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哈爾濱化不開的雪
第393章 哈爾濱化不開的雪
津海小院。
電話一響。
洪智有和余則成同時本能的驚醒,往電話機旁湊了過去。
這些天倒也接了不少電話。
都是些無用線索。
不是人說話聲音對不上,就是經歷對不上。
即使如此,這依舊是唯一的一絲可能了。
「餵。」余則成拿起聽筒,那頭沒有嗓音。
「喂,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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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說話嗎?」
余則成皺了皺眉,耐心問道。
話音剛落。
那頭就傳來了乾嚎大哭聲。
起初余則成愣了愣。
但很快就聽出了那熟悉的聲音。
那頭一直在撕心裂肺的哭。
「翠平,是,是你嗎?」余則成激動顫抖了起來。
「翠平。
「是你嗎?
「你說話,說句話好嗎?」
余則成又慌又喜。
「老余……你個天殺的,狠心的,你在哪,你在哪啊。」那頭傳來翠平大哭後的大叫聲。
「是,是……」余則成單手捂住臉,喉頭哽咽的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你倆對暗號呢,我來吧。」
洪智有罵了一句,搶過聽筒快人快語:
「師姐,我是智有,別嘰嘰歪歪了,快說在哪,我來接人。
「你說清楚點行嗎?
「咋現在這麼婆媽了,還是你嗎?
「記下了。
「我明早就出發,預計後天上午能到。」
唰唰。
洪智有寫下了一個地址,咔嚓,直接扣斷了。
「不是,你掛斷幹嘛?」余則成急了。
「人家那邊打長途很貴的好嗎?
「再聊下去,我怕你睡不著了。
「快睡吧,明早就出發。」
洪智有道。
「太好了,太好了,找到翠平了,找到了!」余則成激動的直搓手。
「是啊。
「我就說就師姐那身子骨,肯定比你能扛。
「倒是你趕緊睡覺吧。」
洪智有笑了笑,心頭也是長長舒了一口氣。
……
翌日。
洪智有大手一揮,直接買了一輛中巴車,一輛轎車。
然後讓蕊蕊掃了一通百貨超市,什麼牛奶、水果、餅乾、衣服鞋子,一股腦全裝進了中巴車。
「你買這麼多東西幹嘛?」余則成問道。
「誰還沒個衣錦還鄉。
「我師姐回家不得有點排場!
「現在改開,錢是好東西了。」
洪智有笑道。
「好吧。」余則成感激的點了點頭。
「蕊蕊,你和婉秋把爸和穆府看能不能買回來,我看爸不是很想回香島了,讓他在這歸根得了。」上車前,洪智有吩咐道。
「已經在安排了。」蕊蕊道。
「謝謝。」洪智有親了她一口。
「討厭。」吳蕊蕊瞬間臉紅了。
都老夫老妻了,早些年沒絕的時候,求他親熱跟要命似的,要不小號早就練出來了。
現在更年期都過了,他當著這麼多人來這一套肉麻的。
真臭不要臉。
混蛋玩意。
「出發。」洪智有大手一揮上了車。
進口防彈寶馬735I,朝陽水秀街美佬大使連夜派人運過來的。
廖三民則帶了兩個公安開大巴。
幾人驅車往白城駛去。
兩天後。
上午十點。
楊樹嶺村熱鬧了。
十幾輛白城警察局警車開道,警笛響徹了整個山村。
村里大人、小孩哪見過這陣仗,紛紛圍了過來。
「媽,來,來車了。
「了不得,開小轎車的,警察開道呢。」陳燕激動的跑進了屋子。
翠平在找衣服。
翻來覆去的,沒一身好的,急的直跳腳。
「燕子,你看媽穿這個好看嗎?」翠平穿著布裙,對著鏡子問道。
「好看,好看。
「比俺們村嫁新媳婦還漂亮。」陳燕連連點頭。
「余伯伯他們下車了。
「我剛剛看了,那派頭一看就是城裡人,連咱們縣長都作陪呢。
「村里人都瞧傻眼了。
「成余跟鄉長已經先去接了。
「媽,你快點吧。」
陳燕激動的催促道。
「接他?
