京的電話,父親近來身體不太好,我眼下工作太忙,實在是走不開。
「要不,勞煩您替我回去一趟?」
佳慧子心頭猛地一顫,整個人像是瞬間跌入了冰窟窿。
來了。
果然,讓洪智有那個壞蛋一字不差地言中了。
馬文棟要動手了。
佳慧子的臉上依舊保持著賢惠微笑,聲音溫柔的能掐出水來:
「也好,我也許久沒有看望父親了。只是我不在家,一郎你萬事都要當心些。
「你的腸胃不好,記得少吃生魚片和三文魚,還是多喝些粥,養胃的好。」
馬文棟心頭閃過一絲久違的熱流,有那麼一瞬間,他仿佛回到了許多年前,兩人新婚燕爾的時候。
馬文棟溫和笑著:
「知道了,夫人,快去收拾行李吧。」
佳慧子乖巧地點了點頭。
待轉過身去,她臉上溫情瞬間褪去,變得一片冰冷,兩眼之中儘是化不開的絕望。
她迅速地收拾好了行李箱。
馬文棟有些迫不及待地說:
「四十分鐘後就有一趟去新京的火車,我已經替你安排好了汽車。時間比較緊,夫人,該上路了。」
佳慧子沒有動,她轉身從酒櫃裡拿出了一瓶紅酒,緩緩打開倒了兩杯。
她端著酒杯走到馬文棟面前「一郎,我要走了,這一別還不知道啥時候能再見面,喝一杯吧。」
馬文棟沒有懷疑,甚至被她眼中的那一抹淒楚所感染。
他點了點頭:「當然。」
馬文棟接過了酒杯。
佳慧子與他輕輕碰了碰杯,然後緩慢地將酒杯舉到唇邊,動作優雅。
馬文棟卻是急著送她「上路」,仰起頭一口將杯中的紅酒幹了下去。
待喝完,他才發現,佳慧子根本沒有喝。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微笑看著他只是那笑容,在他的視野里越來越冷,越來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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