「老娘等了他這麼多年,眼都快看瞎了,不去。
「讓他來接我還差不多。」
翠平哼說。
「燕子,快點啊。」外邊傳來張成余的催促。
「媽,那我先出去了,你看看我這胭脂沒塗花吧。」醜媳婦要見公爹了,陳燕也有點小緊張。
「歌舞劇團的人塗的,能差麼,去吧,好孩子。」翠平笑道。
陳燕趕緊追著張成余而去。
「成余。
「我剛問過馮縣長的司機小孫,就你爸開的這車,比高官坐的還好呢。
「你爸爸那位姓廖的朋友是津海市長。
「比縣長還大。
「聽說你爸也是津海人,以前是地下工作者的,是英雄啊。
「以後要是高就了,別忘了老哥哥我啊。」
鄉長老蔡邊走邊諂媚笑問。
「我,我也不太清楚。」張成余也是緊張的不知如何回答。
兩人到了坡下。
張成余上前看著余則成和洪智有,嘴唇張了好幾次,緊張的不知道說啥好。
「臭小子,這是你爸。」洪智有抬手就給了他個爆栗子。
「成余。」余則成上下打量著兒子。
這眯眯眼,大鼻子,寬額頭,簡直跟自己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爸……這,這是燕兒。」張成余有點不自在的喊了一聲,連忙介紹媳婦。
「爸。」陳燕倒是大方些。
「好孩子,你媽呢?」余則成一手一個摟著拍了拍,然後笑問道。
「我媽在……家裡。」陳燕道。
「好,我去接他。」
余則成笑了笑。
一群孩子跟在他身後,喊著:
「成余哥,這真的是你爸嗎?」
「你不是沒爸嗎?」
「你才沒爸,看不出來我和我爸長的一個樣啊。」張成余自豪大叫。
「不像。
「你嘴巴比你爸大。」有人笑著回答。
「大嘴吃四方,人家成余這叫福氣。」
「哈哈。」
在一眾歡聲笑語聲中,余則成到了門口。
眾人沒跟進去。
洪智有轉頭道:「成余。
「有恩有怨都是鄉親,能活下來就是風水寶地。
「今兒我們就要接你們走了,把車裡的禮品挨家挨戶發放下去。」
「是,洪叔叔。」張成余和鄉長、支書連忙張羅去了。
「那個小李在哪?」
洪智有問道。
「洪先生,這就是小李。」縣長連忙把小李拉了過來。
「什麼文憑?」洪智有問。
「高,高中,考專沒考上。」小李吞了口唾沫緊張道。
「那就接著考。」
洪智有拍了拍他,旋即拉開公文包從裡邊取了五沓老人頭,遞給了小李:
「拿著。」
「別,洪先生,我哪受得。」小李都嚇壞了。
這年頭萬元戶都鳳毛麟角,十萬都能砸死人了。
「從這到縣城幾十公里,你有心了。
「這是你該得的。」
洪智有拍在了小李懷裡。
「這……」小李看向一旁的馮縣長。
「小李,種瓜得瓜,你辦事心善仔細,幫組織和余先生找到陳桃花同志,本就是大功一件。
「收下吧。」
馮縣長道。
「謝謝洪先生,謝謝縣長。」小李激動的連連鞠躬。
「小李,五萬塊,你是咱們縣城首富了。」
「是啊,小李還缺婆娘不?」
村民有人打趣道。
小李靦腆紅了臉,卻是把口袋捂的更緊了。
……
屋內。
余則成來到了門口,他心跳的厲害,明明很急促,腳下卻仿佛有千斤重。
「翠,翠平。」
他快走幾步到了門口。
翠平背著身子,正在哄孫伢兒。
「翠平。」余則成激動喊道。
「余則成,你很威風嘛,都開大馬了。」翠平背著身哼道。
「是,是寶馬,智有的。」余則成連忙道。
「這麼有錢,沒在灣島、香島找一個嗎?」翠平問道。
「我對著委座發誓,我絕沒有背著你找女人,從沒有,一點心思都沒動過。」余則成舉著手信誓旦旦道。
「噗嗤。」
「你呀,還是這麼裝,在外邊人模狗樣的,回到家淨會騙人。」
翠平突然笑了一聲,轉過身來已然滿臉是淚。
「翠平!
「我想你。」
余則成一把衝過去,緊緊摟住了她,頭埋在她的髮絲里喃喃,生怕這一切都是夢。
「想我呀。
「怎麼不早點回來。
「你知道嗎?
「羅兵說灣島犧牲了很多同志,我以為你也……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你知道我和孩子這些年是怎麼過的嗎?
「成余沒爹,人家說他是野種、雜種,我就跟別人打架。
「孩子問我爹是誰,我連你的名字都不敢說。
「你明明是英雄,是同志。
「你明明為了黨流血流淚。
「你明明是我的驕傲。
「可我不能說,老余,你知道我有多委屈,多難受嗎?
「我不怕你犧牲,我就怕別人瞧不起我男人,把你想的一文不值呀。
「嗚嗚!」
翠平亦是用力捶打著他,憋屈多年的委屈全發泄了出來。
「我知道。
「我都知道。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余則成眼眶酸澀,把她抱的更緊了。
「翠平,我回來了。
「我們回津海好嗎?我再也不走了,哪也不去了,咱們一家子圓圓整整的。」
他沉聲道。
「嗯,別忘了帶我打個結婚證,辦個正兒八經的儀式。
「縣太爺蓋章子的那個證書,現在不得作數了。
「孫子都給你帶好了,你可不能不認。」
翠平鬆開他,一本正經道。
「一定,一定。」余則成點頭。
說著,他看著床上的小孫子,捏了捏小腳丫道:「我大孫子長的真好看。」
「好看啥。
「也不知道這一個個中了啥邪,都是眯眯小眼、大嘴巴,啥不好專像啥。」翠平撇了撇嘴道。
「小眼睛不好看、大嘴巴好看,像奶奶。
「叫啥名字?」
余則成拉著她的手,溫聲笑問。
「你們讀書的就會說好聽的。
「張解放,我取的。」
翠平嗔笑一聲,揚起下巴得意道。
「什麼?」余則成愣了愣。
「張解放啊,你不喜歡啊。」翠平張著大眼睛眨巴問道。
「喜歡,喜歡,好名字。
「不過這姓回頭得改姓了,余解放。」余則成道。
「那是必須的。
「都怪你,我這一哭妝又花了。
「歌舞劇團的人給我畫的,多少年沒畫了,老稀罕了。」
翠平坐在鏡子前,有些可惜道。
「回津海畫,你以前畫的比她們畫的好看。
「梅姐、馬太太也回來了,回頭搭個婉秋,你們還能搓麻將。」
余則成笑道。
……
中午,飯桌上。
「廖市長,洪先生,余先生,我們跟易縣組織部聯繫了,他們確定了陳桃花同志的身份。
「我們根據組織程序,決定恢復陳桃花同志的黨員身份。」
馮縣長當眾宣布。
「謝謝縣長。」翠平站起身,行了個標準的軍禮。
「當不起,當不起。
「你們才是真正的英雄,我就是靠修水庫、修公路混上的縣長,受不得。」
馮縣長忙擺手道。
「受得。
「修水庫、公路那也是幹革命。」翠平笑道。
「洪先生,那我們縣茶林投資的事……」馮縣長問道。
「投。
「這邊的茶就是香,師弟,不比站長以前喝的杭城龍井口味差,信我虧不了的。」翠平打起了包票。
「先期投資五十萬元,回頭我就讓津海那邊往財政帳戶轉款。」洪智有道。
「五十萬!
「洪先生,謝謝您,我代表我們縣……」馮縣長眼一圓,激動的連忙躬身。
「好了好了。
「投資也是革命嘛,工商不分家。」
廖三民連忙打住他。
吃完飯。
洪智有接上翠平一家子,於次日下午返回津海。
……
1980年。
在廖三民、陳桃花、洪小慧、黃忠、羅兵等證明下,余則成於在津海黨部宣誓正式入黨。
1983年。
梅秋菊於一場風寒後,突然離世。
同年。
余則成因多年久郁成疾,於津海第三人民醫院病逝。
1997年。
香島回歸,舉世矚目。
是夜。
常德路1號別墅。
洪智有全家守在電視機旁,目睹了這一莊嚴的歷史時刻。
交接儀式上:
「我代表……接管軍營,你們可以下崗,我們上崗!」
伴隨著指揮官鏗鏘有力的宣言。
英國旗幟落下。
五星紅旗緩緩升起。
吳敬中躺在藤椅上,中風癱瘓久矣的手指顫動著,努力想指向電視,嘴唇哆嗦著。
「爸,爸,你怎麼了?」
吳蕊蕊和洪智有連忙彎身問道。
吳敬中黯然的雙目,陡然有了亮光。
他看到了年輕的自己,與很多年輕志士跟隨著仲甫先生對著那面鐮刀錘子旗高舉著拳頭,嘶聲力竭的宣誓:
「為了讓你們不再流離失所。
「為了讓我們的老百姓過上富裕幸福的生活。
「為了讓窮人不再受欺負。
「……
「為了中華民富國強,為了民族再造復興。
「我願奮鬥終生!」
慷慨之身猶然在耳,吳敬中雙眼緩緩閉上,流下了兩行潸然濁淚。
「太爺。
「爸!」
……
(潛伏完)
1938年12月。
哈爾濱。
東北大雪紛飛。
金色的陽光被濃濃的霧氣包裹,遠處索菲亞教堂拱形圓頂若隱若現,一如主那可憐的悲憫,在這片大地是如此哀傷無力。
霍爾瓦特大街西端,一派俄式紅牆三層建築。
這一帶多是經商租戶。
2棟301號房。
穿著厚厚貂皮大衣的男子,抖了抖身上的雪花,摘下帽子湊在壁爐邊烤了烤手。
男子國字臉,眉頭微濃,頭髮倒背著,雙眼森沉、鋒利,一看就不是簡單的商人。
「劉雄,事辦的怎樣了?」他沉聲問道。
「站長,國華那邊正在接觸警察廳副廳長劉振文的兒子,這條線是有希望搭上的。」戴著學工帽的男子回答道。
「嗯,要小心。
「劉振文這人看起來軟綿,但你想想偽滿警察廳,廳長都是溥儀任命,但真正掌權的副廳長從來都是日本人。
「這個人能做副廳長,足見他跟日本人關係很深啊。」
男人老辣吩咐道。
他叫吳敬中,本是中蘇情報所要員,精明強幹,不久前剛被戴笠派往偽滿洲軍統站統領全局。
「嗯,有傳聞稱他跟張景惠、板垣征四郎私交很好,根子很深。」劉雄回答。
「對了。
「新的密碼本什麼時候到?最近日本人的偵查技術強度很高,戴老闆有指示由原來的三月一換更改為一月一換。
「前段時間奉天那邊有兩個共產國際的點被拔了。
「咱們的電台也極有可能被人監聽啊。
吳敬中接過遞過來的熱茶放在一旁,脫了鞋,就著壁爐烤了起來,登時一股酸爽在房間內瀰漫。
「現在日本人對入關查的很嚴,津海陳仙洲站長讓人把密碼本藏在一個香島來的教授行禮箱。
「偽滿為了配合日本的愚民政策,最近要修改教材,這位金教授是濱江高官韋煥章特令教育部請來的。
「日本人應該不會為難他,過關容易點。」
劉雄回答道。
「嗯,老陳做事還是穩當的。」吳敬中點頭。
「好了。
「你先回去吧。
「現在發報手比黃金還珍貴,上邊遲遲派不來人,你這個行動隊長還得兼著發報。
「萬萬要小心。」
吳敬中叮囑道。
「是,站長。」劉雄點頭。
「等等兄弟,把這袋子凍梨和列巴拿回去,少喝點酒,吃這方面別省,戴老闆給我批了不少經費。」吳敬中吩咐道。
「謝謝大哥。」劉雄心頭一暖,感激道。
「國華,你和小賈先出去轉一圈,我要見個朋友。」吳敬中又吩咐。
待屋子裡沒了外人。
他拿出懷表看了一眼,微微皺眉:「這小傢伙,也該到了……」
……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